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四起》青味

24、第二十四章铁血使命

　　秦泱是被冻醒的。
　　山间的寒意渗入骨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蜷缩在石缝深处，抱紧双臂，感受着黎明前最刺骨的冰冷。
　　“坚持住。”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狭窄的石缝里回荡，“就像清枧坚持到最后一刻那样。”
　　脑海里浮现陈清枧坠崖前的眼神——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托付。这个画面让她重新振作。她小心地检查电台，确认它依然完好，然后掏出怀里已经硬邦邦的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
　　天光微亮时，她再次上路。
　　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和秀芹曾经的描述，“野狼峪”应该就在这片山岭的深处。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裂谷，入口隐蔽，内部却别有洞天，易守难攻。
　　山路越来越险峻。有时需要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攀爬，指尖磨出了血；有时又要蹚过冰冷刺骨的溪流，双腿冻得麻木。但比起身体的痛苦，更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压力——每一个转弯都可能遭遇敌人，每一片树丛后都可能藏着枪口。
　　中午时分，她终于抵达了一片看起来符合描述的区域。两道陡峭的山崖相对而立，中间是一条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崖壁上爬满了茂密的藤蔓，完美地掩盖了入口。
　　是这里吗？
　　秦泱没有贸然进入。她躲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吹过崖壁的呜咽。
　　她想起赵远曾经的教导：“越是看起来安全的地方，越要小心。”
　　犹豫片刻，她决定绕到山崖上方，从高处观察。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会暴露行踪，但总比直接闯入陷阱要好。
　　攀爬的过程异常艰难。受伤的脚踝每用力一次都带来钻心的疼痛，汗水模糊了视线。当她终于抵达崖顶，趴在一块岩石后向下望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裂谷入口内侧，赫然躺着两具尸体——穿着破烂的农家衣服，但从倒地的姿势看，显然是中枪身亡。
　　这里已经暴露了。
　　就在她心沉到谷底的瞬间，一个冰冷的东西突然抵住了她的后脑。
　　“别动。”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慢站起来。”
　　秦泱浑身僵硬，缓缓起身。她用余光瞥见身后是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男人，脸上涂着泥灰，看不清面容，但眼神锐利如鹰。
　　“你是谁？”男人问道，枪口纹丝不动。
　　秦泱的大脑飞速运转。是敌人伪装的？还是真正的游击队？
　　“我找‘野狼峪’。”她谨慎地回答。
　　“‘野狼峪’已经没了。”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最后问一次，你是谁？”
　　电光石火间，秦泱做出了决定。她慢慢抬起手，做出要掏东西的动作：“我有信物。”
　　“慢点。”男人警惕地说。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樱花的铜钱，摊在掌心。
　　男人的呼吸明显一滞。枪口微微下垂，但警惕未减：“这铜钱，从哪里来的？”
　　“一个朋友给的。”秦泱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他说，见到这个，就会有人明白。”
　　男人沉默了片刻，突然说：“横渠四句，下一句是什么？”
　　秦泱一愣，随即明白这是确认身份的暗号。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是上一句。下一句是：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她和陈清枧在大学时常一起背诵的句子。
　　枪口彻底放下了。
　　男人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对不起，同志。我们必须谨慎。”他快速收起枪，“我是‘怒涛’支队侦察连长，周铁峰。奉命在此接应代号‘太白山’的发报员。”
　　“我就是‘太白山’。”秦泱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秦泱。”
　　周铁峰眼中闪过惊讶，显然没想到让总部如此重视的发报员是个年轻女子。但他很快恢复镇定：“秦泱同志，请跟我来，这里不安全。”
　　他带着秦泱从崖顶另一侧的一条隐秘小路下山，七拐八绕后，来到一个隐蔽在山涧后的洞穴。
　　洞内已有五六个游击队员在休息，个个面带疲惫，但眼神都锐利有神。看见周铁峰带着一个陌生女子进来，所有人都警惕地站起身。
　　“自己人。”周铁峰简短地说，“‘太白山’。”
　　听到这个代号，众人的眼神立刻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惊讶和敬佩。
　　一个年轻的小战士忍不住开口：“你就是那个发了镜湖计划电报的‘太白山’？我的天，你知道你救了...”
　　“小石头！”周铁峰厉声打断，“注意纪律！”
　　小战士立刻闭嘴，但看向秦泱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秦泱疲惫地靠在岩壁上，终于感到一丝安全感：“周连长，现在情况怎么样？镜湖计划...”
　　“总部已经行动了。”周铁峰递给她一个水壶，“我们支队主力正在袭击日军的防疫站和后勤线。其他兄弟部队也在渭河上游布防。但最关键的是——疫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秦泱：“你发回的配方已经紧急送往后方生产，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急需防疫站里现成的疫苗。总部命令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拿到疫苗样本。”
　　秦泱想起秀芹：“和我一起的一个女同志，秀芹，她带着疫苗突围了。你们有她的消息吗？”
　　周铁峰摇头：“目前没有。我们假设她那一路已经失败。所以，必须拿到防疫站的疫苗。”
　　“可是防疫站守备森严...”
