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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回去 德国的拍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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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拍摄很顺利，村民配合度很高。其实他们算不上“村民”，这个村是一些中产主动聚居区，多数从事线上办公的工作。土著居民也已经不从事农业生产，他们拥有高智能农产品加工工厂，产销一体化。
农业，对奇诺来说是个极度陌生的词。如果不是赵小可，他永远不会接触这个东西，甚至是排斥的，跟穷人仇富是一样的心情，相反而已。世事难料，现在他竟做着与农业息息相关的工作，一路走来，他顺着教授和拍摄画面的视角，重新审视农业、农村、农民，看他们的生产和生活，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观察他们对土地热爱以及浓厚的生命色彩。
当文明在大城市在大城市伸展受限时，乡村像位张开双臂的母亲，接纳困惑的灵魂，他们所在的德国村庄就是那样。
德国之后，他们回到了台湾。在台南的一个偏远村庄拍摄。
回到故土，豪哥他们心里轻松了不少，工作时心老往家里飘，张教授看在眼里，给他们放了两天假。但他自己没回去。
奇诺独自到城里转了一圈，又回到陈教授身边。
“怎么不多去逛逛？”
“都一样。”
“世界上可没有一模一样的地方。”
奇诺不说话了。他觉得哪里都一样陌生、疏离。
到了晚上，陈教授被村长请去喝酒，奇诺也去了。
张教授总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脸上很少有笑。那天晚上喝得有点多，他挂了千斤愁容的脸，难得地舒展开来。眼睛时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向村长手舞足蹈地兜售学问。
时间差不多了，奇诺搀他离开。在稻香浓郁的乡村小道上，摇摇晃晃的张教授，孩子般呵呵傻笑。
他讲话的兴致未散，絮絮叨叨：“喂，小孩，小奇，没见过乡下的景色吧。”
“见过。”奇诺淡淡开口，何止见过，就差把全是世界的乡村住遍了。
“你才没有！你跟我不一样，我从小在田间，台南哦，离这不远。我一直梦想着回去呢，回不去喽，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人不是那样的人。我的小孩跟你一样大，她不能理解爸爸为什么想去乡下。我太太也不能理解，她问我好不容易拼命学习努力留在台北，为什么往乡下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真不知道。……所以他们就离开了我，我很开心终于可以辞掉不喜欢的工作，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奇诺好像懂他在说什么，又好像不懂。
赵小可也是，她想留在千姓村，但没那么容易，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她需要强烈的力量支撑，还需要耍点小手段。奇诺想着，怨气未散，又心疼起她来。
在台南呆了几天，再结合千姓村的种种，奇诺对“乡土”概念有了模糊的理解。乡土社会中，村民这种细密的制度化群体，相互攻击又相互依赖，骂仗和温情构成他们生活的全部，每一种情绪都很浓烈，生活在那里的人，需要同样浓烈的情绪和精神。他自己也深有体会，如果让他选择，生活在那样的环境比四散冰冷的家更有张力。他当然是欣喜的，但是......他有勇气融入一个复杂而强烈的群体吗？赵小可赶走自己，是不是也包含了这层意思？
