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四起》青味

27、第二十七章钢铁玫瑰

　　秦泱在基地简陋的宿舍里已经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反复擦拭着那枚樱花铜钱，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仿佛能从中触摸到陈清枧留下的温度。窗外，操练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可她心中却是一片沉寂。
　　直到第四天清晨，郑明远的警卫员终于出现在门口。
　　“秦泱同志，郑部长请你过去。”
　　郑明远的办公室设在基地最深处的一个岩洞里，石壁上还残留着开凿时的凿痕。他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眼镜片上反射着煤油灯跳跃的光晕。
　　“坐。”他头也不抬，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你的请愿书，总部看过了。”
　　秦泱屏住呼吸。
　　郑明远终于直起身，推了推眼镜：“总部认为，现在前线最需要的不是多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泱，“而是一个能撬开敌人情报大门的破译者。”
　　他转身用指挥棒点在地图上几个标红的位置：“日军在‘镜湖计划’失败后，启用了全新的‘风铃’通信系统。这套系统的加密方式极其复杂，我们完全无法破译。就在上周，三支运输队因为情报被截获而遭遇伏击，全部壮烈牺牲。”
　　秦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脑海中闪过周铁峰和小石头的身影。
　　“但是，”郑明远话锋一转，从抽屉里取出周铁峰那本染血的笔记，“你带回来的这份资料，还有那本《敦煌密卷》，给了我们新的希望。”
　　他走到秦泱面前，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总部决定成立特别破译小组，由你担任组长。”
　　“我？”秦泱愕然抬头，“郑部长，我不是密码专家，我甚至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但你是在世的唯一一个亲眼见过陈清枧最后那份密电的人。”郑明远打断她，“你熟悉日军的防疫体系，你研究过《敦煌密卷》，你还带着周铁峰用生命换来的情报。这些，都是任何密码专家都不具备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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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别破译小组设在基地最深处的一个天然溶洞里。这里远离喧嚣，只有钟乳石上偶尔滴落的水声打破寂静。
　　组员一共五人：原国军电讯处的破译高手老段，戴着厚厚的眼镜，总是皱着眉头；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小孙，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公式定理；地下党老交通员钱大姐，经验丰富，对日军的行动规律了如指掌；还有两个从延安派来的年轻报务员小李和小王。
　　工作从一开始就举步维艰。
　　“完全找不到规律。”老段摘下耳机，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风铃’系统的跳频毫无章法，每次截获的波长都不一样。”
　　小孙在黑板前写满了数学模型，最后颓然地扔掉粉笔：“所有常规的破译方法都试过了，根本行不通。”
　　钱大姐凭借多年对日军的了解，整理出了一份常用词汇表，但在浩瀚的电波中，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秦泱把自己关在溶洞隔出的小间里，面前摊开着周铁峰的笔记、《敦煌密卷》的影印本，还有陈清枧最后那份电报的副本。煤油灯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她反复摩挲着那枚樱花铜钱，忽然想起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陈清枧指着北斗七星对她说：“你看，古人就是靠着这些星星的位置，推算节令，指导农时。这就像天地间的密码，只有懂得规律的人才能解读。”
　　这个回忆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冲出隔间，惊醒了正在打盹的组员们。
　　“也许我们都想错了方向！”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密钥可能根本就不在电文本身，而在时间点上！”
　　溶洞里顿时鸦雀无声。
　　“《敦煌密卷》里详细记载了古人通过星象变化确定节气的方法。”秦泱快步走到黑板前，“而我注意到，日军所有重要行动都发生在特定节气前后！”
　　这个大胆的猜想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小孙立即着手建立日期与星象的对应模型，老段重新调出在不同节气截获的电文进行比对。钱大姐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我想起来了！根据内线情报，山口治是个狂热的星象爱好者，他的办公室里就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
　　溶洞里顿时灯火通明，所有人彻夜未眠。
　　黎明时分，当小孙将“立春”那天的星图与铜钱花纹叠加，投射到电文上时，奇迹发生了——原本杂乱无章的密码开始重组，一段清晰的文字缓缓显现：
　　“惊蛰日，运输队经黑松岭，运疫苗原料至二号站。”
　　“成功了！我们破译了！”小孙激动地抱住老段，两个年轻人相拥而泣。
　　钱大姐擦拭着眼角，小李和小王兴奋地击掌。
　　只有秦泱还保持着冷静，她死死盯着“疫苗原料”四个字，脸色越来越凝重：“敌人没有放弃，他们要在二号站继续研制生物武器。”
　　她立即伏案撰写报告，详细分析了情报的重要性，建议立即在黑松岭设伏截击运输队，同时组织力量突袭二号站。
　　然而报告递上去后，等来的却是郑明远斩钉截铁的否决。
　　“总部认为风险太大。”郑明远在会议上语气严厉，“黑松岭地势复杂，很容易反被敌人包围。二号站的守备最近增强了一倍，强攻的代价我们承受不起。”
　　“可是如果让敌人研制出新的细菌武器，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会更大！”秦泱激动地站起身，“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陈清枧、周铁峰、赵远，还有小石头，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时间，不是让我们坐以待毙的！”
　　“这是命令！”郑明远重重拍桌，“破译小组继续工作，作战方案总部会另行制定。散会！”
　　秦泱失魂落魄地回到溶洞。组员们得知结果后，也都沉默不语，空气中弥漫着失望和无奈。
　　深夜，她独自爬上溶洞顶部的瞭望台。山风凛冽，吹得单薄的军装猎猎作响。怀中铜钱冰凉，心底的焦灼却如火焰般燃烧。
　　放弃这次机会，敌人就可能研制出更可怕的武器，更多同志会白白牺牲。她想起陈清枧坠崖前坚定的眼神，周铁峰推开她时的决绝，赵远临别时无声的嘱托，小石头稚嫩却无畏的笑容……
　　一个危险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回到溶洞，轻轻摇醒了睡在角落的钱大姐。
　　“我要去黑松岭。”
　　“什么？你疯了！这是违抗军令！”钱大姐瞬间清醒，压低声音喝道。
　　“这是唯一的机会。”秦泱眼神坚定如铁，“破译小组不能没有你坐镇。我会带上电台，随时保持联系。”
　　钱大姐凝视着秦泱年轻却坚毅的面庞，恍惚中看到了自己牺牲的丈夫。当年他也是这样，为了更重要的目标，选择了违背命令。
　　“你想清楚了吗？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总有人要当第一把火。”秦泱将电台背在肩上，“替我守住这里，等我消息。”
　　钱大姐沉默良久，最终将一枚信号弹塞进秦泱手中：“活着回来。”
　　秦泱只带了必备的电台、手枪和那本染血的笔记。在钱大姐的掩护下，她悄悄离开基地，再次潜入茫茫夜色。
　　山风呼啸，林涛阵阵。
　　这一次，她不再是需要保护的发报员，而是手握利刃的战士。破译的“风铃”电文是她的武器，而心中不灭的星火，是她的指南针。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崇山峻岭中。前方是未知的凶险，身后是战友的期盼。但她知道——有些火光，必须在淬炼中才能成钢；有些道路，必须在无人走过时率先闯出。
　　新的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