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哪有窝边草香》杨尘微

6、第 6 章 陈季竹

　　八月中旬，芈雨心的补习班上好了，立秋近了，一中的军训也要开始了。

　　芈雨心忐忑地计算着时间，回忆着这一暑假学过的知识，心里既期待又担忧。

　　期待的是，她心智比从前成熟多了，也明白了读书的意义和重要性，这两个月是真的在认真学习，为开学后的生活做准备；担忧的是，她担心伴随着学习难度的深入，自己还会像过去那样跟不上进度，白瞎了这么好的机会。

　　每次想到这，芈雨心总是很后悔——要是知道被撞了会重生，她一定要提前把当年高考卷背下来，顺便记一下所有能中奖的双色球编号。

　　但是这种事只能想想算算，被车撞这种事她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正式军训当天芈雨心提早了半小时起床，这不是她自愿的，纯属因为怎么都睡不着了。

　　当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出现时，对门的扑克脸也刚好背着包出门了，书包侧面装着她前几天偷偷放在沈同风门口的雨伞。

　　就是这人一直在偷当田螺姑娘，自己还死不承认。

　　芈雨心同她对视一眼，略觉尴尬，率先开口道：“早啊。”

　　沈同风微颔首：“早。”

　　然后两个人就陷入了僵持，谁也没有先动。

　　芈雨心受不了尴尬，只得先往下去了，沈同风等她走了半层楼梯才跟上。

　　她们一前一后，看着像是跟踪与被跟踪的关系。

　　芈雨心故意放慢脚步等着，沈同风也同时顿住了，怎么也不肯和她同道。

　　太离谱了，芈雨心想不通这人怎么回事，兀自加快了步伐往学校去。

　　结果没一会，身后那人就跟了上来，但始终和她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她的影子。

　　芈雨心蓦地转过身，微扬着下巴盯住沈同风。

　　“你就不能一起走吗？”

　　沈同风一手握着单肩包带，一手插兜，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挡道。”

　　芈雨心：“……”

　　她真是懒得搭理沈同风这人了。

　　沈同风长得高，将她的所有神情都纳入眼底。

　　她见芈雨心低头，身体前倾了些，下意识就想上前扶人，迈着大步走到旁边才发现芈雨心只是顺脚把小石子踢远了。

　　芈雨心回头见着她还有些诧异：“不是怕挡道吗？”

　　沈同风撇了下嘴角，又退后了。

　　*

　　再次踏进校园，说不激动是假的，芈雨心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久违的青春感扑面而来。

　　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芈雨心脑海里冒出了这句话。

　　班门口都贴着一张A4纸，上边清楚的挪列了班级成员名单。

　　芈雨心费了很大劲挤进去，在自己名字下边两位看到了个沈字。她眼前一亮，仔细瞧时才发现那人根本不叫沈同风。

　　她继续往下扫，背脊忽然被人拍了下。

　　“嘿，又见面了！”

　　一起在补习班的那个女生凑到了她跟前，挤走了几个臭烘烘的男生，绽开一个很大的笑，本来就因为睡不醒睁不开的眼睛变得更小了。

　　“好巧。”芈雨心莞尔，“你在哪个班？”

　　“你们隔壁班。”睡不醒自来熟地伸手揽住芈雨心的肩膀，和她一道看名单，“你找谁呢，你不就在前几个？”

　　“找姓沈的。”芈雨心呢喃。

　　睡不醒下巴一会升起一会低下，最后伸出食指点在了倒数第二个名字上：“喏，这有个叫沈同风的。”

　　芈雨心的眼睛里又升起了灯笼，她从睡不醒身边钻了出去，匆匆回头，满怀歉意地笑了下就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沈同风一直站在人堆外边，因为够白够高，呈现出鹤立鸡群之姿，芈雨心一下就找到了她。

　　“你也在十班！”芈雨心兴高采烈道，“我们是一个班的。”

　　沈同风歪头看了她一眼，仿佛早有预料：“知道。”