风与稻香将月空下的思念送向远方，奇诺缠着张教授回住处，一路思绪万千。
纪录片拍摄在台南持续3个多月，第一阶段3个村庄的拍摄告一段落。第二期因为联系人的原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张教授让大家先回原来的工作岗位，后面再联系。
临别前，他们四个在一起吃了散伙饭。张教授挺舍不得奇诺，对他说：“跟我学生一样，怕耽误你，没想到你工作有模有样，希望这段时间你有所收获。”
“收获很大，谢谢张教授。”奇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向摄影师们敬酒：“谢谢两位师父。”
“老实说，你搞艺术的吧。”豪哥说：“至少有底子。”
“我学美术的，”奇诺笑笑：“没好好学，半吊子。”
“你有天分。”豪哥说：“审美的感觉在那里，好好努力，想继续做这个可以来找我，介绍厉害的人给你认识。”
“认识豪哥就够了！”奇诺由衷地说。天分这种东西，该怎么断定呢，他不认为自己有。他是觉得摄影挺好玩，若说继续学下去，又没太大兴趣。这段时间的旅行很畅快，他心里也不再那么烦躁，对他来说差不多够了。要是以后都像豪哥那么生活的话，也不是不行，前提是，赵小可愿意给他生个女儿。
在台北晃荡几天，奇诺最终回了上海。
上海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拥挤、热闹，空气里弥漫着急躁的味道。
王加辰到机场接人，擦肩而过，他没认出奇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不相信眼前难民一样黝黑的男人，是自己当“女儿”对待的朋友。
他嘴角扬起，想笑，又笑不出来，前后围着奇诺看了两圈，捏捏胳膊捏捏腿，一脸不可思议。
“别瞅了。是我。”
王加辰终于大笑起来：“真有你的，啊，搞成这样子！”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奇诺，‘千锤百炼’呐，服！”
奇诺没理他，自己先上了车。
王加辰一边开车一边说：“没想到你能坚持那么长时间，我还以为最多浪一个月就回了呢！”
“这么瞧不起我？”
“怎么样？接下来什么打算？”
又是这个问题，没完没了。
奇诺再次闭上嘴巴。8个月的忙碌没有磨灭他的思念，从下飞机的那一刻起，他满脑子都是千姓村、赵小可。如果乡村生活是文化堆砌的浓郁烟火，他爱那里的烟火，没有人将他当成一个特殊身份对待的烟火生活。
他不答，王加辰也不追问，而是说：“很累吗，不急的话先跟我去趟医院，我要去接大爷爷。”
“大爷爷？他哪位？”奇诺和王加辰只是关系比较远的表亲，他又很少关心对方，所以除了表姨和王加辰，其他亲戚并不认识。
“是我爷爷的哥哥，985高校的物理教授，老光棍一个，无儿无女，挺那啥的。”王加辰叹气：“最近病了，今天出院，我去接一下。走吧，把他送回家再带你去浪。”
“嗯。”奇诺乖顺了很多。
进入医院，奇诺皱紧了眉头。这两年在医院发生太多的事情，他讨厌这个地方，非常讨厌。
“人年纪大了，身上难免会出些毛病，医院是躲不掉的。”王加辰拍了拍奇诺的肩膀，看起来心事重重。
下了车，王加辰急匆匆地走在前面，奇诺看着他微驼的后背，走起路来左摇右晃的体态，心生嫉妒。王加辰个子矮他大半头，皮肤又黑又油，背部粗壮厚实，腿却很细，像个圆规，怎么看也算不上好看。可偏偏这样一个人，身边从不缺美人，大家都很喜欢他，甚至包括赵小可。
奇诺从没拿自己与他比较过，自己钱比他多，长得比他好，年龄比他小6、7岁，他身边那些腰细腿长的大胸妹，自己一个也看不上，自然没什么可在意的。可是，抛开这些，大家为什么喜欢围着王加辰转，串串、虎子、一堆美人，还有他自己......
