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四起》青味

11、第十一章烽火一箭

　　残阳如血，将玉门关外的戈壁滩染成一片赤金。秦泱站在千年烽火台的最高处，举起望远镜的手稳如磐石。这双手，曾经在北平的书房里执笔临帖，如今指节处却布满薄茧，既能熟练地装填子弹，也能稳稳地拉弓搭箭。两年战火，将那个只会吟诗作对的闺秀，淬炼成了能在千军万马前镇定自若的战士。
　　“东南方向四十里，二十五辆军车，其中八辆装甲车，两辆配备重机枪。”她声音沉稳地报出观测数据，转头看向身旁的男子，“车队呈战斗队形，预计两小时后抵达。”
　　陈清枧微微颔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他今日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别着那枚玉兰花胸针，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小指上的银戒。这枚银戒两年间从未离身，上面已布满细微的划痕。
　　“吉田果然倾巢而出。”他声音低沉，“沈秋雁的情报准确，他们是要强攻玉门关，夺取最后一批敦煌经卷。”
　　秦泱的指尖轻轻拂过腰间枪柄。这柄勃朗宁手枪是陈清枧在莫高窟分别前送给她的，半年间，她用它击毙过十七个敌人。每一枪响起，都让她想起北平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想起祖母在烈焰中高呼“华夏文脉永不断绝”的身影。
　　“按照计划，我带队从西侧峡谷迂回。”她看向陈清枧，目光坚定，“你在这里指挥全局。只是……”她顿了顿，“阿迪力去接应沈小姐，怎么还没回来？”
　　陈清枧伸手，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北平书房为她拂去书页上的尘埃：“沈秋雁在香港暴露了身份，辗转三个月才抵达喀什。这一路上，她甩掉了三批特务，最后一次联络时，她说……”
　　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阿迪力策马奔来，脸上带着疲惫与急切，马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陈先生，秦姑娘！沈小姐她……在星星峡遭遇伏击，身中三枪。我带着她绕道黑水河，这才甩开追兵。”
　　陈清枧眉头微蹙：“她现在何处？”
　　“在魔鬼城密室休养。但……”阿迪力压低声音，“她带来一个重要消息：吉田调动了关东军的一个炮兵联队，还有三架轰炸机。更可怕的是，他带来了一个特殊的‘文物鉴定专家组’，说要现场甄别哪些经卷值得运回日本。”
　　秦泱心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们在这里耽搁了整整七日，原本是要等沈秋雁送来最新情报，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的消息。
　　“难怪吉田敢如此嚣张。”她望向远方扬起的沙尘，“看来这一战，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艰难。”
　　陈清枧走到沙盘前，修长的手指在玉门关地形图上划过：“这七日并非白费。我们加固了防御工事，在魔鬼城布置了疑兵，还在水源处设下埋伏。”他的指尖停在一处险要的隘口，“这里，我让人埋设了老杨生前设计的绊马索和铁蒺藜。”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西侧峡谷：“泱泱，你带队从这里迂回。记住，不要恋战，你们的任务是摧毁他们的炮兵阵地。若是遇到那个‘文物鉴定专家组’……”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一个不留。”
　　秦泱点头，从背上取下一把硬弓。这是老杨生前亲手为她制作的，弓身用天山楠木所制，刻着精致的玉兰花纹。她轻轻抚过弓弦，想起老杨教她射箭时的叮嘱：“姑娘，射箭如做人，心要静，手要稳。对敌人，要狠；对百姓，要仁。”
　　“等我回来。”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马鞍上挂着的箭囊里，二十四支白羽箭整齐排列。
　　陈清枧突然握住缰绳：
　　“等等。”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这是沈秋雁拼死送来的情报，上面详细标注了日军炮兵阵地的位置。最后一页……是她留给你的话。”
　　秦泱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赫然是沈秋雁娟秀的字迹：「吉田欲效仿英法联军劫掠圆明园之旧事，欲将敦煌文物尽数运往东京。望诸君死守国宝，秋雁虽死无憾。」在页脚处，还有一行小字：「另，吉田随身携带令尊批注的《史记》，说是要带回日本‘研究’。」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牛皮封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父亲那本《史记》，是祖父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