　　“所以我们有一个计划。”周铁峰的眼神变得锐利，“需要你的帮助。”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我们抓了个舌头，得知由于我们的频繁袭击，日军决定提前转移防疫站的疫苗库存——就在今晚，通过运输队运往安全地点。”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条公路：“这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我们计划在这里设伏。”
　　秦泱立刻明白了：“但你们需要确认运输队里是否有疫苗？”
　　“不止如此。”周铁峰看着她，“我们需要有人能认出疫苗，并且知道如何保存。支队里的卫生员在上次战斗中牺牲了。而你，秦泱同志，你是最了解情况的人。”
　　秦泱的心猛地一跳。她回想起在防疫站冷库里看到的那些贴着标签的玻璃瓶，想起文件上对疫苗储存条件的严格规定。
　　“我...我可以试试。”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周铁峰点头：“很好。但现在有个问题——我们人手不足。原本接应的队伍在赶来途中遭遇日军，损失惨重。现在能参与伏击的，只有我们七个人。”
　　七个人，伏击一支日军运输队？
　　洞内陷入沉默。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小石头第一个打破沉默：“连长，干吧！不就是一死吗？能救几百万人，值了！”
　　“对，干吧！”
　　“不能让鬼子得逞！”
　　战士们纷纷表态，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
　　周铁峰看向秦泱：“秦泱同志，你可以选择不参与。你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们可以派人护送你回后方。”
　　秦泱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的战士，想起陈清枧、秀芹、赵远...她轻轻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和你们一起。”
　　周铁峰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好。现在我们来制定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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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
　　秦泱趴在冰冷的岩石后，身上盖着伪装的杂草，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公路。这是通往山外的唯一通道，两侧是高耸的山崖，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她身边趴着周铁峰和小石头。另外四名战士埋伏在对面山崖上。
　　“记住，”周铁峰低声叮嘱，“我们的目标是疫苗，不是全歼敌人。一旦确认疫苗在运输队中，小石头会发射信号弹，然后我们全力攻击运输车。秦泱同志，你的任务是第一时间找到并确认疫苗，然后立即撤退。明白吗？”
　　秦泱点头，手心因紧张而满是汗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和虫鸣。秦泱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来了。”周铁峰突然低声道。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秦泱屏住呼吸。很快，一支车队出现在视野中——三辆摩托车开路，后面跟着两辆卡车，最后还有三辆摩托车压阵。
　　“戒备。”周铁峰通过对讲机轻声下达命令。
　　所有人在一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车队缓缓驶入伏击圈。秦泱能清楚地看到卡车上覆盖的帆布，以及车上全副武装的日军士兵。
　　“哪一辆？”小石头低声问。
　　“不知道。”周铁峰紧盯着车队，“等它们再近一点。”
　　最危险的时刻到来了。车队越来越近，秦泱甚至能看清第一辆卡车司机脸上的表情。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领头的一辆摩托车突然停下，车上的日军军官举起望远镜，向两侧山崖观望。
　　秦泱的心跳几乎停止。被发现了吗？
　　周铁峰的手轻轻按在引爆器上，准备随时引爆炸药。
　　漫长的几秒钟后，军官放下望远镜，挥了挥手。车队继续前进。
　　虚惊一场。
　　当第一辆卡车驶入预定的爆破点时，周铁峰猛地按下引爆器。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第一辆卡车被炸得侧翻在地，堵住了道路。几乎同时，两侧山崖上枪声大作，手榴弹如雨点般落下。
　　“打！”周铁峰怒吼一声，举枪射击。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日军在经历最初的混乱后，迅速组织反击。子弹如飞蝗般在峡谷中穿梭。
　　“信号弹！”周铁峰大喊。
　　小石头立即向天空发射了一枚红色信号弹。
　　对面山崖上的战士看到信号，火力全开，集中攻击第二辆卡车。
　　“秦泱，跟我来！”周铁峰一把拉起秦泱，借助火力掩护，向第二辆卡车冲去。
　　子弹在身边呼啸，秦泱能感觉到它们擦过空气的热度。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眼中只有那辆卡车。
　　他们冲到卡车旁。周铁峰一脚踹开后车门，举枪扫射，里面的日军士兵应声倒下。
　　车厢里堆满了木箱。秦泱快速翻找，大部分是医疗物资，但不是疫苗。
　　“不在这里！”她焦急地喊道。
　　周铁峰脸色一变：“在第一辆卡车上！”
　　第一辆卡车已经被炸得侧翻，正在熊熊燃烧。
　　“我去！”小石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冲向燃烧的卡车。
　　“回来！”周铁峰大喊，但已经晚了。
　　小石头灵活地躲过日军的子弹，爬上了燃烧的卡车。火焰已经吞噬了大半个车厢，浓烟滚滚。
　　秦泱看到他在火焰中翻找，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小石头举起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大声喊道：“找到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小石头身体一晃，从卡车上跌落。
　　“不！”秦泱失声惊呼。
　　周铁峰已经冲了上去，一边射击掩护，一边冲向小石头跌落的位置。
　　秦泱紧跟其后。当她跑到时，看见周铁峰正半跪在地上，小石头躺在他怀里，胸口一片血红。那个银色的箱子就落在一旁。
　　“连...连长...”小石头气息微弱，“是...是这个吗？”
　　秦泱快速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玻璃瓶，标签上清楚地写着“鼠疫疫苗”。
　　“是！就是这个！”她哽咽着回答。
　　小石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眼神逐渐涣散：“太...太好了...”
　　他永远闭上了眼睛。
　　周铁峰轻轻放下小石头的遗体，眼中是无尽的悲痛，但更多的是决绝。他抓起疫苗箱，塞到秦泱怀里：
　　“走！立即撤退！我们掩护你！”
　　“可是你们...”
　　“这是命令！”周铁峰怒吼，“记住，疫苗比我们的命重要！”
　　他一把推开秦泱，转身举枪向追上来的日军射击：“同志们！掩护秦泱同志撤退！”
　　残存的游击队员纷纷响应，用生命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秦泱最后看了一眼在火光中奋战的周铁峰和游击队员们，咬紧牙关，抱起疫苗箱，向着预定的撤退路线狂奔。
　　身后，枪声、爆炸声、呐喊声交织成一曲悲壮的战歌。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泪水在风中飘散。
　　手中的疫苗箱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仅是救命的希望，更是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未来。
　　黑暗中，她孤身一人，却仿佛有千军万马与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