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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致命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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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所二楼的灯光昏黄如豆,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印花墙纸上。秦泱反手锁上门栓,铜锁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陈清枧已走到窗前,指尖挑起绒布窗帘的一角——对面公寓某扇窗户应声熄灭,那是邓文谦发出的安全信号。
“扳指给我看看。”他转身时,青衫下摆掠过地板,带起细微的尘埃。
秦泱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扳指。在煤油灯下,星纹的刻痕里嵌着暗红色的垢,像是干涸的血迹。陈清枧用镊子轻轻挑出些许,置于玻璃片上,又滴上随身携带的药水。褐色液体迅速泛起泡沫。
“是人血。”他声音低沉,“不超过十二时辰。”
秦泱忽然想起顾教授咳嗽时扳指磕碰桌沿的脆响。那或许不是病弱失手,而是刻意传递的讯号——在敌人监视下,老人用最隐晦的方式留下了线索。
陈清枧已展开沪上地图,用红铅笔圈出商埠码头区域:“‘天命玄鸟’既指码头,也可能特指某个仓库。池田公馆的混乱中,我注意到两个侍者抬走的木箱印着‘昌隆货栈’的标记。”
他指尖轻点码头西侧的某个位置,那里恰是英美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处,三教九流汇聚,正是隐藏行动的绝佳地点。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秦泱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贴近窗缝。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帘幕低垂,但后排车窗降下寸许——金万堂那张圆脸在街灯下一闪而过。
“他在确认我们是否在家。”陈清枧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呼吸拂过她鬓角,“看来墨韵斋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秦泱转身时,珍珠耳坠擦过他下颌。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彼此瞳孔里都映着窗外漏进的微光。她忽然伸手探向他左肩,指尖触到青衫下绷带的轮廓:“雨水浸湿伤口了。”
不等他回应,她已熟练地取出医药箱。煤油灯重新点亮时,陈清枧安静地坐在藤椅上,任她解开绷带。岐山坠崖留下的伤口在锁骨下方,深可见骨,如今虽已结痂,每逢阴雨仍会渗出组织液。
秦泱上药时注意到伤口边缘有新绽开的裂痕——定是今晚在池田公馆护着她躲避混乱时扯动的。她放轻动作,却听见他轻笑:“无妨,比岐山那日好得多。”
那时岩洞漆黑,她摸到他满手温热黏稠的血,听他气息微弱地念着《周礼医典》的段落。如今灯火朦胧,他青衫半解地坐在面前,腕骨上的旧伤与新增的擦伤交错,像幅写满硝烟的地图。
“顾教授塞扳指时,在我手心划了‘七’字。”陈清枧忽然说。
秦泱系绷带的手微微一顿。第七号码头正是昌隆货栈的所在地。
更深夜静时,雨声又密起来。
秦泱在隔间梳妆台前卸簪,铜镜里映出陈清枧靠在床头看书的侧影。他指间并非书籍,而是那张泛黄的婚书。三年岁月让纸张边缘卷曲,那句“百年偕老”的祝词仍清晰如昨。
“当年...”她刚开口,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
两人同时凝神。这不是租界常见的鸟类。陈清枧无声无息地移到窗边,秦泱吹熄灯,从枕下摸出袖珍手枪。
第二声啼叫更近了,带着特殊的韵律。陈清枧放松下来,回应般轻叩窗棂三下。片刻后,一块小石子裹着纸条从气窗抛入。
邓文谦的字迹潦草:“金万堂彻查婚书真伪,已派人赴北平。明早八点,霞飞路教堂。”
纸条在煤油灯上燃成灰烬。秦泱望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轻声道:“当年若没有沦陷...”
“我会在燕京大学礼堂办西式婚礼。”陈清枧接口,声音在雨夜里异常清晰,“你穿白纱,捧玉兰。顾先生做主婚人,学生在台下起哄。”
这些细节他从未提过。秦泱攥着梳子的指节发白,想起三年前那个春日,他原本约她在未名湖畔见面。后来炮火碾过北平,再见时已是岐山血雨,他躺在担架上,还死死护着那部《周礼医典》。
“睡吧。”他起身整理被褥,自然地将暖水袋放进她那边,“明日还有硬仗。”
隔着一道屏风,两人各自躺下。雨打梧桐的声音渐渐稀疏,秦泱在黑暗里数着他呼吸的节拍——这是岐山养成的习惯,唯有确认他安好,她才能入眠。
后半夜,她被压抑的咳声惊醒。绕过屏风时,看见陈清枧蜷缩着按住左胸,额发尽湿。旧伤在阴雨天发作起来,能让他这般隐忍的人痛出声响。
秦泱扶他靠在自己肩上,喂他服下特制的丸药。药效发作时,他冰冷的手无意识地攥住她的衣袖,就像岩洞那日。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幼时母亲哄睡的歌谣。
晨曦微露时,他的呼吸终于平稳。秦泱欲起身,却发现他仍攥着她一角衣袖。睡梦中的人眉心紧蹙,褪去所有谋划与冷静,露出岐山血夜里那个濒死的青年模样。
她最终没有抽走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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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飞路教堂的彩玻璃将晨光滤成瑰色。
邓文谦穿着司铎黑袍,在告解亭前划十字。秦泱跪在亭内,透过网格看见他递来的新证件——这次是真实的结婚证书,日期赫然是三日前。
“组织重新核实了所有背景。”邓文谦的声音隔着木板沉闷,“金万堂的人已经在北平找到当年给你们□□的人,所以必须抢先坐实夫妻身份。”
他推过来一枚戒指:“内圈刻着星纹,必要时能作印信。”
秦泱戴上戒指时,看见陈清枧站在圣母像前祈祷。阳光透过玫瑰窗洒在他肩头,仿佛给青衫镀上圣光。可当他转身走来,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未褪的血色。
“第七号码头今晚有批药材通关。”邓文谦低声说,“昌隆货栈的仓库B7,存着顾教授转移的最后一批文献。池田故意拍卖《济生宝鉴》,就是想引蛇出洞。”
陈清枧轻轻点头,目光掠过教堂侧门——两个戴礼帽的男人正在读报,报纸却是反的。
返回寓所的路上,他们故意绕道外滩。
咸湿江风里,陈清枧替她系紧披风时迅速耳语:“有人跟踪,按计划行事。”
秦泱会意,突然在海关钟声响起时娇嗔:“都说沪上的旗袍时髦,你答应我的衣料呢?”
