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哪有窝边草香》杨尘微

13、第 13 章 “求你了…

　　怪可爱的。

　　沈同风唇角微扬，将便签收进了桌肚里，抬头看向英语老师。

　　一直翘首以盼的芈雨心观察到她的神情，也心满意足地收束了视线，不再看她。

　　熬过这节课就到了晚餐时间了，她们可以有半小时的喘息，芈雨心想那个时候再和沈同风好好道歉。

　　等到铃声打响，沈同风还没来得及起身，芈雨心便从前面蹿了出来，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下楼，动作敏捷得像一只正在逃跑的兔子。

　　“这么着急？”沈同风问。

　　“能不急吗，二楼饭才好吃，走慢了一会儿就被人抢光了。”芈雨心带着她挤进人潮，艰难说话，“今天我请你吃饭，不许推脱。”

　　沈同风跟着她，侧身为她挡住了些剐蹭，唇角又有了笑意。

　　一中晚餐时间只有半小时，有学生选择去学校北门的小吃街填饱肚子，住的近的有的愿意回家，但是绝大多数人还是吃食堂。

　　芈雨心和沈同风显然是后者。

　　她俩像是两滴水珠，被人河流推着汇入汪洋大海，最终被食堂吞吃入腹。

　　终于挤到了二楼，各个窗口已人满为患，芈雨心扫视了圈，带着沈同风停在了面条窗口，探着身子观察着前队的动向。

　　“主任怎么说？”往前移了几步后，芈雨心回首看着沈同风，眉宇间多了几分担忧。

　　“要我写检讨，要见我家长。”沈同风答。

　　“还好，还好。”芈雨心拍拍心口，松了口气，“检讨多少字，我来帮你写，很轻松的。”

　　沈同风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像是触及到了什么旧有的伤心事，不算浓烈，但还是让人难以忘怀。

　　“怎么啦？”芈雨心小心翼翼道。

　　“没事。”沈同风挺直了背脊，示意她往前排。

　　芈雨心向前两步，又转身来看她：“是因为你爸妈不能来吗？”

　　沈同风微瞠眼睛：“你猜的？”

　　芈雨心点点头，负在身后的指节一直交叠着不停摩挲——这其实是她靠上辈子的记忆推断出来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沈同风上大学那会父母就已经离异了，感情一直不好。刚搬家那会沈同风爸爸还在这，这段时间却连人影都没见着，芈雨心稍用脑也能猜到原因了。

　　“要不要我妈来假扮一下？”芈雨心说。

　　沈同风摇头：“那你以后怎么办？”

　　芈雨心“嘶”了声，陷入了两难。

　　队伍前边忽然探出一个脑袋，芈雨心回眸，看到了冲她招手的杨思嘉。

　　杨思嘉飞快同身后的女生说了什么，换到了芈雨心前边来。

　　到了傍晚，她的眼睛已经睁大了许多，终于彻底苏醒了，望着芈雨心的眼睛很亮：“下次你爸来不就行了？”

　　“嗯……”这回换芈雨心沉默了。

　　沈同风的视线落到了芈雨心身上，略微带着忧色。

　　“你耳朵怎么这么尖？”沈同风岔开了话题，难得主动和人搭起了话。

　　“哎呀，这不是听人讲八卦吗，我又认识你们两个的声音，就没忍住仔细听了下。”杨思嘉不好意思道，“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等饭吃太无聊了。”

　　沈同风并没有想责怪她，她只道：

　　“我明天跟主任解释一下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

　　食堂二楼的面条谈不上好吃也谈不上难吃，只是和一楼不缺供应的简餐比起来要好吃得太多了。

　　她们三个分工明确，端餐盘的端餐盘，占位置的占位置，吃饭速度要比单打独斗的快上许多。

　　沈同风尝了口面，计算起了时间。

　　军训期间的晚自习上到八点半，等于说吃完饭后还有三个小时的学习时间。这三小时绝大多数时候是不上课的，都是用来做作业的。

　　粗略估计，就这半个月，要坐在那方课桌前的时间长达十个小时，正式开学后更是高达十四个小时。

　　幸亏是十来岁的身体，如果换成三十多，坐个六小时就得腰酸背痛了。

　　她和芈雨心的吃饭速度都不快，杨思嘉倒是不到十分钟就吸溜完了面条，抱着汤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吃这么快对胃不好。”芈雨心出声提醒。