　　“我一定不负所托。”她将笔记本贴身收好，声音冷峻如铁。
　　马蹄扬起沙尘，秦泱带着一队骑兵向西疾驰。陈清枧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沙丘后，这才转身走向指挥所，对阿迪力低声吩咐：“派人去魔鬼城，务必保住沈秋雁的性命。她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两小时后，吉田的车队如期而至。这个毁了她家园的仇人站在指挥车上，用生硬的中文喊道：
　　“陈教授，别来无恙？两年前在北平让你侥幸逃脱，今日可没有这样的好运了！听说你身边那位秦小姐，如今也成了神枪手？真是可惜了一代才女啊！”
　　陈清枧面色不变，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吉田将军，你永远不懂，有些东西是枪炮夺不走的。就像你永远读不懂《史记》中‘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真意。”
　　吉田狞笑，举起一本泛黄的古籍——正是秦怀瑾批注的《史记》：“那就让我看看，是你的风骨硬，还是我的炮弹硬！开火！”
　　炮火瞬间覆盖了整个前沿阵地。秦泱在峡谷中听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强压下回去支援的冲动。她想起陈清枧的叮嘱：摧毁炮兵阵地，才是对主力最大的支援。
　　“快！”她催促队伍加速前进，手中的缰绳勒得死紧。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炮兵阵地时，天空中突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三架日军轰炸机俯冲而下，投下数枚炸弹。
　　“散开！”秦泱大喝，率先滚下马背，就势躲进一道岩缝。
　　炸弹在周围炸开，数名战士倒在血泊中。秦泱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战士被气浪掀翻。她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在第二波轰炸来临前将对方拖到岩石后。
　　“坚持住。”她快速为对方包扎伤口，动作娴熟，“我们就要到了。”
　　年轻战士艰难地点头：“秦姑娘，您真是……像陈先生说的一样勇敢。”
　　秦泱一怔：“陈先生他……”
　　“每次作战前，陈先生都会说：‘有秦姑娘在侧，此战必胜’。”战士露出虚弱的微笑，“他说您是他见过最勇敢的女子，说您拉弓的姿势，比北平戏台上的穆桂英还要英气。”
　　秦泱心头一暖，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阿迪力急匆匆赶来：
　　“秦姑娘，炮兵阵地就在前方，但有一个中队的日军把守。我还看见几个穿西装的日本人，应该就是那个‘文物鉴定专家组’。”
　　秦泱举望远镜观察。日军炮兵正在调整炮口方向，显然是要对玉门关主阵地进行新一轮轰炸。那几个穿西装的日本人正对着一些刚刚搬出来的经卷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者，手中拿着的正是父亲那本《史记》。
　　“没时间了。”她果断下令，“阿迪力，你带一队人从左侧佯攻。其他人跟我从右侧突袭。记住，优先射杀那些‘专家’。”
　　战斗在瞬间打响。秦泱一马当先，手中的勃朗宁连连点射，每一枪都精准命中。这半年间，她在战火中练就了百步穿杨的枪法，每一颗子弹都带着国仇家恨。第一个倒下的，就是那个拿着《史记》的老者。
　　就在他们即将突破防线时，一枚手榴弹在她附近爆炸。秦泱感到左肩一阵剧痛，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秦姑娘！”阿迪力惊呼。
　　“没事！”她咬紧牙关，取出弓箭，“继续进攻！”
　　她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正在操作火炮的日军炮手。这一箭，带着祖母在火中殉国的恨，带着父亲与典籍共存亡的痛，带着这两年来每一个牺牲战友的遗志。
　　千钧一发之际，东侧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陈清枧亲自带着援军赶到。他一马当先，手中的步枪精准地点射，每一枪都命中一个敌人。
　　“清枧！”秦泱又惊又喜，“你怎么……”
　　“主阵地的危机暂时解除了。”陈清枧快速检查她的伤势，眼神冰冷，“我说过，要小心。”
　　“我没事。”秦泱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掌心全是冷汗，“炮兵阵地就在前面。”
