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今天谢谢 ...
-
长长的光束打进漆黑的草丛中,连续晃动了好几下,照出大片大片的空挡来。
两双眼睛间次眨巴着,仔细观察起草堆里的情形。
芈雨心侧身蹲在花坛边,身形蜷曲着,缩成一团黑影,手腕跟随光柱摆动。沈同风扶膝躬身守在她身侧,聚精会神,捕捉着风吹草动。
“你确定是在这个花坛?”
“我确定,但是时间有点久了,不知道小猫还在不在。”
“你刚刚有看到什么吗?”
“没有。”
……
周遭蚊虫很多,就这一会工夫沈同风的手背已经被咬了两个包了。
她取出衣兜里的驱蚊剂,朝芈雨心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喷了几下。
芈雨心回首,发丝贴着面颊,鼻尖还蒙着一层薄汗:“你自己也喷,不要光给我喷呀。”
沈同风闻言,往自己被咬的手背上喷了两下,又继续往芈雨心身上喷:“你起来照吧,我进去看看。”
“不要。”芈雨心拒绝得很干脆,“这边好像有蚊子窝,都能钻进我长裤去咬了,你进去就是喂蚊子。”
沈同风收起一条腿蹲下,将裤子收进长袜里,戴上外套,薄外套也拉到了顶头,迈步进了草丛。
这打扮活像个体育生,沈同风垂眸瞧了瞧自己,无奈的笑了下。
她夺过芈雨心的手电筒踏进花池,尽量沿着空挡行进。
“诶!”芈雨心拉不住她,刚出声沈同风便转过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草丛里确实除了赖疙宝和被杂草遮住的垃圾别的什么都没有,沈同风有点洁癖,踩了几脚便觉得浑身发麻,但一转身又能看到芈雨心期待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寻找。
光柱下蚊虫奋力飞舞,有些甚至要扑到沈同风的面颊上了。
她走了一圈,快要行至边缘时,草丛里忽然有只小猫飞身跑出,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残影。
“那边!”
沈同风低呼了声,芈雨心忙跟了上去,寻找小猫的踪影。
她从草丛出来,鞋上沾了些泥土。沈同风跺了跺脚,将裤脚抽出来,重新整理好衣服,这才跟了上去。
刚才闷了那么一下,她出了一身汗,鸭舌帽内衬都有些濡湿了。
沈同风摘了帽子透气,看着芈雨心停留在临近的住宅楼下,叉着腰眺望草丛。
“是一只吗?”她问。
芈雨心摇摇头,视线仍停驻在草丛上,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
按照年岁计算,兜兜很有可能就是近几年出生的,因为是母猫,存活下来并不容易。
小猫六个月大的时候差不多就成年了,之后经常会有发情期,如果配上了就会一窝一窝的下崽,实在影响寿命。芈雨心刚捡到兜兜时就是,那时候兜兜还在哺乳期,猫毛都一片暗淡。
芈雨心想尽快把兜兜找到。但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她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手机闹铃开始震动了,提醒芈雨心已经十一点半了,她必须要回家了。
“走吧,周末我再过来。”芈雨心说。
她背过身,缓步往沈同风身边走去,走到她身边时却发现沈同风像一尊雕塑那样定在原地,视线直直地落在远处。
“怎么了?”她问。
沈同风没答,芈雨心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去看,神情一下僵住了。
不远处的路灯下立着一个人,身影被昏黄的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显得分外孤寂。
那人身材比例很好,虽然只穿着一身简单的居家服,但举手投足间那种气质还是很惹眼,一看就知道是经济很好的家庭自小砸钱练舞蹈练艺术才能培养出来的。
她瘦削的腕骨垂落在腰际,侧颜被昏黄的光投下一道漂亮的剪影,站在那里就像是电影里的画面。
那人也看到了她们,视线在沈同风身上短暂地停驻了会儿,便径直落在了芈雨心身上。
芈雨心当然认得她。
那是十六岁,她记忆里最美好的陈季竹。
视线交汇的刹那,她本能地垂首,错开和陈季竹的对视,双肩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军训碰到她那会,芈雨心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结果晚上又叫她撞上了。
芈雨心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了。
她做不出来辱骂和警告一个人的事,更不必说这个人曾经是和她同床共枕七年的爱人。
