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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明月同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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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泱拖着受伤的脚踝,踉跄着爬出通道口。夕阳的余晖斜照在山坡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泥土和血迹。
必须找个地方处理伤口。她咬紧牙关,折了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杖,每走一步都疼得倒吸冷气。脚踝已经肿得老高,像个发酵的馒头。
快到村口时,一阵狗吠让她警觉地躲到树后。只见两个日本兵正在盘查村民,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村民们排着队,一个个接受搜查。
糟了,这里也有日本人。
她正思忖着退路,忽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传来。
“别出声,跟我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秦泱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挣扎。
“恻恻轻寒翦翦风。”女人在她耳边快速低语,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开。
这是她和陈清枧在大学时约定的暗号,除了他们两人,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杏花吹雪小桃红。”她颤抖着接上暗号,心脏狂跳。
女人松开手,秦泱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妇,挎着个半旧的菜篮子,眼神犀利地打量着她。农妇的衣袖上沾着泥土,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
“受伤了?”农妇的目光落在她肿胀的脚踝上。
秦泱点点头,心里的疑问却更深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农妇,怎么会知道她和陈清枧的暗号?
“跟我来。”农妇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周村长让我在这等着接应你。”
秦泱心里一动:“哪个周村长?”
“白石沟的周村长。”农妇掀开篮子里盖着的布,下面除了一把锋利的柴刀,还有一枚熟悉的玉佩——那是陈清枧从不离身的物件,上面刻着一个“陈”字。
秦泱的心猛地一跳,难道陈清枧还活着?他在这里?
农妇看出她的疑惑,压低声音:“先离开这里,日本兵马上要换岗了,到时候巡逻范围会扩大。”
她们沿着村后的土路快步走着,农妇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隐蔽的小路。在一条窄巷尽头,她们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土房前。农妇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两轻一重。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探出头来。他的目光在秦泱脸上停留片刻,突然开口:“春风不度玉门关。”
秦泱怔住了。这不是她和陈清枧的暗号,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当地联络站的暗号。她该怎么接?
就在她犹豫时,老人又缓缓道:“羌笛何须怨杨柳。”
秦泱突然想起《敦煌密档》里记载的一句古诗,脱口而出:“明月何曾是两乡。”
老人的眼神顿时柔和下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让开身子:“快进来,孩子。”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借着昏暗的光线,秦泱看清老人约莫六十多岁,虽然满头白发,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坐吧。”老人指了指炕沿,“我姓周,是这里的村长。这是小女秀芹。”
秀芹已经端来一盆清水,细心地为秦泱清洗伤口。冰凉的水缓解了脚踝的灼痛感。
“姑娘,你从哪里来?”周村长问,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秦泱这次不再犹豫:“从青龙渡来,经过竹林,掉进一个山洞。”
“一个人?”
“原本不是。”秦泱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老人点点头,不再追问。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轻轻按压秦泱的脚踝:“骨头没事,扭着了。秀芹,去取些草药来。”
等秀芹出去,老人直视着秦泱:“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陈清枧现在何处?”
秦泱心头一震:“您认识他?”
“何止认识。”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正是陈清枧之前发现的那枚有樱花印记的铜钱,“这是他今早托人送来的,说要我留意一个带着书箱的姑娘。”
秦泱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还活着?”
“活着,但处境危险。”老人压低声音,“日本人正在全力搜捕他。他现在藏在后山的猎户小屋,伤得不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狗叫,还夹杂着日语呵斥声。
秀芹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发白:“爹,日本人开始挨家挨户搜查了!是老李带的路!”
秦泱脸色一变,本能地抱紧书箱。
周村长当机立断,掀开炕席露出一个暗格:“快进去!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出声!”
暗格很小,秦泱刚蜷缩进去,就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木屑飞溅。
“周村长,好久不见啊。”老李的声音带着虚伪的笑意,“听说你最近收留了个来历不明的姑娘?”
“李队长说笑了。”周村长的声音依然平稳,“我这把年纪,哪还会招惹年轻姑娘。”
“搜!”老李冷喝一声。
秦泱听见日本兵在屋里翻箱倒柜,桌椅被推倒,陶罐碎裂。突然,刺刀“噗”地捅穿了炕席,离她的脸只有一寸远,带起的灰尘呛得她想要咳嗽,她死死捂住嘴。
“李队长,你这是做什么?”周村长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
“周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李慢悠悠地说,“我知道那姑娘在你这里。交出她和经卷,我保你安享晚年。”
“我确实不知道什么姑娘...”
老李突然打断他:“恻恻轻寒翦翦风”
秦泱在暗格里浑身一颤。老李怎么会知道这个暗号?
外面沉默了片刻,周村长缓缓道:“李队长在念诗?可惜老朽粗人一个,不懂这些文雅玩意。”
“少装糊涂!”老李突然暴怒,“我在青龙渡就怀疑了,陈清枧怎么会那么轻易让我带走她?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接着是密集的枪响,如同爆豆一般。
“队长!村东发现游击队!”
老李骂了一声,带着人冲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秦泱被扶出来时,周村长的神色异常凝重:“老李知道暗号,说明陈清枧可能出事了。”
“我要去找他。”秦泱立即说。
“不行,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经卷送到黑水寨。”周村长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特殊印记的木牌,“去找赵大队长。秀芹会送你一程。”
“可是陈清枧...”
“他会照顾好自己的。”周村长推开后窗,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快走,老李很快会回来。”
秀芹已经等在窗外,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爹,您呢?”
“我老了,走不动了。”周村长笑了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用袖子捂住嘴,袖口立刻染上了一抹暗红。
秦泱这才注意到老人的脸色异常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
“您受伤了?”
“不碍事。”周村长摆摆手,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记住,一定要把消息送出去。镜湖计划的真相,关系到千万人的性命。”
秦泱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跟着秀芹钻进渐浓的夜色中。
她们沿着山间小路疾行,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一个岔路口,秀芹突然停下,声音哽咽:“秦小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
“周村长...他是我爹,也是陈清枧的舅舅。”秀芹擦了擦眼角,“他昨天为了掩护陈清枧,胸口挨了一枪。刚才他是强撑着在等你。”
秦泱愣住了,终于明白老人苍白的脸色和咳嗽的原因。
“那我们更不能丢下他!”
“这是他的选择。”秀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说,有些事比性命更重要。”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接着是密集的交火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秀芹脸色一变:“是村子的方向!”
秦泱望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紧紧抱住了怀中的书箱。书箱的棱角硌得她生疼,但这种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陈清枧为什么拼死也要保护这些经卷。这不仅仅是一些古老的文献,更是无数人用生命守护的希望,是照亮黑暗的微光。
“我们走。”她转身,语气坚定,眼神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女人的身上。她们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肩负着逝者的嘱托,走向未知的黎明。林间的风呜咽着,像是在为逝者送行,又像是在为生者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