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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哭过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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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的楼道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挨着门时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晚饭时间过后,住户们散完步回来,整个楼道都会安静下来,有一种诡异的默契。
沈同风搬来这个小区才一周便已经摸清楚了这些规律。
眼下楼道里已经没有脚步声了,沈同风的肩膀仍死死抵住门,身形一点点滑落,直到整个人蜷缩起来。
她已经忘了自己在门后待了多久了。
灯亮的那一瞬,她只匆匆看了一眼,情绪便彻底失控了。
十六岁的芈雨心单纯又青涩,仰头看着她时眼神明亮而清澈,带着好奇的窥探。
沈同风本以为自己可以迎上去好好打个招呼,假装忘记了一切,结果手上的动作快过了思绪,她几乎是逃回来的。
三年前芈雨心遭遇了车祸,沈同风连夜驱车赶到医院也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一一淡去,到最后脑海里只剩墓碑上那张被她摩挲过无数遍的黑白相片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见过活生生的芈雨心了。
看见芈雨心的那一刹那,沈同风就被高大的海浪拍倒了,巨大的悲痛淹没了她,从前的记忆和眼前的交叠在一起,不停地提醒她过去发生了什么。
三十岁的芈雨心枯槁憔悴,肤色发了黄,眼底是一片黑青,嘴唇也没了血色,因为消瘦颧骨都有些凸起了。医生掀起白布时,沈同风怎么也站不住,膝盖跪上冰冷的瓷砖也没有一点知觉。
今天,昏黄色的楼道灯下,芈雨心的面颊是丰满的,稚气还未完全褪去,肤色红润,有着独属少年人的健气。
原来你十来岁是这个模样,比从前你口中描述得要更可爱。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最后会走到那样的境地呢?
沈同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只想快点躲起来,好好痛哭一场,把几个月来的悲痛全部流干净。
家里这会没有人,很安静,沈同风可以听到隔壁隐隐传来的欢笑声,那是属于芈雨心和她妈妈的。
黑暗中的沈同风靠着门坐了许久,怎么也擦不干眼泪。
她扶着墙起身,打开了灯,视线稍稍清晰了些。
思绪好像凝滞住了,眼泪止住时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死掉了,可睁开眼就回到了十六岁。她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突然转变的生活,仔细回忆这些年发生的事,最后决定用上一切办法来到这个城市。
不管是梦还是现实,她都要趁着一切没有发生时阻止芈雨心走向过去的结局。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但就凭今天这一面,沈同风就知道自己不会再后悔了。
手机一直在震动,缓过情绪的沈同风看到了来自爸爸的电话,清了清嗓子,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只是这一次明显带了情绪。
“我还有工作,就不在这过周末了,保姆我已经叫了,每天九点到下午四点过去,如果你不方便就跟她协调。”
“我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现在你妈和我都更不方便了。有时候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有点自私?”
“怎么不说话,是想通过冷暴力解决问题吗?”
……
沈同风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低低道:“你刚才那些话,说得像以前你们经常在家陪我一样。”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不需要你们管,你们忙你们的工作,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沈父一下被噎住了,没一会,电话那端就传来“嘟嘟”的声响。
沈同风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
窗外连片的小区楼亮着点点灯火,星星一样散在半空中。远处有老人散步时谈笑的说话声,有小孩的打闹声,风将各种声音都吹到了沈同风耳朵里,她看着杯子里的自己,想起了几天前发生的事,当时面对父母的争吵她也是这么看着杯子里的倒影的。
因为她不惜以绝食逼迫,坚持要放弃附中的录取,转学到这个地级市的重点高中,她的父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但僵持到最后,她妈妈最先松了口,答应她想办法。
因为政策原因,这件事并不好办,她爸不愿意因为这点事去找以前的老同学,最后是她妈妈查清楚了当地的人才引进政策,在这里落地了一个医药研究室,和当地药企签了项目,才成功让她过来借读。
父母的争吵一刻也没有停歇,有时背着她,偶尔当着她的面。
沈同风不关心这些,因为无论怎样,她的父母都会在她成年之后离婚,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她喝干净了杯子里的水,回到空荡荡的房间收拾东西。
门铃却在此刻响起了。
沈同风放下叠到一半的衣服去看猫眼,发现蒲阿姨正端着一盘面点站在门前。在她的身后,自家的门微微敞着,一束光亮洒在了楼道里。
沈同风扫了一眼便猜到这是芈雨心故意留着的缝隙,好让她再了解一下自己这个新邻居。
因为眼睛肿着,声音也有些发哑,不便见人。沈同风虽然打开了门,但大半个人却几乎都藏在门口的阴影里。
她调整好情绪,对上辈子近似于亲人的蒲阿姨说了第一句话。蒲阿姨应了,笑得很亲切,和她们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沈同风记得这面点的味道,甜甜的,又很有韧性,和外边卖的完全不一样,从前放假了她没处去,芈雨心就把她带到家里暂住,蒲阿姨手艺非常好,经常亲自下厨招待她。
她深吸气,缓住了即将上涌的情绪,若无其事地应对起蒲阿姨的询问。
“是小沈吧,我听你爸爸说你晚上一个人在家,不知道你有没有饭吃,给你送盘这个,尝尝我的手艺吧。”蒲文兰热络地招呼她,将整个碟子都放到了她的手上,“来,不要客气,邻里邻居的,以后要是没饭吃就来我家吃,不要怕。”
沈同风接了,小声道谢,鼻尖却悄悄发了酸。
蒲文兰又叫她现在就来自己家吃饭,正好和她姑娘搭个伴,沈同风笑了笑,最终拒绝了——她很怕见到芈雨心再次哭出来。
门阖上了,楼道又安静了下来。
蒲文兰刚转身,芈雨心就探出了脑袋。
“看到了吗,是你那个同学吗?”蒲文兰压低了声音问女儿。
芈雨心头摇得像拨浪鼓。
“门开太小了。”芈雨心说,“我看不清。”
蒲文兰撇撇嘴,轻推着女儿进门,揶揄道:“既然是以前的同学,那就自己去敲门问一问啊,就是不是以后上学路上也可以搭伴,这么腼腆干什么呀?”
芈雨心抿唇一笑,拉着妈妈的手摇了摇,又探头探脑往外看了一眼。
“这小姑娘好像哭过,眼睛肿肿的,声音也有点哑,离那么近我都有点听不清声音,估计跟你差不多,都是容易害羞的。”蒲文兰有点慨叹,竖起一根指头点了点芈雨心的脑门,“人家孩子多独立啊,爸爸出差一个人就可以管好自己,你呢?就离不了妈妈?”
“就是离不开嘛。”芈雨心用撒娇的语调对妈妈说,“她哭过吗,为什么哭啊,你知道吗?”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你妈又不是万能的。”蒲文兰松开芈雨心,擦拭起桌子,回身道,“要不你去问问,再给那孩子送点菜去,我总觉得她没吃饭,邻里邻居的,多帮帮忙。”
芈雨心的视线还是下意识地落在那扇门上,静静的凝望。
如果对门的那个人真的沈同风,她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搬到这里,又为什么会故意躲着她?
楼道口遇到那次是,门只开一点也是。
芈雨心总觉得很奇怪。
“心心啊,别站那发呆,有时间再去复习一下补课的东西,过两天就要开学啦。”
身后又响起了妈妈的声音。
芈雨心终于收束了视线,回到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