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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暗夜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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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如墨,浸染踌躇的夜。
秦泱蜷缩在暗格逼仄的黑暗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木板的缝隙外,是地狱般的图景:烈焰贪婪地舔舐着父亲珍藏的典籍,将那些泛黄的智慧化作飞舞的黑蝶。祖母临终前在她额间印下的一吻,冰凉与决绝,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
“活下去,把秦家的文脉传下去。”
这句话,是诅咒,亦是使命。
头顶之上,军靴踏地的声音如同丧钟。吉田一郎的咆哮隔着木板传来,扭曲而暴戾:“找!秦怀瑾一定把真本藏起来了!就是把这座宅子烧成白地,也要给我挖出来!”
紧接着,是书籍被撕裂、瓷器被砸碎的刺耳声响。每一道声音,都像鞭子抽在秦泱的心上。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用生理的剧痛压制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弥漫,反而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父亲……祖母……
她记得父亲将她推进暗格前,那双总是蕴藏着温和智慧的眼眸里,是前所未见的、磐石般的决绝。他飞快地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急促却清晰:“泱儿,记住!《史记》批注本是钥匙,陈清枧是引路人。秦家的魂,在你身上!”
还有祖母,那位永远端庄雍容的老夫人,在敌军破门的最后一刻,从容地整理好衣襟,将腕间那抹传承了数代的碧色翡翠,稳稳地套在了孙女的腕上。那动作,不像赴死,倒像完成一场庄严的传承仪式。
“砰!”
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沉重的家具被推倒,就砸在暗格上方。秦泱的心脏骤停一瞬。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三声极轻、极有节奏的叩击,从侧壁传来。声音短促而清晰,与外面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是摩斯密码!是“等待”!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绝望的寒夜中重新点燃。她屏住呼吸,等待着。
外面的喧嚣似乎转移了方向,有日军士兵用日语高喊:“后宅!他们在后宅!”
短暂的寂静后,暗格被从外部悄无声息地移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银般泻入,照亮了一张秦泱此刻最想见到的脸。
陈清枧。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长衫,但平整的布料上沾染了烟尘与暗色的污渍。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冽的月光,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她的全身,确认她的安危。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他的手型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着与学者身份不符的薄茧,此刻稳稳地停在半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二哥……”秦泱的声音是破碎的,带着哭腔。
陈清枧微微摇头,示意她噤声。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一把将她从暗格中拉出,随即一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墨色斗篷便裹住了她单薄的身躯。
“走。”只有一个字,低沉而坚定。
他护着她,身影在断壁残垣间快速穿行,如同暗夜中灵捷的猎豹。秦泱紧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那里,正无意识地、快速地转动着小指上那枚样式古朴的银戒。这是她熟悉的,他陷入极度思考或紧张时的小动作。
曾经的陈清枧,是燕大最年轻的教授,是父亲书房里谈笑风生、引经据典的温雅学者。而此刻的他,步伐沉稳,眼神机警,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冷静气息。
“怕吗?”在一个转角处,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她。月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
秦泱深吸一口气,腕间的翡翠镯子冰凉贴肤。她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祖母说,秦家的女儿,骨子里刻的是风霜磨不掉的韧劲。”
陈清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赞许,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前方巷口骤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吆喝。
他眼神一凛,猛地拉住她的手腕,闪身躲进一旁更深的阴影里。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传递过一丝令人安心的力量。
七拐八绕后,他们潜入一座荒废的祠堂。残破的窗棂透进破碎的月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一个身影从神龛后闪出,是阿诚。这个平日里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年轻人,此刻脸上满是烟尘与悲戚。
“小姐!您没事……”他的声音哽住了,目光触及秦泱身上披着的、属于陈清枧的长衫时,更是红了眼眶。他转向陈清枧,语速极快,“二哥,吉田疯了!老爷他……老爷和老夫人在西厢房,点了火药库……和、和吉田带进去的人……同归于尽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证实,秦泱还是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父亲……那个教会她识文断字、告诉她“典籍有灵”的父亲;祖母……那个永远挺直脊梁、告诉她“风骨在心”的祖母……都没了。
陈清枧适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支撑沉稳而可靠。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些许。“外面情况?”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的学术问题。
“三个小队,带着狼犬,正在往这个方向搜。”阿诚急道,“我们时间不多了。”
陈清枧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走到墙角,就着瓦砾间积聚的雨水浸湿,然后回到秦泱面前。在阿诚举着的微弱火折子照明下,他极其专注、轻柔地为她擦拭脸上混合着血污、泪水和烟灰的污迹。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古物。秦泱能清晰地看到他镜片后低垂的眼睫,以及那紧抿的、透露着内心并不平静的唇线。
“泱泱,听着。”他一边擦拭,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声音低沉而清晰,“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表妹,林素。我们是准备经天津南下的燕大师生。无论发生什么,记住这个身份。”
他收起手帕,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边缘磨损的《诗经》,塞到她手里。书页自动摊开,停留在《秦风·无衣》那一页。在“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的诗句旁,有一行新鲜的、力透纸背的墨迹批注:
“文脉不绝,此心同往。”
秦泱的指尖抚过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澎湃的心潮。她注意到,书页间还小心翼翼地夹着一片早已干枯、却依旧能看出形状的玉兰花瓣——那是去年春日,她在燕大校园的树下拾到,顽皮地夹进他正在阅读的书中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清晰而令人心悸的犬吠声,正在迅速逼近。
阿诚脸色剧变:“他们来了!”