他配合地赔笑,揽着她走进永安百货。在绸缎柜台前挑选衣料时,秦泱借着试镜子的机会,记下跟踪者的特征——穿灰西装的矮个男人,右眉有疤。
当他们在咖啡馆歇脚时,陈清枧借点单传递纸条:“疤脸是七十六号特工,专查文物走私。”
秦泱用小勺搅着咖啡,忽然将方糖垒成星状。这是他们早年研读星象时发明的暗码,糖块指向传递的信息——她已发现第二个跟踪者,女扮男装的服务生。
黄昏时分,他们拎着大包小包返回寓所,俨然一对沉溺享乐的学者夫妇。窗台花盆微微歪斜——邓文谦留下的警告:房间被搜查过。
陈清枧检查完卧室,对她比了个安全的手势。但当他展开地图规划夜探码头的路线时,秦泱注意到他右手在轻微颤抖。旧伤终究影响了他的状态。
“我去吧。”她按住地图,“你策应。”
他摇头,指尖点着码头地形图:“B7仓库临水,需要潜水接近。你忘了我曾在德国...”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呛咳。秦泱默默递上温水,等他平复后才开口:“那就按岐山的老规矩。”
——她主外勤,他掌全局。这是血泪换来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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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江面起雾了。
秦泱穿着水靠潜入墨色江水时,听见远处货轮的汽笛。按照陈清枧计算的洋流,她顺利摸到B7仓库的后窗。铁丝网果然如情报所说有个破口,但断口崭新——最近还有人进出。
仓库里堆满药材箱,浓烈的当归味掩盖了其他气息。她凭借记忆找到第三排货架,按照《周礼医典》记载的星图排列移动药箱——暗门无声滑开。
密室内,几个木箱散落在地,其中一口箱子里的典籍已被翻乱。秦泱蹲下检查,发现不少医籍里夹着带血的书签。在最角落的箱底,她摸到个暗格。
正要开启,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闪身藏入阴影,看见金万堂举着煤油灯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眉疤男人。
“池田先生猜得没错,顾老头果然留了后手。”金万堂踢翻一个木箱,“《济生宝鉴》只是个幌子,真正要找的是...”
话音戛然而止。疤脸男人突然掏枪指向秦泱的藏身处:“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仓库外传来激烈的枪声。两人慌忙冲出去,秦泱趁机打开暗格——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日记。
她将日记贴身藏好,从水路撤离时,看见码头东北角火光冲天。那是陈清枧定下的声东击西的位置。
回到安全屋时,天已蒙蒙亮。
陈清枧正在炉前煎药,满室都是当归的苦涩。见她无恙,他递来姜茶的手才停止微颤。直到确认她四肢完好,他终于支撑不住扶住桌沿——他肩头的绷带又渗血了,显然昨夜那场骚动并不轻松。
秦泱取出那本日记。牛皮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内页却让两人同时屏息——这是顾恺之关于“镜湖计划”的研究手札。
最新一页的墨迹尚新:“七月廿三,确认‘天枢’实为周王室星图秘钥,池田欲借之定位王陵。清枧泱儿见此,速毁星盘,勿令国宝落敌手。”
附录的星图与《周礼医典》残页完全吻合。而星盘实物,根据记载应在顾教授书房的暗格里。
窗外忽然响起急促的哨声——日本宪兵开始挨户搜查。
陈清枧迅速烧掉日记,灰烬冲进下水道。当砸门声响起时,他忽然将秦泱拉进怀里,把婚书塞进她旗袍内袋。
“记住,”他最后叮嘱的声音冷静如常,“无论发生什么,保住《周礼医典》。”
门开时,刺刀的反光映满墙壁。池田握着象牙杖走进来,杖头翡翠在晨光中碧如鬼火。
“陈教授,”他笑容可掬地举起一份文件,“关于您三年前在北平的活动,我们有必要谈谈。”
秦泱感到陈清枧握了握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快速划过一个符号——那是星图中代表“希望”的星官。
她低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
故园千里外,惊梦五更寒。而他们依然在棋局中,等待下一个落子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