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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星盘血痕 ...

  •   池田手中的文件薄如蝉翼,在晨曦中泛着冷光。那是一份来自北平的档案副本,扉页赫然盖着“绝密”字样。陈清枧的目光掠过文件上的“镜湖计划特别行动组”字样,唇角竟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池田先生对我的留学经历也感兴趣?”他从容不迫地斟茶,青瓷壶嘴吐出的水柱稳定如常,“剑桥三一学院的图书馆里,确实有不少贵国学者觊觎的敦煌写本。”
      秦泱垂眸整理旗袍下摆,指尖在内袋的婚书上轻轻一按。陈清枧这是在故意激怒对方——越是表现得镇定自若,越能掩盖真正的软肋。
      池田的象牙杖重重顿地:“陈清枧,1936年受聘于故宫博物院古物陈列所,真实身份是‘文物南迁保护委员会’特别顾问。北平沦陷前三个月,你经手转运的宋元善本共计...”
      “二百七十四箱,三千九百余册。”陈清枧截断他的话,抬眼时目光清冽如刃,“其中明刻本《永乐大典》十二册,现应存于伦敦大英图书馆——这要多谢贵国轰炸沪上时,英国领事馆的协助。”
      空气骤然凝固。秦泱忽然明白他提及剑桥的深意——那些散落世界的中国古籍,此刻竟成了最好的护身符。日本若想完善“镜湖计划”,就必须借助熟悉全球馆藏情况的学者。
      池田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陈先生误会了。帝国向来珍视文化传承,请二位来,是想商讨合作编撰《东亚医典集成》...”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邓文谦穿着巡捕制服闯进来,额角还带着血迹:“池田先生!码头暴动波及租界,领事馆要求所有日籍人士立即撤离!”
      混乱中,陈清枧突然咳嗽着俯身,秦泱顺势扶住他时,感觉有微凉物件滑进她的袖袋。抬眼对上他警示的眼神——那是顾教授书房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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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霞飞路寓所被宪兵队查封后,他们暂时栖身在邓文谦安排的阁楼。斜屋顶上的天窗洒下星辉,秦泱就着煤油灯细看钥匙——黄铜钥匙柄上刻着细微的北斗七星,勺柄指向某个特殊角度。
      “顾先生的书房有夹层。”陈清枧铺开偷带来的建筑图纸,“根据星图方位,暗格应该在...”
      他忽然闷哼一声,旧伤发作的冷汗浸透青衫。秦泱扶他躺下时触到他滚烫的额头,高烧来得猝不及防。岐山留下的旧伤合并感染,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夜晚格外凶险。
      “听着,”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如果天亮前我醒不过来,你必须独自完成三件事:销毁星盘、联系‘玄鸟’、去圣玛利亚女中找沈嬷嬷...”
      他交代后事的语气让秦泱心如刀绞。当年在岐山岩洞,他血染半身时也是这样平静地安排着《周礼医典》的转移路线。她突然抽出手,翻出随身携带的银针。
      “别动。”她点燃酒精灯,针尖在火焰上掠过时映亮坚毅的眉宇,“你教我的,《灵枢·九针十二原》说‘刺之要,气至而有效’。”
      银针刺入穴位时,陈清枧痉挛的手指渐渐松开。秦泱望着他昏睡中仍紧蹙的眉头,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图书馆,他手把手教她辨认古籍版本的情形。那时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翻动书页时总带着樟木香气。
      子夜钟声敲响时,她终于找到图纸上的关键——顾教授书房的壁炉暗门需要同时触发两个机关:北斗七星钥匙必须插入特定方位,还要有人从烟囱外壁按下隐藏按钮。
      这意味着她需要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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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玛利亚女中的彩玻璃在晨光中如泣血。
      沈嬷嬷的修道服下穿着打补丁的旗袍,领口别着枚褪色的玉兰花胸针——那是北平女师大校友会的信物。老修女见到秦泱时并无意外,只是将祈祷珠缠在枯瘦的手腕上:“顾先生前日托人带话,说若是他出事,就让你看这个。”
      泛黄的照片上,年轻时的顾恺之与一位日本学者并肩站在敦煌莫高窟前。秦泱瞳孔骤缩——那个日本学者分明是年轻时的池田!