　　芈雨心这回没被冷到，她一直知道沈同风是这个德性，熟了就会好很多——比起要认识一个陌生人，相对而言，和早在上辈子就被她摸清秉性的沈同风当邻居当同学明显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到了班里，点完名，落了座，芈雨心才有了实质的感觉。她本来想和沈同风当同桌，奈何那人实在太高了，最后在她的不断移动之下，成了她的后桌。

　　坐在她前边的女生摇着手和她打招呼，笑起来露出的一排牙齿白白的，看起来是个性格很好的女生。芈雨心虽然早就记不清她的名字了，但和她面对面时还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重新走出教室领军训用的衣服时，那个女生就站在了芈雨心前边。

　　芈雨心边走边往后看，最后在女生队伍尾巴处，看到了把鸭舌帽又压低了几厘米的沈同风。

　　八月中旬这个天虽然比七月末的酷暑要舒服一些，但阳光还是很毒辣。芈雨心抬头看那漾出一圈又一圈光晕的大太阳，一阵头晕目眩，对于太阳和运动的恐惧本能地盖住了被青春洋溢带起的心潮澎湃。

　　今早起来她小腹下坠，一直感觉不太舒服，多年来的生活经验告诉她，她这是要来月经了。

　　生理期加上被太阳暴晒，芈雨心的腿肚子已经隐隐打颤了。

　　全员换完装，芈雨心在人潮的簇拥下找到了自己班级的队列。

　　她的视线一直在各种事务上流转，企图分散注意力，但熬到教官刚自我介绍完，她便不受控制的别过脑袋，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放学回家。

　　在她身后站着的沈同风明显觉察出了异样。

　　她看着芈雨心一会揉搓面颊，一会揉肚皮，脸上写满了焦躁和煎熬，一下就猜出了她是怎么了。

　　教官训完话后，芈雨心在前桌的护送下去了最近的教学楼的厕所。

　　沈同风在原地站了会，看到眼手表上的时间，很快便拐去了别的地方。

　　旁人可能没见识过芈雨心痛经有多难受，沈同风是见识过的。

　　当初大学选修篮球课考试，芈雨心碰上生理期，疼得几乎要休克，给她吓了个半死，抱着芈雨心飞奔进医务室时，沈同风整个人都有些轻微颤抖，索性后来没出什么事。

　　今天这情形看着挺突然的，芈雨心大概没提前做准备。沈同风知道她这会最需要止痛药了，还需要几片暖贴和一个护腰，步伐不由得迈得更快了。

　　这个时间点校医并不在，医务室里空荡荡的，所有的药品都被锁在了铁门里。

　　沈同风心头涌起一股怒气，握着铁门用力晃了下。

　　她快步从医务室出来，发现身边忽然多了个人。

　　一中有十来个班，军训位置也是按照班级数字大小排列的，九班那个和芈雨心一块补课的女生早就看到她了，见她往阴凉处就主动跟了上来想要打个招呼。

　　“嘿，好巧，你也高一吗，之前看你那么高还以为你上大学了呢？”

　　“你这会去哪儿，要我陪你吗？”

　　“你咋不说话，这么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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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同风在这人问完十万个为什么之前定住了脚步，回首道：“我要出去。”

　　“怎么出去，能不能顺道把我带出去？”睡不醒眼前一亮。

　　沈同风绕着学校围墙走，视线一直落在上边的电网上。

　　她问：“这东西真有电吗？”

　　睡不醒沉默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电。”努力思考了一会，睡不醒道，“你上去摸一下应该就知道了……”

