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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故园惊梦 ...

  •   清源镇的夏夜,蛙声阵阵。
      煤油灯在桌上跳动着,映着秦泱专注的侧脸。她正在抄写医书,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星见草要在月圆时采摘,可是岐山北麓总是有雾……”她放下笔,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坐在对面的陈清枧正在修补古籍残页,闻言抬起头来。灯光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周礼》里说,月圆时取蚌珠最好。”他放下手中的镊子,“古人观察月相变化,看重的是自然规律,不一定非要死守某个时辰。”
      他把残页转向秦泱:“你看这里写的,月亮的圆缺影响着大地气息的升降。”
      秦泱看着他的手腕出神——三个月前在岐山山洞里,就是这双手在生死关头紧紧抓住她的衣襟。
      “怎么了?”他轻声问。
      “想起你掉下悬崖那天。”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煤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细碎的火星在黑暗中飞舞。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政委老韩带着一个戴斗笠的陌生人走了进来。
      陌生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布满细密的皱纹。
      “陈先生,秦小姐。”他拱手行礼,粗糙的手掌带着泥土的气息,“我是邓文谦,总部派来的联络员。”
      老韩摊开一张手绘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上海的位置:“情况紧急。日本人开的‘墨韵斋’正在到处搜罗古籍,特别是医学和星象相关的珍贵典籍。顾恺之教授转移到租界的一批宋代医书,现在很危险。”
      邓文谦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顾教授传来消息,‘墨韵斋’的日本顾问池田,就是‘镜湖计划’的负责人。他们好像已经发现了《周礼医典》的线索,正在寻找相关的古籍。”
      秦泱和陈清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组织希望你们以学者的身份潜入上海。”老韩语气沉重,“一是保护顾教授和那些医书,二是查清‘墨韵斋’的底细,尽量阻止更多文物落入日本人手中。”
      邓文谦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秦泱打开一看,里面是燕京大学的聘书、协和医院的派遣函,还有……两张结婚证书。
      烫金的“陈清枧”和“秦泱”并列在一起,日期是三年前北平沦陷前的那个春天。这本是为了掩护身份准备的□□,此刻却让她的心猛地一紧。
      “委屈你们了。”邓文谦低声说,“上海情况复杂,夫妻身份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陈清枧突然咳嗽起来,旧伤在潮湿的天气里总是发作。他侧身用手帕捂住嘴,袖口滑落时,秦泱看见他凸起的腕骨,像岐山陡峭的悬崖。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哑着嗓子问,一边把结婚证书仔细地收进内衣口袋。
      三天后,上海北站。
      月台上飘着细雨,卖栀子花的小姑娘在人群中穿梭叫卖。陈清枧撑着黑布伞,小心地把秦泱护在靠里的一侧。她素色旗袍的领口别着一对珍珠扣子,正是他今早悄悄放在她梳妆台上的那对。
      站台上人来人往,一个穿着香云纱长衫的男人迎了上来,金丝眼镜链在微凸的肚腩前晃动。
      “两位是从北平来的教授吧?我是《申报》文化版的主编金万堂。听说陈先生专门研究金石学?”
      陈清枧把伞往秦泱那边偏了偏,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略知一二。”
      “真是太巧了!”金万堂拍手笑道,“墨韵斋今晚有个赏鉴会,池田先生最喜欢结交学术界的名流……”
      话还没说完,邓文谦就提着行李箱插了进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表兄表嫂,车已经准备好了。”
      轿车驶过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惊起一群灰鸽。秦泱从后视镜里看着金万堂的身影渐渐变小,轻声说:“他袖口上有墨韵斋的特制徽章。”
      陈清枧点点头,目光掠过她发间微微颤动的珍珠。这是他们来到上海的第一局——鱼饵已经撒下,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望舒书院隐藏在法租界的梧桐树深处,青砖小楼上爬满了常春藤。
      顾恺之教授站在二楼的窗前修剪一盆文竹。老人转过身时,秦泱注意到他拇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上面刻着和《周礼医典》扉页上一样的星形花纹。
      “清枧来了。”顾教授笑着展开书案上的卷轴,《金石索微》的手稿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北平图书馆前,穿着学生装的陈清枧和秦泱并肩站在顾教授两侧,身后的玉兰花开得正盛。
      往日的影子像一场梦。秦泱低头去端茶杯,陈清枧已经自然地把青瓷杯往她手边推了近三寸——正好是她最顺手的位置。
      “听说二位喜结连理,我准备了一份薄礼。”顾教授取出一个檀木盒子,里面竟然是半部《济生宝鉴》残卷,“另外半部,在墨韵斋今晚的拍卖名录上。”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扳指磕在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身边有内鬼,这东西留不住了……”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陈清枧收起残卷,起身时衣袖带倒了茶杯。秦泱下意识地去扶,却看见他的指尖在桌面上快速划过——那是他们研读密卷时自创的暗号:快走,有情况。
      回住处的夜路显得特别长。
      电车的叮当声里,陈清枧望着霓虹灯下细密的雨丝:“顾先生扳指内侧有新的划痕,书桌上的灰尘分布不均匀,有人翻动过。”
      秦泱把珍珠发簪别得更稳些:“他修剪文竹的剪刀方向变了。”停顿了一下,“结婚证书的日期…你改过?”