      “池田勇人,原名小野勇人,曾用名顾野勇。”沈嬷嬷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他是顾先生同母异父的弟弟,三十年前入赘池田家才改的姓。”
      惊天秘密如雷贯耳。秦泱终于明白顾教授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明白池田为何对星图秘钥如此执着——这不仅是国族之争,更是兄弟阋墙。
      修道院地窖里,十几个女学生正在打包典籍。最小的女孩抬头时,秦泱看见她衣领露出的烫伤——这是日军轰炸时留下的伤痕。女孩怯生生递来一本《女子国文课本》,书页间夹着烟盒大小的星盘。
      “顾先生说,真正的星盘从来不在书房。”沈嬷嬷合掌祈祷,“他在三年前就开始准备这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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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楼里的陈清枧在高烧中辗转。
      梦境支离破碎:岐山的血月与北平的玉兰交错,池田的象牙杖变成刺向秦泱的利刃。他在窒息感中惊醒,发现秦泱正用湿毛巾给他擦拭额头。天光从她身后漫来,勾勒出鬓角未干的露水。
      “星盘是假的。”她将微型星盘放在他掌心,“顾先生早就调换了真品。”
      陈清枧摩挲着星盘上的刻痕,突然用力掰开底层——薄如蝉翼的锡箔上刻着真正的星图秘钥。在“天枢”位置有个细微的凸起,按压后显出一行小字:“王陵在人心,不在山”。
      两人对视间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顾教授用毕生心血布下的局,最终指向这样一个答案——所谓周王室陵寝,根本是古人守护文明的隐喻。
      突然,阁楼木板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邓文谦带着满身硝烟味爬上来,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申报》:“顾先生...昨夜在宪兵队病房去世了。”
      报纸角落里登着讣告,落款是“镜湖计划华东工作组”。这分明是池田的挑衅——他要用兄长的死,逼他们现身。
      陈清枧撑起身子,旧伤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摇晃,但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古剑:“是时候给池田先生送葬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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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韵斋的赏鉴会这次设在顾教授故居。
      池田穿着和服坐在故兄的书桌前,将青玉扳指套在自己拇指上。当陈清枧与秦泱相携出现时,他抚掌而笑:“就知道二位会来送家兄最后一程。”
      金万堂谄媚地呈上紫檀匣:“按照您的吩咐,顾恺之的遗物都在这儿了。”
      秦泱看见匣中那支刻着星纹的钢笔——那是陈清枧毕业时送给恩师的礼物。她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臂,感觉他青衫下的肌肉绷紧如铁。
      “池田先生想要什么?”陈清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合作。”象牙杖点向墙上星图,“告诉我‘天枢’的真正方位,我保证二位能在东京帝国图书馆继续研究...”
      话音未落,秦泱突然掀开随身携带的布包——竟是那盆顾教授最爱的文竹。泥土洒落时,她抽出藏在根须间的微缩胶卷:“您想要的《周礼医典》全本,就在这里。”
      全场骚动中,陈清枧突然咳嗽着打翻煤油灯。火苗窜上窗帘的瞬间,他拉着秦泱退到书房角落。在所有人都扑向胶卷时,他迅速拧动书架上某本《诗经》——壁炉暗门无声滑开。
      “走!”他将秦泱推进密道,自己却转身挡住追兵。池田的象牙杖重重击在他旧伤处,鲜血瞬间浸透青衫。
      秦泱在黑暗里听见他压抑的闷哼。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回望时那个安抚的眼神——与岐山坠崖那日如出一辙。
      密道石门合拢前,她看见他唇形无声地说:“商埠码头...”
      ---
      黄浦江的夜雾浓得化不开。
      秦泱在约定地点等到月上中天,却只等来邓文谦。这位总是乐呵呵的联络员此刻满眼血丝,递来的婚书上沾着暗红血迹。
      “陈先生让我转告:故园玉兰,今当盛矣。”
      她捧着婚书跌坐在江堤。江风卷着远洋轮的汽笛,像是无数亡魂在呜咽。当年北平未能送出的聘礼,沪上未能举行的婚礼,都沉在这滔滔江水里。
      晨光刺破云层时,她摸到婚书内页的凹凸——在“秦泱”二字下方,有用针尖刻的新字:“泱”。
      一滴泪终于落在名字上,晕开三年硝烟与未说出口的月光。她想起昨夜他推她进密道时,往她衣襟别了什么东西——竟是那对珍珠簪中的另一支。
      江鸥掠过水面时,秦泱突然起身。她对着初升的朝阳绾起长发,用珍珠簪固定成妇人的发髻。
      雾散处的江面上,有白鹭正逆风飞向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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