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四起》青味

23、第二十三章燎原星火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秦泱抱着那部珍贵的电台，从指挥部二楼的窗口纵身跃下。身体在失重中下坠，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传来的零星枪声。时间仿佛被拉长，陈清枧坠崖时那决然的身影、秀芹牺牲前那带血的微笑，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砰！”
　　她重重地摔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怀中的电台脱手滚落。肋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不能停！秀芹用生命换来的机会，绝不能浪费！
　　她咬牙爬起，一把抓起电台，头也不回地扎进指挥部后方那片茂密的树林。身后，日军士兵的叫嚷声、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疯狂扫射。
　　子弹“嗖嗖”地擦身而过，打断枝叶，溅起泥土。秦泱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只是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但怀中的电台却抱得前所未有的紧。这里面，装着能拯救百万苍生的秘密，承载着太多人的牺牲与期望。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枪声也变得零星。她终于力竭，靠在一棵巨大的松树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她轻轻放下电台，颤抖着手打开开关。指示灯微弱地亮起，显示电力尚且充足。她戴上耳机，里面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随后，一个清晰而焦急的声音正在反复呼叫：
　　“太白山！太白山！这里是‘黄河’，收到请回答！重复，收到请回答！”
　　秦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成功了！消息发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的哽咽，按下发射键，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沙哑：
　　“‘黄河’，‘黄河’，这里是太白山……消息，收到了吗？”
　　“‘黄河’收到！太白山，我们收到了！我的天，真的是你们！”耳机那头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镜湖计划内容及疫苗配方已确认接收！总部正在紧急核实并部署应对！你们立下了不世之功！你们现在的位置？安全吗？是否需要立即支援？”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真挚的关切，让秦泱冰封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暖意。但她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我们……”她刚开口，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驻地……驻地已被日军控制，我们的人……牺牲很大。我现在在驻地外的山林里，位置不明。敌人正在搜山……”
　　“‘黄河’明白！坚持住，太白山！总部已命令距离最近的‘怒涛’支队及所有沿线游击队、武工队不惜一切代价接应你们，并阻止镜湖计划！我们会持续呼叫，请保持电台畅通！重复，坚持住！”
　　通话暂时中断。秦泱背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短暂的兴奋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悲伤。陈清枧、秀芹、赵队长、向导……一张张面孔在她眼前浮现。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摸了摸怀中，那本《敦煌密档》依然贴身藏着，陈清枧给她的那枚樱花铜钱冰凉刺骨。她紧紧攥住铜钱，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我不会放弃的。”她对着朦胧的晨曦，轻声自语，仿佛在对逝去的同伴承诺，“我们做到了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把疫苗和希望，真正送出去。”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片隐秘的山谷中，一座庞大的地下指挥中心正因刚刚接收到的情报而彻底沸腾。
　　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总指挥，拿着刚刚译出的电文，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震动了整个指挥部：
　　“确认了！情报来源可靠，内容详实！狗日的小鬼子，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快步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手指重重地点在渭河流域：
　　“命令！”
　　整个指挥部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参谋、机要员肃立聆听。
　　“一、即刻起，全线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怒涛’支队放弃原定任务，全力向太白山区域突进，首要任务：找到并保护发报员‘太白山’，夺取或确认疫苗实物！”
　　“二、通知渭河沿线所有根据地、游击队、民兵组织，立即动员群众，按照电文中提供的防疫要点进行初步防护！严密监控水源地，尤其是上游三个标注点！”
　　“三、电令敌工部，动用一切潜伏力量，不惜暴露，也要核实日军防疫站位置及疫苗库存，寻找破坏或夺取的机会！”
　　“四、将情报摘要及疫苗配方，以最高密级，同步转发给……友军。”总指挥略一沉吟，果断下令，“告诉他们，这是关乎整个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事，望摒弃前嫌，一致对外！”
　　一道道命令化作电波，穿越崇山峻岭，飞向四面八方。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以太白山为中心，急速收拢。沉寂已久的抗日力量，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泛起了汹涌的波澜。
　　---
　　太白山，密林深处。
　　秦泱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与“黄河”再次简短通话，确认指令后，她背起电台，开始向着约定的接应点——“野狼峪”方向转移。
　　秀芹曾简单提过那个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游击队早年一个重要的秘密据点。
　　山路崎岖，林木遮天蔽日。每一声鸟鸣，每一阵风吹草动，都让秦泱心惊肉跳。她尽量选择兽径和岩石裸露的地方行走，减少留下痕迹。腹中的饥饿和身体的伤痛不断折磨着她，但她靠着意志力强行支撑。
