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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酒泉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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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的出口隐藏在祁连山北麓的一处峡谷中。秦泱和阿迪力爬出洞口时,正值破晓时分,远处雪峰被朝阳染成金红色,峡谷间的薄雾尚未散尽,为这片荒凉之地平添几分神秘。
“姑娘,前面就是酒泉了。”阿迪力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声音沙哑。连日奔波已让这位西域汉子满面风霜,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秦泱却没有立即动身。她靠在一块岩石后,取出怀中那本已被水浸得皱皱的笔记,借着渐亮的晨光仔细翻看。纸张边缘已微微卷起,那是陈清枧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在最后一页的地图边缘,她发现了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酒泉有变,勿往德盛昌。”
她的心猛地一沉。陈清枧早就料到酒泉会有变故。
“阿迪力,我们在酒泉还有其他联络点吗?”
阿迪力思索片刻,眉头紧锁:“还有一个备用的,在城西的‘墨香斋’,是陈先生三年前布下的暗桩。只是多年未曾启用,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就在他们准备动身时,峡谷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打在秦泱脚边的石头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快躲!”阿迪力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推到身旁的岩石后,自己则迅速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十几个穿着普通百姓服装的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他们手中的武器却都是清一色的日制装备,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
“秦姑娘,请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是个面带刀疤的汉子,他嘴角挂着假笑,眼神却冰冷如铁,“李主任想见您。”
秦泱握紧手中的勃朗宁,心中飞快盘算。这些人虽然口称是李士群的部下,但他们的口音带着明显的关东腔,举止间透着一股日本军人特有的刻板。
“你们是日本人。”她冷冷道,目光如刀般扫过对方,“李士群不过是个幌子。”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狞笑:“既然秦姑娘看出来了,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他一挥手,手下立刻呈扇形散开,形成包围之势。
阿迪力低声道:“姑娘,我掩护,你往河谷下游跑,那里有片胡杨林——”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如旋风般冲入峡谷,马蹄踏起漫天尘土,为首的是个穿着国军将官制服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刚毅,眼神犀利。
“住手!”那将军举枪对准刀疤脸,声音洪亮如钟,“光天化日之下,敢在我的防区撒野?”
刀疤脸脸色骤变:“孙将军,这是李主任要的人......”
“李士群算什么东西?”孙将军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秦泱时微微停顿,“在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给我拿下!”
刹那间,峡谷中枪声大作。孙将军的部下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战术娴熟,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将那伙伪装者压制得抬不起头。
秦泱趁机观察这位孙将军,发现他指挥若定,不时根据战况调整战术,其部队作战勇猛却不失章法,不像是普通的地方守军。
战斗很快结束,刀疤脸和几名手下被俘,其余皆被击毙。
孙将军下马走向秦泱,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秦姑娘受惊了。在下孙立仁,奉命在此接应。”
秦泱警惕地看着他,手中的勃朗宁并未放下:“孙将军如何知道我们会在这里?”
孙立仁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兰花胸针——那玉兰花的样式与陈清枧常戴的那枚一模一样,花瓣的纹路都别无二致。
“清枧是我的学生。”他轻声道,眼神温和了些许,“三个月前他就料到会有今天,特意让我在此接应。他说若是见到持同样玉兰花的人,务必全力相助。”
秦泱仔细端详那枚胸针,确认这确实是陈清枧之物,这才稍稍放松警惕。
“清枧他...还好吗?”她忍不住问道。
孙立仁叹了口气:“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回城再细说。”
酒泉城内,孙立仁的司令部设在原酒泉书院内。这里古木参天,亭台楼阁保存完好,若不是随处可见的哨兵和防御工事,几乎让人忘记这是战时的军事指挥部。
秦泱随着孙立仁穿过几重院落,注意到这里表面上是个军事指挥部,暗地里却在进行着文物修复工作。廊下随处可见摆放整齐的古籍、书画,几个学者模样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尊佛像。
“这些都是从各地抢救回来的文物。”孙立仁带着她穿过一排排书架,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清枧说过,文明的传承比战争更重要。我虽是一介武夫,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在一间密室内,秦泱终于见到了司徒明信中提到的那位“德盛昌”掌柜。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约莫三十五六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正低头修复一幅古画。
“这位是约翰·威尔逊,国际文物保护委员会的成员。”孙立仁介绍道,“也是清枧在牛津大学时的同学。”
威尔逊放下手中的工具,用流利的中文说道:“秦小姐,久仰大名。清枧一个月前就联系了我。他预料到敦煌会出事,让我在此接应。”他的声音温和,举止文雅,眼神中透着学者的专注。
他取出一封信:“这是今早收到的,来自重庆。”
秦泱接过信,展开信纸,是陈清枧熟悉的笔迹:
“泱泱见字如面。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脱险。司徒明舍身相救,我方能突围。现已在前往重庆途中,勿念。酒泉局势复杂,孙将军可信,威尔逊可托。务必保住经卷,待我归来。——清枧”
信纸的角落,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信是真的。
秦泱长舒一口气,多日来的担忧终于放下。她轻轻抚摸着信纸上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陈清枧写信时的心情。
孙立仁安排秦泱和阿迪力在书院后院住下。夜深人静,秦泱却辗转难眠。她起身点亮油灯,再次取出陈清枧的笔记,一页页仔细翻阅。在有关酒泉的记录中,她发现了几处先前忽略的细节:陈清枧多次提到“书院藏宝阁”和“月牙锁”,似乎暗示着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秦泱立刻吹灭油灯,悄声移至窗边。只见一个黑影迅速闪过,消失在院墙尽头。
次日清晨,秦泱向孙立仁问起书院的结构。孙立仁颇为自豪地介绍:“这书院乃前明所建,内有乾坤。光是藏书阁就有三处,最大的一处在地下,原是为防火防潮,如今正好用来存放珍贵文物。”
“可否带我一观?”秦泱问道。
孙立仁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笑道:“自然可以。只是部分区域年久失修,还请秦姑娘小心。”
在孙立仁的带领下,秦泱参观了书院的几处藏书点。当她来到地下藏书阁时,注意到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锁——正是笔记中提到的“月牙锁”。
“这里存放的都是最为珍贵的典籍,”孙立仁解释道,“钥匙由威尔逊保管,我也无权擅自开启。”
秦泱不动声色地记下位置,心中已有打算。
当夜子时,秦泱悄悄起身,借着月光再次来到地下藏书阁。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根特制铜丝,正准备研究那把月牙锁,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秦小姐也对古籍感兴趣?”威尔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秦泱心中一紧,缓缓转身。威尔逊站在阴影中,手中提着一盏油灯,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难以捉摸。
“我只是睡不着,随便走走。”秦泱镇定地回答。
威尔逊走近几步,灯光照亮了他严肃的面容:“秦小姐,我知道清枧一定在笔记中留下了什么线索。请相信我,我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
两人对视片刻,秦泱终于下定决心,取出笔记递给威尔逊:“清枧提到了月牙锁和书院藏宝阁。”
威尔逊接过笔记,仔细查看后轻叹一声:“果然如此。清枧确实在这里藏了一件重要物品,说是必要时可救性命。只是...”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枪声和呼喊。阿迪力急匆匆跑来,脸色凝重:“姑娘,我们被包围了!是日本特工队!”
