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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玉门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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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大捷后的第三日,敦煌城迎来了久违的喧嚣。太守府邸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要将这数月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秦泱端坐在铜镜前,指尖轻轻拂过发间的玉兰簪。这支簪子做工精巧,玉质温润,是今早陈清枧特意差人送来的。簪身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墨香,与她记忆中父亲书房里的气味如出一辙。
“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
她缓缓起身,藕荷色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腰身。这三年来,她早已学会在华服之下藏好腰间的勃朗宁,在温婉笑意中掩去眼底的锋芒。
太守府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秦泱独坐一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可她却总觉得这酒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像是某种特殊的熏香,让她想起在香港时闻过的味道。
“可是不合胃口?”温润的嗓音自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关切。
她抬头,看见陈清枧不知何时已坐在身旁。他今日穿着深灰色暗纹长衫,金丝眼镜擦拭得一尘不染,只是眉宇间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像是昨夜又熬了一宿。
“只是想起昨日战场上牺牲的将士。”秦泱轻声道,目光掠过满堂欢颜,“张副官他们……本该也在这里的。”
陈清枧执起青瓷酒壶,为她斟了半盏清茶:“活着的人更要好好活着,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况且……今晚这场宴,本就是另一个战场。李太守特意从兰州请来了几位贵客,我们总要看看,这出戏要如何唱下去。”
话音未落,敦煌太守李成儒已举杯走来,满面红光:“陈先生、秦姑娘,今日这庆功宴,二位可是主角啊!若不是二位运筹帷幄,我敦煌城危矣!”
陈清枧起身回礼,言辞谦逊得恰到好处:“太守言重了。全赖将士用命,百姓支持,清枧不敢居功。”秦泱在一旁静静观察,发现李成儒虽然笑容可掬,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重要人物。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烈。秦泱却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个面生的商贾,始终滴酒不沾。他们的手一直放在腰间,虎口处的老茧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那几位是?”她借着斟酒的机会低声问道。
陈清枧目光微扫,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兰州来的皮货商,李太守的贵客。”他轻轻转动酒杯,琉璃盏在烛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不过……他们的坐姿,倒更像是久经沙场的军人。你看最右边那位,腰间鼓囊,想必是藏了家伙。”
就在这时,乐声忽变。一队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间带起阵阵香风。秦泱敏锐地注意到领舞手腕上的青金石手链——与三年前在香港码头追杀他们的青蛇帮杀手所戴的一模一样。那独特的蛇形扣饰,她绝不会认错。
她指尖微紧,白玉酒杯险些脱手。陈清枧却恍若未觉,正与李成儒谈笑风生,唯有放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极轻地叩击了三下。
静观其变。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宴至中途,李成儒击掌止乐,朗声道:“诸位,今日除了庆功,李某还有一事相求。”他转向陈清枧,笑容可掬,“莫高窟北区新发现一处藏经洞,内有前朝经卷无数,其中不乏珍本孤本。陈先生学贯中西,又是文物鉴赏大家,想请先生主持整理工作。”
满座哗然。秦泱心头一紧,这分明是个陷阱。正要开口,却听陈清枧淡然应道:“太守美意,清枧却之不恭。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如此重大的发现,理应先报请中央文物委员会备案才是。况且如今战事未平,这批经卷的安全……”
李成儒脸色微变,随即笑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不过李某听说,中央那边最近也是乱得很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长笑,带着几分慵懒几分讥诮:“如此盛事,怎能少了我青蛇帮?”
司徒明一袭青衫,摇着折扇缓步而入。他先是向李成儒行礼,随即转向陈清枧,眼神复杂:“清枧,别来无恙。自东京一别,已是十年光景了。”
秦泱注意到,司徒明的目光在扫过她时,微微停顿了一瞬,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陈清枧起身还礼,唇角含笑:“司徒兄风采依旧。只是不知青蛇帮何时对佛经产生了兴趣?我记得当年在东京,司徒兄最讨厌的就是这些故纸堆。”
“兴趣嘛,总是会变的。”司徒明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泱一眼,“就像秦姑娘,不也从书香门第的千金,变成了能征善战的女中豪杰?听说前日在玉门关,秦姑娘一箭射穿了吉田的右肩,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散去。回营的路上,秦泱终于忍不住问道:“司徒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香港那些青蛇帮的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陈清枧负手而行,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还记得我们在香港时,那个在码头接应我们,却突然反水的船老大吗?”
