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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琉璃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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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一九三七年七月末
夜色如墨,秦家老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秦怀瑾站在书架前,这位年近四十的学者身着一袭深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月光透过窗棂,映照出他清隽的侧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深邃的眼眸。虽然此刻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但举手投足间依然保持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
“怀瑾。”秦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仅以一支素玉簪固定。她身着暗紫色绣金菊纹样的旗袍,手中的沉香木佛珠匀速转动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雍容与镇定。
“母亲放心。”秦怀瑾转身时,长衫下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习惯性动作让他更添几分书卷气。“最重要的二十七部宋版,已经分批运出北平。剩下的这些……”他环顾满室书香,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都是赝品。”
老夫人微微颔首,脖颈上的珍珠项链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温润的光泽:“做得对。真品必须保住,至于这些仿本……”她顿了顿,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看透世事的智慧,“必要时,就让它们替真品赴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
秦怀瑾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修长的手指掀起窗帘一角。月光照在他紧抿的唇线上,透出几分坚毅。只见数辆军车已经将街道两头封锁,一队日本兵正在下车。
“来了。”他沉声道,转身对老夫人说:“母亲,按计划行事。”
老夫人站起身,腰背挺直,从怀中取出一枚鸡血石印章,郑重交给儿子:“这是秦家藏书楼的印信,收好。”她的手指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唯有指节处些许的皱纹透露出岁月的痕迹。
突然,书房门被推开,秦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这个年方二八的少女穿着一件月白色学生装,齐耳短发显得格外清爽。她有一双酷似父亲的明亮眼眸,此刻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上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稚气。
“父亲,祖母!后门也被围住了!”
秦怀瑾当机立断,快步走到东墙的书柜前。他先是取下第三排的《论语》,伸手进去按动机关,接着又转动书架旁的灯座。一连串机括声响起,书柜缓缓移开,露出一个精心设计的暗格。
“泱儿,进去!”秦怀瑾的语气不容置疑,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
秦泱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不,我要和你们在一起!我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老夫人突然站起身,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糊涂!死有何难?活着才需要勇气!秦家三百年的文脉,华夏五千年的文明,难道就要断送在我们这一代吗?”
她快步走到秦泱面前,双手用力按住孙女的肩膀:“记住,你身上流着秦家的血,肩负着比性命更重要的责任。今日我们赴死,是为了让你活着,让这些典籍活着,让华夏文明活着!”
秦泱泣不成声,老夫人却突然笑了,那笑容悲壮而决绝:“泱儿,抬起头来!让祖母最后看看你——看看我们秦家未来的希望!”
秦怀瑾将油布包裹塞进女儿怀中,动作干净利落:“这里面是你祖父批注《史记》的真迹,还有半块作为信物的玉佩。记住,找到清枧,告诉他‘典籍尚在,此心可托’。”
老夫人突然拉住秦泱的手,在她耳边低语。老夫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让秦泱莫名安心:“记住,青花瓷瓶后的暗格里,还有你祖父的手稿。”她的手指轻抚过孙女的脸颊,那双手虽然布满皱纹,却温暖有力,“活下去,把秦家的文脉传下去。”
就在秦泱钻进暗格的瞬间,前院传来剧烈的撞门声。
老夫人迅速褪下腕上的翡翠镯子,那镯子通体碧绿,是秦家传承了数代的宝物。她将镯子塞到孙女手中:“泱儿,秦家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暗格即将合拢时,老夫人忽然俯身,在秦泱额间印下一吻。她发间的檀香愈发清晰:“别怕,孩子。记住今日的火焰,它烧不尽秦家的风骨,只会让我们的文明在灰烬中重生!”
暗格合拢的刹那,书房门被猛地撞开。吉田一郎在士兵簇拥下大步走入,目光锐利地扫过满室藏书。
“秦先生,久仰了。”吉田的汉语流利得令人意外,“听说秦家藏书楼珍品无数,特来拜访。”
秦怀瑾负手而立,长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神色平静如水:“大佐深夜造访,恐怕不是为论道读书而来吧?”
“明人不说暗话。”吉田冷笑,“皇军对中华文化十分仰慕,特请秦先生出任文化顾问,并将这些藏书交由皇军保管。”
“保管?”秦怀瑾轻笑一声,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陡然锐利,“就像你们在南京‘保管’文物那样?”
吉田脸色一沉:“秦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
“俊杰?”秦怀瑾缓缓踱步到书案前,步履沉稳,“秦某平生最敬文天祥。今日既然大佐执意要取,那秦某只好效仿先贤——”
就在这时,老夫人忽然起身,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儿子身旁。她的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圣洁的光晕,目光平静如水,声音却如金石相击:“吉田大佐,你可知这满室书香,浸润的是我秦家三百年的风骨?你可知这些典籍背后,承载的是华夏五千年的文明?”
吉田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老夫人转身面对儿子,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怀瑾,是时候了。”
秦怀瑾深深看了母亲一眼,目光中满是不舍与决绝。他猛地掀翻书案上的油灯,火势瞬间蔓延,原来他早已在书房四周洒满灯油!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秦怀瑾的声音在烈火中回荡,长衫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令人震惊的是,老夫人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整了整衣襟,昂首走向火焰最盛处。火舌瞬间蹿上她的衣袂,她却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满室典籍护在怀中。
“来啊!”她在烈火中放声大笑,声音穿越火焰,震撼人心,“让这烈火作证!秦家藏书可焚,秦家血脉可断,但华夏文脉——永不断绝!”
她的身影在烈焰中渐渐化作一尊永恒的雕塑,最后定格成一个护卫文明的姿态。
暗格内,秦泱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祖母在烈火中张开双臂的英勇姿态,看着父亲挺立如松的身影。她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却感觉不到疼痛。
这一刻,她明白,那个无忧无虑的秦家大小姐已经死了。从今往后,她将是秦家文脉的守护者,是华夏文明薪火相传的希望。
几乎同时,哥特式洋房西斋的一间书房内,陈清枧正俯身在书案前。这位二十四岁的教授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如修竹。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深邃如古井,让人看不透真实情绪。
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银戒,此刻正无意识地转动着。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德文军事著作,书页间却夹着几份看似不相干的文件——一份日文报纸,一张上海租界的地图,还有几张看似普通的商业票据。
“教授!”助手卫铭推门而入,神色慌张,“秦家被吉田带领的日军包围了!特高课的人也在附近出现。听说秦先生与其夫人为保经卷,葬身火海。”
陈清枧手中的红蓝铅笔应声而断。他缓缓直起身,动作依然从容不迫,只是转动银戒的指尖微微发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仔细听却有微微颤抖,“她…”
卫铭压下感伤低下头道,“秦姑娘生死不明。”
他走到窗前,望着秦家方向渐渐升起的火光,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明。月光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也照亮了他书桌上那方秦怀瑾赠送的端砚——砚台边缘,隐约可见几道不寻常的刻痕。
“秦时明月…春和景明。”他轻声自语,右手无意识地抚过端砚上的刻痕,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终书房化成一片寂静。
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教授,此刻周身散发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息。就像他桌上那本《孙子兵法》的扉页上,他自己亲手题写的那行小字:“形兵之极,至于无形。”
今晚注定是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