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四起》青味

31、第三十一章时光回响

　　木屋外的枪声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突然划破了山林的宁静，也打断了秦泱和陈清枧之间难得的平静时光。
　　"快走！"陈清枧猛地吹灭油灯，木屋顿时陷入黑暗。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秦泱立即将《周礼医典》和研究笔记贴身藏好。小张和其他队员熟练地收拾装备，抹去所有居住的痕迹。
　　"跟我来！"陈清枧压低声音，率先从后门潜入夜色。他的左腿在快速行走时略显不便，但步伐依然坚定。秦泱紧跟在后，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那条通往东面山洞的小路隐藏在灌木丛中，几乎看不出是条路。陈清枧却轻车熟路地在前引路，不时停下倾听远处的动静，用手势指引方向。
　　身后的交火声渐渐远去，但危险的感觉依然笼罩着每个人。
　　天快亮时，他们来到一处长满藤蔓的山壁前。陈清枧拨开藤蔓，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
　　"就是这里。"他说，"里面很宽敞，还有水源。"
　　山洞内部确实很大，洞顶的裂缝透下些许亮光，深处传来滴水声。队员们终于可以休息一下，处理伤口，喝点水。
　　秦泱靠着岩壁坐下，疲惫几乎将她淹没。她看着陈清枧在洞口布置警戒，三年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不仅是腿伤，还有那份在困境中磨练出来的坚韧。
　　"你的腿...真的不要紧吗？"她轻声问，递过水壶。
　　陈清枧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在她身边坐下。"习惯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握住她的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医典和地图送出去。日军很可能会加强封锁。"
　　秦泱点点头，取出医典和地图。在渐亮的光线下，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承载着先人的期望，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肩上。
　　"你看这里，"秦泱指着一处关于防治传染病的记载，"用青蒿汁配合其他药材...这个思路和现代医学很接近。"
　　陈清枧仔细看着："《敦煌密卷》里也有类似记载，但更注重星象变化。周王室的医典更实用。这些智慧要是能早点被重视..."他的语气中带着惋惜。
　　这时，小张紧张地报告："外面有动静！好像有很多人，还有马蹄声！"
　　大家立刻屏住呼吸。陈清枧悄悄移到洞口观察。令人意外的是，来的不是日军，而是一群逃难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脸上写满疲惫和恐惧。队伍中间有几辆骡车，载着沉重的箱子和几个看起来像学者的人。十几个年轻人拿着简陋的武器在周围护卫。
　　突然，队伍前面一阵骚动，一个老人摔倒了。
　　"容老！"有人惊呼。
　　秦泱和陈清枧对视一眼，立即做出决定。
　　"我去看看。"秦泱说。
　　"小心。"陈清枧叮嘱道，同时让两个队员跟上保护。
　　秦泱的出现让难民们一阵紧张，护卫的年轻人立刻举起武器。
　　"别怕，我们是中国人。"秦泱举起双手示意友好，快步走向摔倒的老人，"我是医生，让我看看。"
　　她检查发现老人只是太累加上轻微擦伤。她拿出所剩不多的干净水和盐，帮老人处理伤口。她的专业和冷静让难民们放松下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学者走上前感谢："多谢大夫。我们是北平安庆学堂的师生和附近村民，鬼子突然清乡，我们只好往南逃...容老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年纪大了..."
　　"你们要去哪里？"秦泱问。
　　"听说南边有游击队，我们想去投奔。可是迷路了，粮食也快吃完了。"
　　这时，陈清枧也从山洞出来。那位容老看见他，突然激动地坐起身："你...你是陈清枧？"
　　陈清枧一愣，仔细看着老人："容墨林教授？您怎么..."
　　故人重逢，在这荒山野岭，恍如隔世。容教授老泪纵横："清枧，真的是你！我们都以为你..."