威尔逊当机立断:“跟我来!”他迅速打开月牙锁,三人进入藏书阁深处。
在阁内一个隐蔽的暗格中,他们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个小铁盒。威尔逊将册子递给秦泱:“这是清枧留下的,说是一定要交到你手上。”
就在这时,藏书阁外传来孙立仁的声音:“威尔逊!秦姑娘!你们在里面吗?外面已经安全了!”
阿迪力正要回应,秦泱突然拉住他,悄声道:“等等。”她注意到威尔逊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怎么了?”阿迪力问。
威尔逊压低声音:“刚才的交火太短暂了。如果是日本特工队,不可能这么快就被解决,除非...”
秦泱接上他的话:“除非孙将军根本没与他们交火,而是放他们进来了。”
三人顿时警觉起来。阿迪力悄悄移至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孙立仁带着几名持枪士兵站在外面,神情焦急,但他的手下却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孙立仁叛变了。”阿迪力低声道,拳头紧握。
原来,阿迪力夜间巡查时,偶然听到孙立仁与重庆来的特使密谈。孙立仁早就投靠了汪伪政府,所谓的接应根本就是个陷阱。
“他们要把经卷运往南京,献给汪精卫!”阿迪力急切地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孙立仁的喊声:“秦姑娘,再不出来,我们就只能强行进入了!”
威尔逊迅速打开小铁盒,里面是几份文件和一枚印章:“这是清枧收集的孙立仁通敌的证据,还有国际文物保护委员会的特别通行证。”
他拉着秦泱和阿迪力走向藏书阁深处,挪开一个书架,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这是清枧当年设计的密道,直通城西的墨香斋。你们快走,我拖住他们。”
秦泱犹豫道:“可是你...”
威尔逊微笑:“我是英国公民,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快走,保住经卷最重要!”
阿迪力率先进入密道,秦泱紧随其后。就在密道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外面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和威尔逊严厉的质问...
密道阴暗潮湿,两人只能弯腰前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们来到密道尽头,推开一块活动木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堆满古籍的书店后堂。
店铺老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到他们从密道出来,先是一惊,待看清威尔逊给秦泱的通行证后,立即打开另一扇暗门:“快进去,追兵马上就到。”
暗室中堆满了准备转运的文物。秦泱注意到,其中一口箱子上刻着秦家的家徽——一朵绽放的玉兰花,下面是翻开的书卷图案。
“这是......”她颤抖着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数十卷古籍,最上面正是父亲临终前托付给她的《史记》批注本,书页已泛黄,但保存完好。
“这些是清枧这些年来陆续抢救回来的秦家藏书。”随后赶来的威尔逊轻声道,他的衣袖被撕裂,脸上有擦伤,但神情镇定,“他一直在暗中收集散落的典籍,想要替你重建藏书楼。”
秦泱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轻轻抚摸着那些熟悉的书卷,仿佛又回到了战火降临前的日子,在自家藏书楼中与陈清枧一同整理古籍的时光。
突然,外面传来枪声和打斗声。老者急匆匆进来:“他们找到这里了!你们快从后门走,我去拖住他们。”
阿迪力拦住老者:“我去!姑娘就拜托你们了。”不待秦泱反对,阿迪力已经持枪冲了出去。激烈的枪声在夜空中回荡,越来越远。
威尔逊拉着秦泱从后门离开,坐上一辆早已备好的汽车。在驶离的瞬间,秦泱回头望去,只见墨香斋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酒泉的夜空。
她紧紧抱着那箱秦家藏书,在心中立下誓言:无论前路多么艰险,她一定要让这些典籍重见天日,让华夏文明的火种永远传承。
汽车在夜色中疾驰,向着兰州方向驶去。秦泱打开陈清枧留下的那本薄册,在车灯的微光下,她看到第一页上写着:“华夏文明守护计划——为了不灭的火种。”
而在他们身后,酒泉城的阴影中,新一轮的追捕已经展开。孙立仁站在书院的最高处,望着汽车远去的方向,眼神复杂。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电,上面的字样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不惜一切代价,截获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