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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玄鸟拂晓 ...

  •   咸湿的江风卷着黄浦江的晨雾,掠过秦泱用珍珠簪新绾的发髻。那支陈清枧在最后时刻塞给她的簪子,冰凉地贴着她的头皮,时刻提醒着她那个人温热的手指和决绝的眼神。
      邓文谦默默递过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一套寻常女工的蓝布衫裤和一张前往苏州的船票。“组织上的安排,”他的声音沙哑,眼窝深陷,“池田正在全城搜捕,你必须立刻离开。陈先生…我们会想办法。”
      秦泱没有去接船票,她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那些泊在江心的外国轮船上,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最后说的是‘商埠码头’,不是让我逃去苏州。” 她转过脸,晨曦勾勒出她坚毅的侧影,“邓同志,我要见‘玄鸟’。”
      邓文谦瞳孔微缩,这是组织内最高级别的机密代号之一。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飞鸟轮廓:“今天日落,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找看门的老默。记住,你只有一首《玉门散》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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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的上海滩依旧歌舞升平,暗地里却激流汹涌。秦泱换上蓝布衫,将珍珠簪藏在发髻内侧,如同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女子,融入了熙攘的人流。她刻意绕行至顾教授故居附近,那座小楼已被宪兵严密把守,昔日的书香门第,如今只剩下森严的杀气。
      在一条僻静的弄堂口,她看见了通缉令。粗糙的纸张上,陈清枧的清癯面容被扭曲成“文物大盗”、“反日分子”,她的画像则模糊地附在旁边,称之为“同党陈秦氏”。那“陈秦氏”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这虚构的身份,竟成了他们在这乱世中唯一的联结。
      利用街头孩子们玩的弹珠,她巧妙地折射阳光,观察着故居二楼的窗户——那是书房的位置。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实,但窗台那盆文竹不见了。顾教授绝不会主动移走它。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陈清枧是否在火起之时,利用密道又返回了那里?他拼死让她先走,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掩护,更是为了争取时间,去取某样比星盘更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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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时分,十六铺码头被夕阳染成一片血色。咸鱼、货物和煤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三号仓库如同一个垂暮的巨人,匍匐在江边。看门人老默是个头发花白、瘸了一条腿的沉默老头,正就着一碟茴香豆喝酒。秦泱走近,将钥匙放在他面前的木箱上。
      老默浑浊的眼睛扫过钥匙,又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哼起一段苍凉古老的调子。秦泱凝神细听,正是失传已久的古琴曲《玉门散》的片段。她心领神会,低声接上了后半段的一句工尺谱。
      老默停下了哼唱,深深看了她一眼,用筷子指向仓库深处堆积如山的麻包后面。
      绕过麻包,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露了出来。里面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下坐着一个人,让秦泱几乎停止了呼吸——是沈嬷嬷。她已脱去修女袍,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裤褂,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沪上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无数记号。
      “孩子,我知道你会来。”沈嬷嬷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再无平日修道院里的温和,“顾恺之是我的下线,也是我的同志。他牺牲自己,保全的不仅是星图的秘密,更是我们整个‘玄鸟’小组在华东的联络网。”
      秦泱瞬间明白了一切。圣玛利亚女中不仅是避难所,更是情报中转站;那些打包典籍的女学生,运输的不仅是文化瑰宝,更是生死情报。
      “清枧他…”
      “陈清枧同志还活着,目前被秘密关押在虹口公园附近的日本陆军医院特殊病房。”沈嬷嬷语速极快,“池田在他身上用了刑,但他什么也没说。池田现在不敢让他死,因为他认为星盘秘钥和《周礼医典》的全本,只有陈清枧能完全解读。”
      秦泱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因他尚且活着而涌起一丝希望。“我们必须救他出来。”
      “单凭我们现有的力量,强攻医院等于送死。”沈嬷嬷的手指重重点在医院的位置,“但池田给了他兄长最后的尊严,顾教授的追思会,明日下午在万国公墓举行。池田一定会亲自到场。”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秦泱心中迅速成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因为常年翻阅古籍而略显粗糙,却依然纤细的手上。“我去。以未亡人的身份。”
      沈嬷嬷凝视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你想清楚了?此去九死一生。”
      秦泱缓缓拔出那支珍珠簪,冰冷的珠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三年前,他本该用这对簪子来我家下聘。如今,这一支在我这里,另一支…”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却坚定,“另一支,该去换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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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万国公墓。秋雨淅沥,打湿了黑色的伞面。
      顾恺之的墓碑前,仪式简单而冷清。池田勇人穿着黑色的和服,独自站在墓前,背影竟有几分萧索。几名便衣宪兵散布在周围,警惕地注视着寥寥无几的吊唁者。
      秦泱穿着一身素黑旗袍,未施粉黛,发髻上只别着那支孤零零的珍珠簪,捧着一束洁白的玉兰,缓缓走来。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宪兵欲上前阻拦,池田却摆了摆手。他转过身,看着走近的秦泱,眼神里是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秦小姐,勇气可嘉。”
      “我来送送老师。”秦泱将玉兰花轻轻放在墓前,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也来送送…我的丈夫。”
      “丈夫?”池田挑眉,“陈清枧先生此刻正在帝国医院接受治疗,何来未亡人之说?”
      “心死了,人活着与死了何异?”秦泱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池田,“就像池田先生,亲手逼死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心可还活着?”
      池田的脸色瞬间阴沉,握着象牙杖的手指收紧。
      秦泱却不给他发作的机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周礼医典》全本的微缩胶卷是假的,真的星盘秘钥,指向的也根本不是你们以为的周王陵。”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陈清枧留下的青玉扳指,内侧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刻痕在雨水中清晰可见。“真正的秘密,藏在顾先生和我丈夫共同破译的‘玄鸟’密码里。放了他,我带你去找。否则…”她惨然一笑,“你就抱着那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和你兄长的亡灵作伴吧。”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伞面,也敲打着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池田死死盯着秦泱,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破绽。但她眼中只有一片深沉的悲恸和决绝,那是无法伪装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香云纱长衫的身影匆匆走来,在金万堂耳边低语几句。金万堂脸色大变,快步走到池田身边,声音带着惊惶:“先生,医院那边…陈清枧他…他不见了!”
      池田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秦泱。
      秦泱也愣住了,这完全在她的计划之外。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砰”的一声枪响,划破了公墓的寂静!一颗子弹精准地打穿了池田手中的象牙杖,翡翠杖头应声碎裂!
      “有刺客!”便衣宪兵们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拔枪寻找射击点。
      混乱中,秦泱感觉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向墓碑后方。她惊愕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带着伤痛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是陈清枧!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身上的病号服外套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外套,显然是匆忙间换上的。左肩处的绷带渗出新的血迹,但他的眼神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走!”他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紧紧攥着她的手,趁乱向公墓深处拖去。
      雨幕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身后是宪兵杂乱的脚步声、池田愤怒的吼叫和零星的枪声。
      秦泱被他拖着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看着他艰难却坚定的背影,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混杂着血与雨水的冰凉温度,那支珍珠簪在她发间微微颤动。
      他回来了。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身陷囹圄时,他以一种谁也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她的身边。
      而前方,是茫茫雨幕,和未知的生死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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