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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暗渡沧溟 ...

  •   秋雨如织,将万国公墓的柏树林浸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绿。陈清枧的手冰冷而有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秦泱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她,在墓碑与松柏间穿梭。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下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鲜血已透过粗糙包扎的外套,在黑色布料上洇开更大一片深色。
      “这边!”他哑声低喝,带着她猛地拐向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径。身后,宪兵的叫嚷声、杂乱的脚步声和零星的枪声紧追不舍,子弹“嗖嗖”地打在周围的石碑和树干上,溅起碎屑和泥水。
      秦泱的心跳如擂鼓,肺部因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但她的神志却异常清醒。她看着陈清枧苍白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流下,那眼神里的决绝与在岐山岩洞、在池田公馆护住她时如出一辙。他没有看她,全部精力都用于辨认方向和躲避追兵,但那只握住她的手,始终没有半分松动。
      “你是怎么…”她忍不住喘息着问。
      “医院有我们的人…邓文谦安排的…声东击西…”他断断续续地回答,气息不稳,显然脱困过程极为艰难,“枪声…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玄鸟”的人?秦泱心头一凛。那会是谁?第三股势力?
      小径尽头是一堵斑驳的围墙,墙角有一个被杂草虚掩的破洞,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陈清枧率先钻出,警惕地观察片刻,随即用力将秦泱拉出。墙外是一条僻静的碎石路,一辆半旧的电车正叮叮当当地驶过,暂时隔断了追兵的视线。
      “快!”他拉着她,踉跄着穿过马路,钻进了对面一条迷宫般的弄堂。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陈清枧有节奏地叩响门环,三长两短,再一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邓文谦焦急的脸露了出来。
      “快进来!”
      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的风雨与危险暂时隔绝。这是一个狭窄的天井,连接着一间小小的客堂。邓文谦迅速闩上门,转身看到陈清枧几乎虚脱地靠在墙上,肩头的血迹触目惊心,脸色顿时变了。
      “伤怎么加重了?!”他急忙上前搀扶。
      “没事…死不了。”陈清枧摆摆手,目光却第一时间投向秦泱,快速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她无恙后,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略微松弛,“公墓…有第三方开枪,目标似乎是池田的象牙杖。”
      邓文谦眉头紧锁:“不是我们的人。看来盯着池田和‘镜湖计划’的,不止我们。这里不能久留,池田一定会全城戒严大搜捕。”
      他引着两人穿过客堂,推开一扇伪装成书架的木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这是‘玄鸟’的一个紧急避险点,通往苏州河畔的一个废弃货仓。船已经准备好了,必须立刻送你们出城。”
      通道内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照明。秦泱扶着陈清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颤抖和压抑的痛苦。她撕下旗袍内衬相对干净的一角,在水中浸湿,小心地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和唇边的血渍。
      “坚持住,”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故园的玉兰。”
      陈清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抹熟悉的温润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她忙碌的手背上,冰冷的指尖与她温热的皮肤相触,带来一阵微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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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州河畔,废弃的货仓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一艘看似运煤的小船藏在破旧的栈桥下,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邓文谦将一个小包裹塞给秦泱:“里面是干粮、药品和新的身份证明。组织的下一个联络点在镇江,你们到那里后,去‘庆余堂’药铺,找崔掌柜,暗号是‘问岐山之路’。”
      他看向陈清枧,神色凝重:“清枧同志,总部传来急电,根据顾教授生前破译并秘密送出的最后情报,‘镜湖计划’的核心,并非单纯寻找周王陵宝藏,。池田背后,有一个更庞大的日本神秘学派在支持,他们相信古代中国的星象秘术中,隐藏着足以改变国运甚至…超越自然力量的钥匙。你们保住的《周礼医典》和星盘,是破解这个迷局的关键。总部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们和古籍安全,并设法继续深入调查。”
      陈清枧靠在一个旧木箱上,闻言缓缓点头,眼神锐利如初:“明白了。告诉家里,只要陈清枧还有一口气在,国宝绝不会落入敌手。”
      邓文谦重重握了握他的手,又看向秦泱:“秦泱同志,清枧就拜托你了。前路艰险,保重!”
      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浑浊的苏州河,像一片落叶,融入了茫茫雨夜。货仓和邓文谦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秦泱坐在狭小的船舱里,让陈清枧靠在自己身上,以减少航行颠簸对他伤口的震动。
      河上风雨更急,扑打着小小的篷窗。秦泱就着舱内一盏小油灯的光,重新为陈清枧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他的左肩锁骨下方,旧伤叠加新创,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她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的手颤抖,小心地将沈嬷嬷给的伤药敷上去。
      陈清枧始终沉默着,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却一声未吭。他的目光落在秦泱专注的侧脸上,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发髻那支随着动作微晃的珍珠簪。
      “那一年春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异常清晰,“我备好的聘礼,除了珍珠簪,还有一方鸡血石印章,刻着‘泱泱清枧’…本想在我们定亲那日,亲手盖在婚书上。”
      秦泱的手猛地一顿,眼眶瞬间湿热。她低下头,继续包扎的动作,轻轻“嗯”了一声。
      “岐山之后,我以为…再没机会了。”他继续说,目光仿佛穿透了篷顶,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没想到,还能与你…同乘一舟,共渡风雨。”
      “别说话,保存体力。”秦泱哑声阻止他,将最后一段绷带系好。她抬起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愫——愧疚、庆幸、决绝,以及深藏其下,从未宣之于口的缱绻。
      船身轻轻摇晃,油灯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外面是肆虐的风雨、追捕的敌人和未知的前路,但这狭小颠簸的船舱里,却仿佛隔绝出了一方天地,只有他们两人,和跨越了生死硝烟终于得以稍稍靠近的心。
      陈清枧缓缓抬起右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岐山初雪般的凉意,却又蕴含着滚烫的温度。
      “睡一会儿吧,”秦泱握住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颊边,“我守着你。”
      他顺从地闭上眼,终是支撑不住,沉入昏睡。呼吸渐渐均匀,但眉头依旧微蹙,仿佛在梦中亦不得安宁。
      秦泱仔细为他掖好盖着的旧毯子,手轻轻抚过那支珍珠簪。她望向篷窗外无边的黑暗和雨幕,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凛冽。
      故园玉兰是否再开,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握住了这只手,便不会再放开。无论前路是沧溟万里,还是刀山火海,他们都将一同闯过去。
      小船破开水面,向着下游,向着更加扑朔迷离的战场,坚定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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