陈清枧瞬间吹熄了火折子,祠堂陷入彻底的黑暗。在月光暂时照不到的角落,他忽然再次握住秦泱的手,将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件塞进她掌心。
“拿好。”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如果万一我们失散,去天津法租界的‘云斋书局’,出示这枚印章,找一位姓苏的先生。”
秦泱借着骤然从云层中透出的月光,看清了掌中之物——那是秦家藏书楼的鸡血石印信,“守文”二字殷红如血,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最后握紧它时的体温。
“父亲他……”她的声音再次哽咽。
“怀瑾兄最后的嘱托,”陈清枧的声音低沉如磐石,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他说,‘秦家三百年的文脉,华夏五千年的文明,如今,系于泱儿一身了。’”
话音未落——
“砰!”
祠堂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木屑纷飞!吉田一郎举着手枪,站在如水的月光下,他左边的脸颊和手臂上包裹着渗血的纱布,眼神阴鸷如毒蛇,死死盯住了祠堂内的三人。
“陈教授,”他的汉语依旧流利,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么晚了,带着秦小姐,是要去哪里风雅?”
所有的光线,似乎都聚焦在了陈清枧身上。他缓缓地、极其镇定地将秦泱完全挡在自己身后,然后,向前迈了一步,正好站在月光与阴影的分界线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惯常的、温文尔雅的浅笑,仿佛此刻并非置身险境,而是在燕大的讲堂上。
“吉田大佐,”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听闻您对我华夏古籍向往已久,尤其对秦家祖传的《金文考释》志在必得?”
吉田的瞳孔微缩,没有回答,握枪的手更紧了些。
陈清枧不以为意,继续从容道:“您方才在火海中,想必一无所获吧?”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手探入怀中。
这个动作让所有日本兵瞬间紧张起来,数支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
然而,陈清枧取出的,并非武器,而是一卷用丝线精心捆扎的古老竹简。他在吉田警惕又贪婪的注视下,徐徐将竹简展开。那些镌刻在暗黄色竹片上的古老金文,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神秘而悠远的光泽,如同祖先沉睡的眼眸。
“此乃《尚书》残卷,其上所载,乃是我华夏文明之源流,先祖智慧之结晶。”陈清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祠堂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大佐,您,和您所代表的势力,可以焚毁我们的书籍,占领我们的土地,屠戮我们的同胞……”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吉田和他身后的士兵,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源自文明深处的悲悯与傲岸。
“……但是,这刻在骨血里、流淌在脉络中的文明火种,你们,永远也夺不走,读不懂,更无法征服!”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竹简向空中奋力一抛!
古老的竹简在月光下散开,片片竹简如同获得了生命,旋转着、飞舞着,洒向吉田和那些日军士兵。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神圣的一幕,让所有敌人下意识地怔住,本能地伸手想去接住那些看似无比珍贵的“瑰宝”。
“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陈清枧低喝一声,一把拉住秦泱的手,与阿诚一同,如同离弦之箭,向后窗疾退!
“那竹简……”秦泱在狂奔中喘息着问,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传来的气急败坏的日语叫骂。
“赝品。”陈清枧的回答简洁有力,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但上面的金文,是你祖父呕心沥血、亲手所刻。真的,早已转移。”
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他们的逃亡奏响序曲。一条隐匿在芦苇丛中的小河出现在眼前,一叶扁舟静静停泊,船头挂着一盏如豆的孤灯。
陈清枧扶着秦泱踏上小舟,动作迅捷。直到这时,在灯笼昏暗的光线下,秦泱才清晰地看到,他深灰色长衫的整个左袖,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二哥!你的伤!”她失声惊呼。
陈清枧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伤口,淡然道:“无妨。比起怀瑾兄与老夫人的舍生取义,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他站上船头,执起长篙。月光洒在他挺拔如松的身姿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银辉。他小指上的那枚银戒,在夜色中随着他撑船的动作,划出微弱的流光。
秦泱凝视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一条船上,父亲曾对她感叹:“清枧此人,静水流深。看似文弱书生,胸中却有惊雷骇浪,肩头能担千钧重负。泱儿,日后若……你可全心信赖他。”
那时她懵懂不解,如今,在这亡命奔逃的夜舟之上,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深意。
小船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中心,破开粼粼波光,将那片燃烧着家国恨、血泪仇的土地缓缓抛在身后。
秦泱回望那座在夜色中沉寂的古城,它如同一位身受重创的巨人,在痛苦中沉默地喘息。她紧紧握住怀中那枚冰冷的鸡血石印信,还有那卷微缩胶卷。它们很轻,却又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那里面,承载的是一个家族的魂,一个民族的根。
河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和远方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她抬起头,望向天际那几颗穿透黑暗、顽强闪烁的星辰,忽然用一种极轻、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吟诵起祖母生前最爱在她枕边低吟的诗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船头,陈清枧撑篙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月光下,她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经历过烈火淬炼后的沉静与坚毅。那双酷似秦怀瑾的明亮眼眸里,燃烧着的不再是惊恐,而是传承的火焰。
“二哥,”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字字如玉碎,又似金声,“这条路,我走定了。”
陈清枧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通过她的眼睛,看向一个更遥远的未来。良久,他紧抿的唇角缓缓松开,勾勒出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带着欣慰与决然的弧度。
“好。”他颔首,转身面向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长篙在水中用力一点,荡开一圈巨大的涟漪。
“那我们——启程。”
小舟载着文明的星火,坚定不移地,驶向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船尾拖出的长长水痕,在月光下,宛如一道银色的印记,无声地记录着一个古老民族在存亡之际,那不屈的、每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