      雨伞突然往她这边倾斜,更多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钟声敲了十下,在连绵的轰鸣声中,他开口说:“那年春天,我本该去提亲的。”
      雨声淹没了后面的话,但她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动。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一声声,敲打着1937年那个失约的春天。
      墨韵斋的赏鉴会在池田公馆举行。
      水晶吊灯下,穿着和服的服务生托着银盘穿梭。秦泱挽着陈清枧的手臂走过陈列柜,突然收紧手指——玻璃柜里正是另外半部《济生宝鉴》,旁边的青铜酒器上刻着和星象盘一模一样的纹路。
      “陈先生请看这件商代的酒器。”池田拄着象牙手杖走过来,杖头镶嵌的翡翠和顾教授的扳指质地相同,“听说您专门研究星象考古,不知道《周礼》里记载的‘天枢’对应的是北斗七星中的哪一颗?”
      全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陈清枧轻轻碰了碰秦泱的手背,示意她看青铜酒器腹部的饕餮纹——第三只角的断裂处露出了新鲜的焊接痕迹,显然是隐藏微型相机的巧妙设计。
      “天枢是北斗第一星。”他端起香槟杯,酒液在杯壁上荡起涟漪,“不过《史记·天官书》里说‘北斗是天帝的座驾,在中央运行’,池田先生感兴趣的,其实是它运载的东西吧?”
      池田的笑容僵住了。这时拍卖师正好呈上《济生宝鉴》,金万堂举牌喊价:“两千大洋!”
      “三千。”陈清枧突然开口。秦泱愣住了,这远远超出了组织提供的经费。
      “陈教授,”金万堂阴阳怪气地说,“您燕京大学的薪水够付吗?”
      水晶灯突然熄灭了。混乱中有人撞翻了香槟塔,秦泱被陈清枧护在怀里。黑暗中,他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心——顾教授的青玉扳指。
      灯光再次亮起时,《济生宝鉴》已经不见了。池田盯着陈清枧空空的双手:“书呢?”
      “也许在它该在的地方。”陈清枧从容地弹了弹衣袖。秦泱突然明白,他故意喊价是为了制造混乱,真正动手的是混在服务生中的同志。
      回去的黄包车上,夜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秦泱抚摸着扳指内侧的星纹,突然摸到细微的凸起。借着路灯细看,竟然是两行小字:“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是《诗经》里记载的典故,也是三年前他们在北平约定的暗号——如果遇到危险,就去商埠码头寻找生机。
      “清枧…”她转过头,却发现他靠着车篷闭目养神。月光流过他微皱的眉头,那些深藏的谋划和惊险都隐藏在轻轻颤动的睫毛下。她轻轻地把扳指套回他的拇指,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像星星坠入深潭。车夫吆喝着转过街角,霓虹灯光流水般掠过他的脸庞。他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擦过耳廓时,带着岐山初雪般的凉意。
      “当年没能送出去的聘礼里,有一对珍珠发簪。”他的声音融在夜色里,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真美。车铃叮当声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黄包车穿过最后一条小巷,住处的窗口亮着安全的信号灯。他先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重叠的地方开出一朵朦胧的花。
      今夜没有人提起那张结婚证书,但泛黄的纸页分明浸透了三年战火和未曾寄出的月光。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触到了那些深可见骨的旧伤和新痕。
      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个逝去的春天在风中重逢。远处海关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敲开的是上海深不见底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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