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四起》青味

16、第十六章秦岭迷踪

　　火车在陇海线上颠簸前行，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沉闷。守车车厢内灯光昏黄，秦泱一夜未眠，指尖隔着纱布也能感受到陈清枧额头的滚烫。她拧干湿毛巾，小心避开他肩上的绷带，擦拭着他颈侧的冷汗。
　　黎明时分，他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睁开眼时，正对上她担忧的目光。
　　"你感觉怎么样？"她递过一碗温水，声音因疲惫而略带沙哑。
　　"还好。"陈清枧借着她手臂的力量坐起身，左肩的伤口被牵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望向窗外连绵的山影："我们到哪儿了？"
　　"已经进入秦岭地界。老周说，再过三小时就能到宝鸡。"
　　陈清枧闻言眉头微皱："宝鸡未必安全。孙立仁既然能在兰州布局，难保不会在宝鸡也设下埋伏。"
　　话音刚落，老周急匆匆从守车另一头走来："陈先生，刚收到电报，宝鸡站发现可疑人员。我们得提前下车。"
　　"在哪里下？"秦泱注意到陈清枧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杨家湾站，一个小站，日本人应该不会注意到。"老周看了眼怀表，"还有二十分钟。接应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陈清枧挣扎着起身，秦泱立刻伸手搀扶。"这次又多亏你了，周先生。"
　　老周连忙摆手："陈先生千万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您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我妻儿，我周家早就完了。这份情，我老周永远记得。"他转向秦泱，"秦小姐，您别看陈先生现在这样，当年在北平、在上海，为了护住那些不肯屈服的文人，他一个人对付七十六号特务的时候，那才叫惊险。"
　　秦泱默默听着，目光落在陈清枧清瘦而平静的侧脸上。
　　车到杨家湾，秦泱搀着陈清枧下车。他脚步虚浮，却依然挺直脊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站台。
　　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迎上来，与老周低语几句。老周点头转向陈清枧："接应的兄弟到了，但要步行一段山路。陈先生，您的身体......"
　　"我能行。"陈清枧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山路崎岖，晨雾弥漫。陈清枧走得艰难，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秦泱紧挨着他，不时停下为他拭汗。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清枧这个人，看着文弱，实际上心里装着惊雷，脸上却平静如水，是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
　　行至一处溪流旁，秦泱见他脸色发白，便轻声道："休息一下吧。"
　　陈清枧依言靠着一块巨石坐下，闭目调息。秦泱取了水壶去溪边取水，刚俯身，就听见林中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有人！"她立即压低声音示警，迅速退回陈清枧身边。
　　樵夫拔出柴刀，老周也掏出手枪护在陈清枧前方。陈清枧强撑着站起，下意识地要把秦泱完全挡在身后。秦泱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
　　林中走出七八个持枪汉子，为首的满脸横肉："把经卷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樵夫怒喝："赵老四！你们黑风寨竟敢背叛祖宗，给日本人当走狗！"
　　赵老四哈哈大笑："识时务者为俊杰！日本人给的价钱，够兄弟们逍遥半辈子了！"
　　就在这时，另一队人马从侧翼山路赶来，为首的白发老者声如洪钟："赵老四，你好大的胆子！"
　　樵夫惊喜："大哥！"
　　老者对陈清枧拱手："陈先生受惊了。我是清风寨蒋铭德。得知这伙败类在此设伏，特来接应。"
　　赵老四面露讥讽："蒋老头，就凭你们这几个老弱残兵，也想拦我？"
　　蒋寨主不慌不忙，取出一枚骨哨吹响。霎时间，四周山坡上冒出数十名手持弓箭的寨民，将黑风寨众人团团围住。
　　赵老四脸色大变。
　　蒋寨主正气凛然："我秦岭儿郎，讲究的是忠义二字！你们投靠倭寇，残害同胞，今天就要清理门户！"
　　眼看就要动手，陈清枧忽然开口："蒋寨主，请等一下。"他转向赵老四，虽然面色苍白，眼神却格外坚定，"赵当家，你有没有想过，日本人为什么非要这些经卷不可？"
　　赵老四一愣："管他为什么！真金白银到手才是实在的！"
　　陈清枧缓缓摇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这箱子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旧书。那是我们先人的心血，是中华文明几千年的根脉。日本人想要夺走、毁掉、篡改，就是要断我们的文化根基，灭我们的民族精神。今天你为钱财把它们交出去，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赵老四身后的山贼们一阵骚动，不少人露出犹豫的神色。
