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哪有窝边草香》杨尘微

8、第 8 章 “你这个人

　　“你跑什么？！”

　　沈同风冲上前去，半个身体拦在芈雨心身前，怒意叫她的语调变得比往常凶了许多，像是在教育比自己小很多的晚辈。

　　“你肚子不痛了吗，这么跑，给自己痛昏过去就满意了？”

　　天气太热了，灼人的阳光把沈同风都照出了焦躁感，两辈子算起来芈雨心还是头一回见到她这个反应，一下被唬住了。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了，沈同风垂下了脑袋，口袋里的指节局促地摩挲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怒气，能对芈雨心流露出这样明显的不耐烦，明明从前她都舍不得和芈雨心说一句重话。

　　良久，沈同风道：“对不起。”

　　芈雨心没说话，脑袋垂得比她还低，一言不发。

　　沈同风矮身去寻她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到一只藏在墙角的小猫。

　　她追寻不到小猫的眼睛，有些焦急，但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厉声要求她。

　　芈雨心蓦地俯下身，像个小虾米那样一点点蜷缩起来。

　　“芈雨心？”沈同风软下了声，轻轻唤她。

　　“止痛药还要再吃一个……”芈雨心声如蚊蚋。

　　学校里那粒药只顶了一小时，她实在熬不住了，凶了一小会，只得马路牙子蹲下，艰难地抬头看着沈同风，因为疼痛流淌出的冷汗顺着下巴滑落。

　　沈同风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服兜，反应过来后，寻起了芈雨心的书包。

　　芈雨心微偏首，用下巴指引了方向。沈同风很快取了出来，掰出一粒后忽然犹豫了起来。

　　“布洛芬要饱腹吃，而且一次只能吃一粒，第二次吃要间隔六小时，不然容易胃穿孔。”沈同风很害怕她的胃会受不了，“这才两个小时，不能再吃了。”

　　芈雨心捂着肚子，没有听她讲话，耳边一阵嗡鸣，难受得有些反胃。

　　沈同风皱着眉头，低低道：“我背你回家。”

　　马路边有行人路过，偶尔有人会侧过头来好奇地打量她们。沈同风觉察到了那些视线，微俯身，将芈雨心的侧颜挡住了。

　　缓了一会，芈雨心低着头，轻声说：

　　“你这个人好奇怪。”

　　沈同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太奇怪了。”芈雨心再次开口。

　　她看见了沈同风手上的伤，如果没记错的话，早上来时她还好好的。联想起学校北门广播里的话和杨思嘉欲言又止的神情，芈雨心有了推测——这药大概是沈同风翻墙出去买的。

　　这人真的好奇怪，为什么要对她这样好？

　　莫名其妙地翻墙出去给她买药，又莫名其妙地生气，莫名其妙地说要背她。

　　芈雨心强撑着起身，站着的那个很奇怪的人往她身侧走了走，身影挡住了漏下的阳光。

　　“谢谢你帮我买药。”芈雨心低声说话，“但是我不用你背。”

　　沈同风那副扑克脸没有什么神情，不含任何语气地说：“药是放包里忘拿出来的，不是特意给你买的。”

　　芈雨心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有直白戳穿她。

　　“你痛经？”芈雨心问。

　　沈同风摇摇头。

　　“你需要退烧？”芈雨心继续问。

　　“我好得很。”沈同风答。

　　芈雨心：“……”

　　“我吃着玩。”沈同风脸不红心不跳地补了句。

　　“林黛玉也不带你这样的呀，你体质是异于常人吗？”芈雨心艰难地勾了勾唇，觉得这人多少沾点病，还是大病。

　　沈同风颔首，死鸭子嘴硬道：“随便你怎么觉得。”

　　芈雨心重重喘了口粗气，一滴冷汗顺着鼻梁砸到了被太阳暴晒了许久的地面上。

　　“还是缓不过来？”

　　“再等等……”