　　中午时分，她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泉，小心翼翼地补充水分，并检查了一下电台。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听到，东北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其间还夹杂着爆炸声。
　　声音很远，但战斗显然很激烈。
　　是接应部队和日军交火了吗？还是赵队长那样的游击队员在浴血奋战？
　　她的心揪紧了。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枪声的方向，并非通往“野狼峪”的路径。这或许意味着，有人在用生命为她吸引火力，开辟通道。
　　她不敢怠慢，立刻起身，继续前行。
　　然而，命运的罗盘并未指向坦途。就在她翻过一道山梁，准备进入另一片密林时，前方突然传来了日语交谈声和军犬的吠叫。
　　秦泱脸色骤变，立刻匍匐在地，借助灌木丛隐藏身形。一队日军搜索队，大约十余人，正牵着两条狼狗，沿着山谷底部仔细搜寻。他们行进的方向，恰好堵住了她去往“野狼峪”的最近路线。
　　怎么办？绕路？时间不等人，每延迟一刻，镜湖计划实施的风险就增大一分。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秦泱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她的视线落在侧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沼泽地上。淤泥、水草、以及几棵枯死的树木……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她小心翼翼地后退，绕到沼泽地的另一侧，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日军搜索队平行的方向，远远地扔了出去。
　　“扑通！”石头落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那边！（日语）”日军小队立刻警觉，军犬朝着声音来源方向狂吠。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秦泱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紧贴着沼泽地的边缘，利用枯树和芦苇的掩护，向对面穿插。泥泞沾满了她的裤腿，冰冷的污水浸透了鞋子，但她浑然不觉。
　　就在她即将穿过这片危险区域时，一条落在队伍稍后位置的军犬似乎嗅到了什么，疑惑地转过头，朝着秦泱潜行的方向低吼了一声。
　　秦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名日军士兵拉了拉狗绳，呵斥了军犬几句，目光随意地扫过沼泽地。茂密的水草和昏暗的光线成了秦泱最好的保护色。那士兵没有发现异常，转身跟上了队伍。
　　冷汗，这才顺着秦泱的额角滑落。她不敢停留，继续无声而迅速地移动，直到彻底脱离日军搜索队的视野范围，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这一次，幸运女神站在了她这一边。
　　---
　　接下来的半天，秦泱在莽莽山林中艰难跋涉。她避开大路，专走人迹罕至的小径。渴了喝山泉，饿了只能寻找一些认识的野果充饥。体力严重透支，好几次她都差点晕倒，但怀中的电台和那份沉重的责任，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她不断向前。
　　黄昏再次降临，山林中的光线迅速暗淡。根据方向和路程判断，她距离“野狼峪”应该不远了。但夜晚的山林更加危险，不仅在于追兵，更在于潜伏的野兽和复杂的地形。
　　她找到一个背风的石缝，决定在此过夜，天亮再行动。她蜷缩在石缝深处，抱着冰冷的电台，望着石缝外那一小片逐渐被星光照亮的夜空。
　　孤独、寒冷、恐惧、悲伤……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想起了战火纷飞前的校园，想起了与陈清枧在图书馆的初次相遇，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那些平静而美好的时光，如今看来是如此遥远。
　　“清枧，秀芹，赵队长……你们看到了吗？消息……好像真的发出去了。”她对着夜空，喃喃低语，眼泪无声地滑落，“可是……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好怕……我怕我完不成任务……我怕辜负了你们……”
　　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她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然而，痛哭过后，她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眼中虽然还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不能倒下！她必须走下去！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她的身上，背负着无数人的生命和期望！
　　她重新打开电台，调整到约定的静默接收频率。耳机里，只有宇宙背景噪音般的沙沙声。她在等待，等待“黄河”或者接应部队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以为今夜不会有消息，准备关闭电台节约电量时，一阵有规律的、微弱的摩尔斯电码声，突然传入耳中！
　　嗒嗒嘀，嗒嗒嗒，嘀嗒嘀……
　　这个码式……不是“黄河”！是一个陌生的，但似乎又有点熟悉的呼叫信号！
　　秦泱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仔细聆听、记录。信号很弱，时断时续，显然发报源也在移动，且距离很远。
　　她迅速译出电文内容，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樱……已启程……盼归……”
　　“樱”？
　　秦泱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起陈清枧交给她的那枚刻着樱花的铜钱！他当时说——“交给赵远，他会明白该怎么做！”
　　赵远牺牲了，但这枚铜钱代表的信号，显然已经被他或者他手下的人，通过某种渠道传递了出去！“樱”是一个代号？代表陈清枧？还是代表他们这次行动？
　　“已启程”——是谁启程？是接应的人？还是……针对镜湖计划的行动已经展开？
　　“盼归”——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秦泱瞬间热泪盈眶。这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这是同志、是亲人之间最朴素的牵挂和期盼。在这片充满死亡和绝望的黑暗山林里，她并非孤身一人！还有人在寻找她，等待她回去！
　　希望，如同这暗夜里的星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她轻轻抚摸着电台，如同抚摸着战友的脸庞。
　　“我会回去的。”她轻声而坚定地说，“我们……一起回去。”
　　她关掉电台，保存最后珍贵的电量。然后，她靠在岩石上，怀抱着希望，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星光洒在她沾满泥污却异常平静的脸上，远处，隐约传来夜枭的啼叫，和……某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微弱却持续的悸动。
　　那是反击的序曲，是燎原的星火，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