路灯下的陈季竹僵持了片刻,下意识向芈雨心这处走来,芈雨心下意识后缩,想要离开。
立在她身后的沈同风迎了上去,三步并作两步挡在芈雨心身前,以一个保护的姿态,遮住了芈雨心大半的身形。
她紧紧盯着陈季竹,眼底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陈季竹停住了步伐,神情露出茫然的无措。
思绪与记忆里的场景重叠了。
沈同风最后一次见她是在芈雨心去世的那家医院,那时的陈季竹跌坐在长廊里,神情呆滞,看着工作人员将芈雨心的尸首带走。当时沈同风眼神空洞,面颊满是泪痕,人像提线木偶那样断在了原处。
打那之后沈同风就再也没见过她,包括芈雨心的葬礼。
她理解芈雨心为什么喜欢陈季竹,毕竟谁的少年时代遇到这样一个人都会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
可是芈雨心明明那么好,却浪费了七年时光在这个早已烂掉的白月光身上,沈同风越想越为她不值得,尤其是芈雨心去世后的那天晚上。
她真是恨透了陈季竹了,芈雨心捧出一颗真心对待她,七年里她却将芈雨心照顾成了行尸走肉,让她生理和心理都遭受了莫大的摧残。
“你别过来了。”沈同风说。
视野里,十六岁的陈季竹顿住了脚步,唇瓣翕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沈同风身量很高,十六岁的肩头虽然略显单薄,但足够将芈雨心完全护在身后了。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陈季竹稍拔高了些音量,涩声道。
“没什么误会。”沈同风即答,语调比初见芈雨心时要冷太多了,像是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多浪费一秒钟。
陈季竹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道:“我记得上午在操场遇到过你们。”
芈雨心看不到陈季竹了,她低着头,视野里只有人形步道呆板的花纹砖。
“你认错人了。”沈同风的话冷冰冰的。
小区维护得不是很好,路灯的光亮十分暗淡,她们都看不到彼此的神情。
即便如此,沈同风还能感知陈季竹的情绪。她似乎很悲伤,那种神情无法掩藏,就像是烫伤后很久的疤痕,即使长出了新肉,也无法遮掉创口的痕迹。
她们良久无言,似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走了。”
沈同风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芈雨心被人攥住手腕,阔步带离。
她没有勇气回头,耳畔渐渐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夜风带起的细碎的声响。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沈同风才放开了她。
芈雨心动了动被她攥出红痕的手腕,活动几下,淡去被紧攥时带来的疼痛。
“你以后离那个人远一点。”沈同风喉头发哑,“不要让她接近你。”
芈雨心没有说话,她仰首,看到了沈同风泛红的眼眶。
沈同风的脑袋乱糟糟的,心中却警铃大作。
两次了,一天之内两次了,一次是学校,一次是从前居住过的小区。如果算上下午到校时那次,如果不是她眼尖遮挡了下,那就是整整三次。
芈雨心和陈季竹之间像是天然有着缘分,怎样躲避最终都会相遇。
恐慌感弥散再心头,她比谁都害怕芈雨心重蹈上辈子的覆辙,也比谁都嫉妒陈季竹和她之间的缘分。这种感情很复杂,复杂到沈同风自己都很难表述清楚看清陈季竹的那一瞬脑海里在想些什么。
“我不是阻碍你交友,也不是对你有控制欲。”沈同风的思绪很乱,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当然我也管不了你,但是这个人,算我求你,你不要和她有接触,好不好?”
她其实很害怕芈雨心问她为什么,出乎意料的是,芈雨心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她的话。
“我知道了。”芈雨心说。
沈同风长叹息,低低道:“太晚了,回家吧。”
芈雨心似乎比她冷静许多,兀自转过身往楼道走去,肩头塌着,无精打采的。
沈同风踩着她的影子跟上,心乱如麻。
快到楼上时,芈雨心顿住了脚步,回首对她说:
“今天谢谢你了。”
楼道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映得人的情绪更加明显,脸上的哀戚无处掩藏。
沈同风喉头滑动,目送着她阖上了门,就像当初目送着她远离自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