　　“你要背吗。”沈同风伸出缠着纱布的手，想要拉芈雨心起身。

　　芈雨心没搭理她，兀自蹲了会，等到最痛的那一阵过劲了才起身。

　　沈同风悻悻地收回手，屈指刮了下鼻梁。

　　这一路芈雨心走得极慢，沈同风从她的走姿里读出了虚脱的意味，快步赶上前，守在了她身旁。

　　“我背你。”沈同风这回是用不容置喙的语调说的。

　　“我不用。”芈雨心还想犟。

　　沈同风在她面前蹲下身，弯下了腰，双臂后扬，举得很高，像是要彻底托住她。

　　芈雨心一咬牙，绕过了她。

　　“芈雨心！”

　　沈同风头一回喊了她的大名，语调里藏着几分无奈，像是长辈哄小孩时用的。

　　芈雨心被她叫得心颤了下，不由自主地交叠了双手，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指节。

　　“你不要这么犟，你再犟我就公主抱了。”沈同风说，“反正这会人也不算多，你不要逼我出手。”

　　这是近似于威胁的好意，强迫芈雨心接受，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芈雨心脑海里浮现了两种场景，一种是在众目睽睽下被沈同风公主抱回家，另一种是被背着回家。

　　前者搞得像是在谈恋爱，后者看着还正常点，用不着被每天坐在车库门口的老头老太议论。

　　想到这，她打了个寒噤，最终选择束手就擒。

　　沈同风这次没有迟疑，她上前将人背了起来，悄悄掂量了下轻重。芈雨心觉察到了她的小动作，并未戳穿。

　　“你抱好我，别掉下去。”沈同风不放心，出声提醒了她两句。

　　芈雨心些拘谨，圈着她的脖颈时都要隔着一段距离，不断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她记不清上次被这么背着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她扭了脚，陈季竹背她打车去医院，那时候她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感情深了些。但这样的事始终是极少会发生的，记忆里最多的还是她很小的时候，趴在爸爸或者妈妈的背上。

　　一旦沉入一段回忆，芈雨心总是会不受控制地难过起来。

　　“你好像我妈妈。”芈雨心闷闷道。

　　“那你就把我当成你妈妈。”沈同风将她的腿收紧了，掌心翻转了些，以免将纱布上的血渍蹭到她的裤子上。

　　芈雨心想象了下那样的情形，稍稍适应了，挑了个不算太亲近又不算太疏远的位置来枕，下巴感受着沈同风硌人的肩头。

　　好瘦，芈雨心在心中道。

　　青春期的沈同风远没有上大学那会来得结实，这样一个人是怎么背得动她的？

　　走过一段约莫两百米的路后，芈雨心想要下来，沈同风臂间的力量却用得更大了，紧紧地箍住了她。

　　芈雨心挣扎不开，遂放弃，老老实实地待在了她的背上。

　　沈同风的背脊是温热的，暖着芈雨心的小腹，舒缓了她的疼痛。

　　不用走路，也有人陪她说话转移注意力，芈雨心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但她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还没到家就已经思考起了怎么感谢沈同风了。

　　“你中午有饭吃吗？”她问。

　　“有，阿姨应该做了。”沈同风答。

　　“你之后都在家里吃吗？”芈雨心继续问。

　　沈同风鼻息微乱，深呼吸调整了下，答非所问：“食堂也交了钱。”

　　芈雨心撇撇嘴，恨这人是个油盐不进的，听不出来她想要请她吃饭。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芈雨心直白道，“我妈早上提前给我做好了，我只需要热一下，我们一起吃。”

　　末了，芈雨心又补了句：“如果你那边吃不惯的话。”

　　话音落下，芈雨心又有些后悔了——沈同风家里专门请的阿姨做菜口味应该不会差，哪里会有什么吃不惯的例外呢？

　　沈同风微偏首：“为什么要一起吃？”

　　芈雨心的面颊涨红了，有种老实人舍身豁出去却没换来好结果的落空感，与之相随的还有赧然，这种感觉叫她很不好受。

　　沈同风这会好似是能读懂她的心声，特意添上了半句询问：“我不是想拒绝你的好意，我只是正常问一下原因。”

　　这样的话叫芈雨心心里好受了些。

　　沉默了会，她道：“报你一药一背之恩。”

　　沈同风刚准备说话，便听到极轻的一声：

　　“顺道给你把手上的伤清理一下——”

　　“这么久了，肯定磨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