　　秦泱见状，立即从书箱中取出一卷《尚书》，双手捧着，声音清亮："各位乡亲请看，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凝聚着我们先人的智慧和气节。日本人要夺走的不仅是这些纸张，更是我们认祖归宗的根！他们想要篡改我们的历史，歪曲我们的经典，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来路！"
　　一个年轻的山贼手一松，武器"哐当"落地，对赵老四颤声说："四......四当家！这......这昧良心的钱，咱们不能挣啊！"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放下武器。赵老四环视四周，长叹一声，颓然把枪扔在地上。
　　蒋寨主命人绑了黑风寨众人，对陈清枧和秦泱由衷赞叹："陈先生，秦小姐，你们这一番话，化解了一场厮杀，真是功德无量。"
　　陈清枧谦和回礼："是蒋寨主深明大义，以德服人。"秦泱则注意到，他说话时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显然体力已经透支。
　　前往清风寨的路上，秦泱几乎承担了他大半的重量。他没有说话，但她能从这份倚靠中，感受到他难得的信任。
　　寨中的老医生为陈清枧重新处理伤口后，神色严肃："伤口感染了，邪毒入体。再不静养，恐怕会伤到心脉，到时候就难办了。"
　　秦泱心中发紧，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好好休息。
　　午后，她在寨中散步，发现一间挂着"秦氏书院"匾额的简陋屋子，里面有孩童在跟着老先生读《诗经》。蒋寨主缓步而来，告诉她这是她父亲当年捐资所建，感慨道："秦老先生说过，越是乱世，文化传承越不能断。可惜啊，后来联系就渐渐断了......"
　　秦泱抚摸着父亲题写的匾额，指尖微颤，忽然对陈清枧、对父亲、对自己肩上的责任，有了更深的理解。
　　夜幕降临，烛火摇曳。秦泱把老医生的话转述给他，语气坚决："你的伤必须静养，我们在这里住几天。"
　　陈清枧靠坐在榻上，脸色在烛光下更显苍白，眼神却已恢复往日的清明："孙立仁虽然暂时被拦住了，但日本特务不会罢休。这里不能久留，必须尽快去重庆。"
　　"可是你的身体......"
　　"撑得住。"他看着她，目光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到了重庆就好了。"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只要你平安到达，我做的这一切就都值得。
　　秦泱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清枧，日本人对这些经卷这么执着，似乎不只是普通的文物掠夺，你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陈清枧神色一凛："我也一直觉得奇怪。恐怕......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秦泱取出那本《敦煌密档》，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好几次提到'镜湖计划'，但说得不清不楚。"
　　"镜湖计划......"陈清枧低声重复，眉头紧锁，"好像在军统的机密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当时没来得及细看......"他暗下决心，到了重庆一定要查个明白。
　　正在这时，蒋寨主疾步而入，带来紧急消息：日本人已经发现他们藏在秦岭，正在调兵围剿。
　　陈清枧与秦泱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决然。
　　"马上出发。"陈清枧强忍伤痛下床，身形微晃却立即站稳。
　　月光如水，洒满山峦。秦泱搀扶着陈清枧，跟着向导走在隐秘的山路上。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体因疼痛而产生的细微颤抖，却听不到他一声呻吟。
　　"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远。"他忽然在寂静中低声说。
　　"我将坚持不懈地去追寻探索。"她自然而然地接上，声音轻柔却坚定。
　　黑暗中，他的手找到她的，紧紧握住。没有更多言语，那交握的力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掌心滚烫，她指尖微凉，却在这一刻交融成彼此前行的力量。
　　向导指着前方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山隘："过了那个隘口，就出了秦岭，接应的同志会在那里等着。"
　　秦泱抬头望向那道如同天地裂缝的隘口，深吸一口气，将他的手臂在自己肩上架得更稳些。书箱里的经卷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历史的回响，催促着守护者穿越漫漫长夜，奔向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