　　"我侥幸活下来了。"陈清枧扶住老人，简单说了自己的经历，然后看着这支疲惫的队伍，"这里不安全，日军就在附近。我们的山洞虽然不大，但可以暂时躲避，分你们一些食物和水。"
　　秦泱明白陈清枧的意思，点头同意。虽然收留这些难民会增加暴露的风险，但他们不能见死不救。
　　山洞顿时变得拥挤，但也多了几分生气。队员们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和水分给难民，特别是孩子和老人。容教授喝了水，精神好些，目光落在秦泱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医典上。
　　"这是..."容教授眼睛一亮，"《周礼医典》？这失传的宝贝，居然在你们这里！"
　　陈清枧和秦泱交换了个眼神，决定说出部分实情。"是的，容教授。我们找到了它，正在研究。日军也在找它，想利用里面的古代医学知识来完善细菌武器。"
　　容教授脸色大变："这怎么行！这是救人的智慧，他们竟然想用来害人！"他气得说不出话。
　　突然，他想起什么，对身后一个抱着木箱的年轻人说："文远，把箱子拿来。"
　　年轻人是容教授的儿子容文远，他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摞摞用油布包好的书籍和稿纸。
　　"这是我们学堂收藏的医书，还有我研究古代瘟疫的笔记。"容教授抚摸着这些纸张，像在抚摸珍宝，"鬼子来得突然，我只带出了这些。本以为这些知识要跟我一起埋没了...没想到遇到了你们，遇到了《周礼医典》！"
　　他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清枧，秦大夫，让我留下来帮忙吧！我虽然老了，但对古文字和医理还有些研究。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一定要赶在鬼子前面，把这些智慧用在正道上！"
　　容文远也抬起头，眼神清澈坚定："陈先生，秦组长，我也懂些草药，认识字，愿意帮忙！保护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算我一个！"
　　看着这对父子，看着这些虽然害怕却依然保持尊严的师生和村民，秦泱眼眶湿润了。她明白，守护文明薪火的不止他们几个人，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还有无数像容教授、文远这样的普通人，在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民族的文化根基。
　　陈清枧紧握秦泱的手，对容教授郑重地说："好！容教授，文远，欢迎你们加入。"
　　接下来的日子，这个隐蔽的山洞成了一个特别的"战时研究所"。秦泱、陈清枧、容教授组成核心研究小组。秦泱负责用现代医学知识理解医典内容；陈清枧用他的考古和星象知识解读难懂的部分；容教授凭借深厚的国学功底，确保理解的准确性。
　　容文远和小张等人负责警戒、采集草药、照顾伤员和难民。山洞里经常响起低声讨论，古今智慧在这里交汇融合。
　　"这里记载的'避瘟散'，主要用苍术、艾叶、雄黄..."容教授解释着古方，"通过烟熏或佩戴，可以消毒空气、驱赶蚊虫。"
　　"这和现代防疫中消毒环境、切断传播途径的理念一致。"秦泱补充道，同时认真记录，"需要验证具体配比和效果。"
　　陈清枧则拿着日军据点地图，与医典中记载的岐山地理进行比对。"看，日军这个主要据点的位置，正好对应古籍里说的'瘴气多'的地方。结合最近的星象和天气，如果他们要大范围培育细菌，这里最有可能。"
　　研究在艰难而坚定地推进。他们从《周礼医典》和容教授的笔记中，整理出几个可能防疫、治病的古方，用采集的草药进行初步配制。甚至根据医典记载和容教授的回忆，尝试恢复了一种古老的"候气法"，通过观察动植物异常来预测疫情。
　　然而，平静的日子很短暂。一天深夜，负责警戒的小张和容文远匆忙回来，带来坏消息：日军似乎发现这一带有人活动，正在缩小包围圈，进行地毯式搜索，最近的一支小队离山洞不到三里了。
　　"必须马上转移！"陈清枧果断决定，"日军有军犬，这里的痕迹瞒不了多久。"
　　"可是这么多人，目标太大，能去哪？"秦泱担忧地看着洞里的老弱妇孺。
　　容教授站起身，虽然驼着背，眼神却异常坚定："清枧，秦大夫，你们带着研究成果和年轻人走！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能拖累你们。这些东西，比我们的命重要！"
　　"不行！"秦泱和陈清枧异口同声。
　　这时，容文远开口："爹，陈先生，秦组长，我知道一条更隐蔽的路，是以前跟采药人发现的，可以绕过日军封锁，通往山外游击区。只是...路很难走，要经过一片危险的沼泽。"
　　没有时间犹豫了。陈清枧立即决定："就走那条路！容教授，我们必须一起走，一个都不能少！"
　　再次踏上逃亡路，队伍更大，也更艰难。容文远在前带路，陈清枧和秦泱断后，队员们搀扶老人，背着孩子和那些比命还重要的书籍资料。
　　穿过沼泽时，危险重重。泥泞难行，瘴气弥漫。一个孩子不小心陷进泥潭，瞬间就没到腰部。秦泱想要冲过去，被陈清枧拉住。
　　"别动！我去！"他脱下外套，拔出匕首，把刀鞘递给秦泱握住一端，自己小心地爬向孩子。他的左腿在泥泞中更加吃力，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流下。
　　那一刻，秦泱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几乎停止。时间好像回到了三年前的悬崖边，只是这一次，她不能再失去他。
　　终于，陈清枧抓住孩子的手，在小张等人的帮助下，把孩子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孩子吓得大哭，母亲抱着孩子，不停向陈清枧磕头道谢。
　　陈清枧疲惫地靠在秦泱身上，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容。秦泱紧紧扶住他，用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泥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小心点..."
　　他们成功了。在容文远的带领下，他们奇迹般地穿过沼泽，甩掉日军追兵，与来接应的游击队会合。
　　站在游击区安全的山岗上，回望岐山方向，云雾缭绕，那片他们曾经奋战、求生的土地渐渐模糊。身前是暂时的安宁，身后是充满牺牲和希望的过去。
　　秦泱手中紧握着凝聚众人心血的研究摘要——上面记录着从《周礼医典》和容教授笔记中整理出的、可能对抗细菌战的古方和防疫方法。陈清枧站在她身边，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
　　容教授父子和其他难民已经得到妥善安置。分别时，容教授紧握他们的手："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让这些古老智慧，在这个新时代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我们一定做到。"秦泱郑重承诺。
　　微风吹过，带来远山草木的清香。陈清枧轻声说，既像对秦泱，也像对自己、对这片土地宣告：
　　"推开这扇世界的门，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战火和伤痛，还有传承不断的文明，和永不消失的人性光辉。泱泱，这条路还很长，但我们会一起走下去，直到光明完全驱散黑暗。"
　　秦泱转头看他，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清澈坚定的眼睛里，也照在她含泪微笑的脸上。她用力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他们脚下是新的征程，心中是历经磨难却更加明亮的文明薪火。这火光，必将照亮更多前行的路，温暖更多在寒夜里等待黎明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