因为魅力，让人想要靠近的魅力。他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去关心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管是朋友、亲戚还是爱人、职员，但凡他能帮上的忙，一旦答应便会拼尽全力，不计付出与回报，谁会不爱这种人？在巨大的安全感面前，外表多么不足道。
将王云生爷爷送回家中，王加辰和奇诺帮他收拾了一会房间。
那是两居室的老房子，大概有七十几平，房间倒也干净，就是杂物太多，堆了很多旧书和旧报纸，满满当当。尤其是书房，桌子上、地上散落很多，还是上次在房间晕倒打翻的，如果不是醒来后及时叫救护车，那个矮胖和蔼的小老头可能就埋在书堆里永远离开了。
奇诺从杂物中看到一些古旧的地方性杂志，无意间看到“古城”两个字，他不由自主地拿起来看，杂志内容乏善可陈，水平跟电脑里会蹦出来的夸张新闻一样，没有让人读下去的欲望。奇怪的是，王爷爷为什么会将这些东西堆在书房？
出于好奇，奇诺问王云生：“王爷爷，您怎么会有古城的老杂志？”
“哦？”王云生接过奇诺手里的老杂志，紧眯着眼睛在窗户下认真翻阅，笑了，说：“这个啊，很多年了。我年轻的时候到古城下过乡，后来回了城，偶尔遇到从古城来的朋友，就让他们帮我带些杂志啊、报啊什么的，那时候不像现在，想知道点点什么，直接上网就可以看得到。”
“您去过古城？”
“是啊，呆了好几年呢。你知道那个地方？”
“我....我在那下面的一个小村庄待过5个月。”
王加辰在后面偷笑，何止待过，还盖了房子、娶了媳妇。
“村庄叫什么？”王云生对这个似乎很有兴趣。
“千姓村。”
“哦...哦！”这个名字比较陌生，王云生眼睛暗沉了一些，但仿佛又从混乱的记忆当中隐隐抓了点什么，继续问：“是属于**镇吗？”
“是的，难道您去的也是那里？”奇诺心脏砰砰直跳，离开快一年了，仅仅提到那个地方，他还会很紧张。
“你说的那个村子我没去过，我去的村子现在已经没了，就在**镇政府旁边。”
“好巧......”奇诺慌张的心脏没有平复，他只是喃喃自语着。
王加辰在奇诺后背拍了一掌：“过来帮我搭把手，柜子往里挪一挪。”他不想看到奇诺那副失神的样子，毫无生气，刚回来丧着一张脸算怎么回事？还不如穿女装那会儿鲜活跳窜好呢！
临走前，王云生叫住奇诺：“小桐啊，那个….爷爷想问你，最近有去古城的打算吗?方便的话……爷爷想跟你一起走一趟。”他说得很含蓄，一方面怕自己老了拖累别人，另一方面又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准备在死前去看看。
奇诺听了这句话，纠在一起的心结突然开了，他笑了，眼泪在眼圈打转，又用手摸着额头，掩饰真实的情绪。冷静了一会，他开怀且坚定的对王云生说：“有！我最近就打算去！”
老天爷都没让他放弃，他怎么能不顺着搭好的台阶，去找回心心念念的幸福?
回去的路上，奇诺的脸上挂着下不去的笑容，王加辰打趣他：“想媳妇想成这样？”
“嗯。”奇诺回答的很认真：“我想她。”
王加辰减缓了开车速度，他有些摸不准奇诺在想什么了，搞不清他到底是在玩还是认真，认真到什么程度?跟齐风纠缠了10年，疯过也闹过，现在说断就断了？王加辰对别人好是真的，但他更务实，情啊爱啊什么的，浅尝辄止。
王加辰将吃饱喝足的奇诺送回家，最后叮嘱到：“别疯得太过，赵小可是好姑娘，经不起你折腾。”
“咔！”上一秒还很开心的奇诺，听到这句话瞬间变脸，他将门狠狠一甩，将王加辰关在门外。
“靠，还是老样子！”王加辰对着门踢了一脚：“老子辛辛苦苦接你回来，说翻脸就翻脸啊！”他骂骂咧咧回去了，没有生气，心里反而有点开心，说不上来是哪开心，奇诺还是原来的奇诺，反而让他心安。
奇诺的好心情，因王加辰的两句话一扫而空，连他都觉得自己此行又是一场玩闹，那赵小可呢？她会怎么对自己?会不会门都进不去就被赶出来?想到这，他的头和心都跟着疼了起来……
默默思索了三天，奇诺联系了王云生爷爷，并将自己的过往和此行的目的尽数告知。王云生是个有智慧的老人，在新中国跌宕起伏的70多载思想沉浮，又出在新思想浪潮的前端，他能够理解奇诺多变、混乱且浓厚的情感寄托。这个多情的老头，在此次追忆之行的目标清单上，又多加了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