　　这回换沈同风沉默了。

　　僵持了片刻后，睡不醒带着沈同风从南门到北门，示意她抬头看。

　　沈同风抬眸，看到了一处插着一排碎玻璃片的围墙。

　　睡不醒逡巡一圈，并没发现什么监控。

　　“你真要从这跑？”睡不醒犯起了怵，有点怕沈同风伤着哪了被她家长追责。

　　沈同风仰首观察了下，选定了玻璃碴看着没那么锋利的地方，将身上的迷彩外套丢了上去。

　　“你要跟上吗？”她问身后的女生。

　　睡不醒头摇成了拨浪鼓，恨不得现在就跑路。

　　“你不要乱说，我一会就回来。”沈同风叮嘱她。

　　女生点头如捣蒜。

　　话音刚落，沈同风就踩着围墙蹬了上去，仗着腿长身量高半攀上了围墙。

　　等到女生回神时，墙上的迷彩服已经被抽走了，沈同风扬长而去，只在那连串的碎玻璃上留下了一点并不显眼的血渍。

　　*

　　芈雨心被前桌扶着从卫生间出来时，十几个班的人已经散落在了操场的各个角落了。

　　她跟着人潮往操场走去，只想在跑道边找到一片干净的树荫坐下，熬到中午散学。

　　操场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模样，阳光好的时候，一切都是清亮的，干净得不像话。

　　草皮上一群人围着在做游戏，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树荫下的芈雨心不由得感叹年轻真好。

　　小腹有点冷，晒晒太阳可能会好很多，她走出那片树荫，微躬着身，沿着红色的跑道前行，因为实在太晒了，所以一会走进阳光里，一会退到树荫下，但这样一来，小腹就疼得更厉害了。

　　远处又是一阵嘹亮的欢呼，芈雨心抬头去瞧，一群跑步竞速的男生忽然冲过来时，她下意识往后退去，顾不得身后有没有人。

　　肩背一重，好似磕到什么，从触感来看，应当是个人。

　　芈雨心忙转身道歉，腰躬得更低了。

　　那个人没说话，矮身为她拾起掉落在地的帽子，拍了拍交还给她。

　　芈雨心一抬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人和她一样穿着新生的军训服，帽子戴得很正，在脸上压下了一片阴影。

　　她逆着光站着，眼睛漂亮得像是能说话，鼻梁英挺，薄唇紧抿，面颊贴着一点泛着淡黄色的碎发，修长的脖颈在迷彩衣领的衬托下白得似是在反光。

　　这个长相的人就是化成灰了芈雨心也认得。

　　她不由得攥起了掌心，一股莫名的恨意夹杂着悲愤在心头弥散。

　　这就是陈季竹。

　　和她同床共枕七年，亲密无间，最后却辜负她真心的女友。

　　芈雨心就是再喜欢她，在看到陈季竹给那个人擦拭嘴角的时候心也就死了，如今陈季竹在她眼里就是良心被狗吃了的前任。

　　没人知道刹那间芈雨心脑海里回顾了多少画面，她瞧着神色恹恹的，像是疼得没有精神了。

　　陈季竹微低着脑袋看着芈雨心，嘴角似乎还压着一抹笑意。

　　“你还好吗？”她问。

　　芈雨心看着这样的陈季竹，看到了她温和的神情，那种冲动忽然就散了些——十六岁的人怎么会知道自己三十岁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芈雨心在心里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心软而感到难受。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很贱，贱到事到如今还是不怎么记仇，遇到这人只想躲远一点。

　　陈季竹还是那个陈季竹，有着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掉的外貌。不熟的人遇到只会觉得她性格很好，一定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芈雨心想通后再来审视这个人，就剩一个评价了——这就是个只能做朋友的中央空调。

　　喉头涩得厉害，鼻尖也酸酸的，芈雨心不敢抬头看她了。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避开陈季竹了，早上找班级时她没敢去找陈季竹的名字，先前排队列那会她也没有乱看，以免发现陈季竹的身影，怎么还是叫她遇上了？

　　“要不要扶你去医务室？”陈季竹清亮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很关切，配上那极具迷惑性的长相，很难叫人联想到她以后会是那么顽劣。

　　芈雨心摇摇头，躲回了自己站过的那片树荫下。

　　陈季竹并未走远，而是同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并肩立着，也在看吵闹的操场。

　　芈雨心垂着脑袋，面颊滚下了一滴眼泪。

　　周围并没有人觉察，她很快擦掉了，吸了吸鼻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身侧好像凝着一道目光，芈雨心抬眸，跟随潜意识看去。

　　掠过陈季竹的身影，她看到了将外套披在臂弯，手里还捏着几个小盒子的沈同风。

　　她手上缠着纱布，像是受伤了。

　　芈雨心眨了下眼睛，视线再一次模糊了，她想要上前问一问，而那道熟悉的身影却调转了方向，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