　　在陈清枧的指挥下，战局很快扭转。他们合力突破了日军防线，成功摧毁了炮兵阵地。
　　夕阳西下，吉田的部队开始溃败。这个疯狂的将军在最后时刻，竟然下令焚烧随军携带的文物。
　　“既然我带不走，谁也别想得到！”他歇斯底里地大喊，亲手点燃了一车经卷。
　　秦泱眼睁睁看着那些珍贵的经卷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心如刀绞。她想起了北平秦家老宅的那场大火，想起了祖母在烈焰中张开双臂的身影。
　　“吉田！”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这一箭，为了秦家三万卷藏书！”
　　她张弓搭箭，这一箭凝聚了两年的恨意，日夜练习，以泪洗面，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射穿了吉田的右肩。
　　吉田惨叫一声，手中的火把落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箭矢，鲜血汩汩涌出。
　　“这一枪，为了所有被你们焚毁的文明！”秦泱举起勃朗宁，扣动扳机。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吉田的心脏。这个毁了她家园、焚了她家书的仇人，终于倒在了她的枪下。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吉田看见那个曾经在北平书房里瑟瑟发抖的少女，如今如复仇女神般屹立在烽火台上，眼神冷冽如刀。
　　秦泱站在原地，手中的枪还在微微发烫。大仇得报，她却感到一阵空虚。即便杀了吉田，那些被焚毁的典籍、那些逝去的亲人，也再回不来了。
　　战后，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秦泱和陈清枧并肩站在烽火台上，望着远方的玉门关。
　　“还记得在北平的时候吗？”陈清枧突然开口，“你总是躲在书房里，连枪声都会害怕。”
　　秦泱微微一笑，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那时我以为，只要读好圣贤书就够了。”她望向远方的目光变得深邃，“现在才知道，文明需要有人用生命去守护。就像父亲说的，典籍在，则华夏魂在。”
　　陈清枧转身面对她，从怀中取出一本崭新的《诗经》。书页间夹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花瓣上还带着血迹。
　　“这是沈秋雁托阿迪力转交的。”他声音低沉，“她在弥留之际，还在为我们收集情报。阿迪力说，她最后的一句话是：‘告诉泱泱，我守住了该守的秘密’。”
　　秦泱接过《诗经》，翻开书页。在“死生契阔”那一页，她看见沈秋雁用最后力气写下的一行小字：“愿以我血，荐轩辕。”在诗句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字迹，像是泪水晕开的：“此生不悔。”
　　泪水终于模糊了她的视线。这两年来，她失去了太多亲人、太多战友。但正是这些牺牲，让她从一个需要保护的少女，成长为能够守护文明的战士。
　　她抬头望进陈清枧深邃的眼眸，在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深情与痛楚。
　　“等战争结束，”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回北平，重建藏书楼。你……可愿意与我同行？”
　　秦泱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与薄茧。这双手，曾经教她执笔，后来教她握枪，如今又要与她一起重建家园。
　　“好。”她轻声回答，泪水终于滑落，“我们一起。为了父亲，为了祖母，为了老杨、孙先生、沈小姐，为了所有牺牲的人……”
　　残阳如血，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阿迪力在台下看着这一幕，悄悄对身边的战士说：
　　“去告诉后方，玉门关守住了。我们可以开始准备下一步的计划了。还有……让炊事班今晚加餐，把存着的腊肉都煮了。”
　　风中传来悠远的驼铃声，伴随着战士们的歌声：“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秦泱握紧陈清枧的手，望着这片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土地。沈秋雁用生命送出的情报，阿迪力拼死带来的援军，战士们用血肉之躯守住的关隘……这一切，都将化作文明传承的火种。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颗启明星悄然亮起。漫长的黑夜终将过去，而他们的征途，还在继续。这一次，他们将不再是为了逃亡，而是为了重建——重建家园，重建文明，重建这个民族失落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