秦泱点头。那日若不是陈清枧机警,识破了船老大衣袖里的青蛇纹身,他们早已葬身鱼腹。
“那人就是青蛇帮的。”陈清枧语气平静,“司徒明一直在追踪我们的行踪。从香港到上海,再到敦煌。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文物。”
他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个“陈”字,正是陈清枧平日佩戴的那枚。
“这是今早有人在营外发现的。”陈清枧淡淡道,“有人想告诉我,他们随时可以取我性命。司徒明这是在提醒我,他随时可以取我性命。”
回到营地,秦泱辗转难眠。她起身点亮油灯,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本《史记》。翻到“项羽本纪”时,她忽然发现页边多了一行极淡的批注:“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字迹,与父亲的不同……倒像是陈清枧的笔迹。
她猛地合上书,心头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次日清晨,秦泱早早来到莫高窟。在新发现的藏经洞前,她遇见了等候多时的司徒明。
“秦姑娘果然来了。”司徒明含笑行礼,“清枧呢?”
“他稍后就到。”秦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司徒先生对佛学也有研究?”
司徒明轻笑,扇尖轻点洞壁上的飞天壁画:“我研究的,是人心。就比如这壁画上的飞天,看似超脱物外,实则每个表情都在诉说着画工的心事。”他转身看向秦泱,“就比如秦姑娘此刻,一定在怀疑清枧的真实身份。”
秦泱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司徒先生何出此言?”
“秦姑娘可知,”司徒明缓缓道,“清枧十六岁那年,就被送往东京留学。那时他还是个青涩少年,却被迫加入了黑龙会。那年他刚满十六,本该在学堂里读书的年纪……”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秦姑娘心里应该清楚。”司徒明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否则你以为,他为何总能提前获知日军的动向?为何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化险为夷?就连那日玉门关大捷,若不是他事先知道吉田的作战计划……”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陈清枧清冷的声音:“司徒,多年不见,你还是喜欢搬弄是非。”
秦泱回头,见陈清枧站在洞口的逆光中,神情难辨。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司徒明大笑:“清枧,你总是来得这么巧。不如你亲自告诉秦姑娘,当年在东京,十六岁的你是如何救了被特务追杀的汪兆铭?又是谁,在昭和天皇的宴会上……”
陈清枧缓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秦泱护在身后:“司徒,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哦?”司徒明挑眉,“那在何处?”
“在你应该去的地方。”陈清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今早收到的,我想你应该认得这笔迹。”
司徒明接过信,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秦泱注意到,那信封上印着一朵小小的樱花,信纸的一角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离开莫高窟时,已是黄昏。陈清枧与秦泱并肩走在沙丘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个相互依偎的剪影。
“那封信……”秦泱忍不住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有些飘忽。
“是他妹妹寄来的。”陈清枧望着远方的落日,眼神深邃,“司徒明之所以为日本人卖命,是因为他妹妹在东京做人质。这些年,他一直在想办法救她出来。”
秦泱怔住了。她想起司徒明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忽然明白那背后藏着怎样的痛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陈清枧轻声道,抬手为她拂去肩上的沙尘,“但这不该成为背叛的理由。况且……他妹妹早在三年前就病逝了,日本人一直瞒着他。”
当晚,秦泱在整理行装时,在箱底发现了一本陌生的笔记。牛皮封面已经磨损,显然是经常翻阅。她迟疑着翻开第一页,赫然看见陈清枧熟悉的字迹:
“若见此笔记,说明我已遭遇不测。司徒明之事,另有隐情。当年在东京,我确实救过汪兆铭,但那是为了获取情报……黑龙会之事,实为奉命潜入……”
她的手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看。越看,心越沉。原来陈清枧十六岁就被派往东京,是为了完成一项特殊使命。笔记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幅精细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一条从敦煌通往西域的密道,旁边用小字写着:“若事不可为,带泱泱由此路离开。”
而此刻,太守府内,李成儒正对着一张地图出神。地图上,一条红线从敦煌一直延伸到江南。烛光摇曳,映出他阴晴不定的脸色。
“是时候了。”他喃喃自语,将一枚青蛇帮的令牌投入火中。令牌在火焰中渐渐变形,上面的蛇形图案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窗外,一轮新月悄然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敦煌城头,照见这座千年古城中正在上演的又一场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