　　杨思嘉摇摇头：“你们初三没这么吃吗？”

　　沈同风和芈雨心对视一眼，都怔了下——说实话，如果不是能重生，她们都记不大清中学的模样了。

　　“我们当时压力没那么大。”芈雨心答。

　　“我们用餐时间长。”沈同风说。

　　杨思嘉唉声叹气，看了眼表，催促起她们：“还有八分钟就要上自习了，你们快一点。”

　　*

　　芈雨心和沈同风回去时班上静悄悄的，一听就知道有老师在。

　　她们顶着班主任瘆人的目光低着头进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两分钟后，自习铃声才打响。班主任出去了，进来的是看第一场自习的语文老师。班上的氛围一下松弛了许多，发作业的间隙里不少同学都在窃窃私语。

　　芈雨心的凳子上摆着三杯奶茶，都是温热的，是芈雨心偷偷用手机点好，托回家吃饭的同桌带来的。她瞅准了时机，塞了一杯到沈同风桌上，随后便飞快转过身，老老实实趴在桌上当起了鹌鹑。

　　沈同风将奶茶拿到了桌肚里，指尖触碰到了一张便签。

　　这回不是泪流满面的小猫了，而是换成了跪地求饶的小兔子。

　　教室最前边的时钟显示17：36，耳畔已经只剩沙沙声了，几乎所有人都在赶作业。

　　沈同风将便签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文字，又将它卷成细小的长条，放进笔兜里。芈雨心偷瞄了她好几眼，见她没什么反应又失望而归。

　　她不知道的是，每回转身后，沈同风才会抬眸凝视她片刻，眼角微微上扬。

　　高一的这些题对沈同风来说很简单。

　　因为家境原因，她的生活没什么压力，毕业之后先去她妈妈的公司实习了一段时间，感到不适应后就休息了很久。

　　这期间她除了旅游，也做过健身教练，做过咖啡师，甚至当过洗车工，但做的最久的还是时间相对比较自由的教培老师。

　　这些题对她而言算是吃透了，除了解最后的理科最后的大题或者语文作文需要点时间，别的都没什么压力。

　　第二场自习开始前，沈同风戳开奶茶，浅尝了口。

　　这种味道真是很久违了，她大学毕业后就不怎么爱喝这些了，尝着总觉得腻味。

　　芈雨心送的倒还好，只有三分糖，茶底盖过了奶味，喝起来还挺爽口。

　　最后一节晚自习快上完，沈同风的奶茶还剩一半，她怕芈雨心以为她不喜欢不珍视，在铃声打响前一气喝完了。

　　距离放学还有三分钟时，周遭已经响起压不住的收拾声了，班主任抬头扫视了圈，众人收拾的动作更隐蔽了，但还是没人停下来。

　　终于，铃声打响了，芈雨心转过来时沈同风正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扬着下巴同她对视。

　　“走呀。”芈雨心说。

　　沈同风拎起书包起身，手上还拿着芈雨心送的奶茶。

　　“不都喝完了吗？”芈雨心问。

　　“还有小料。”沈同风答。

　　“不要喝了。”芈雨心夺过她手里的奶茶杯，顺手丢进路边的垃圾箱。“已经过了最佳赏味期了。”

　　放晚学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这段路是最惬意的。

　　芈雨心从前特别喜欢这个时候，因为陈季竹和她顺路，她们总能聊上好一会，短短五分钟的路程会被拉成十分钟，有时会是十五分钟。

　　下雨天陈季竹会给她撑伞，下雪天她们会丢了伞，一起让飞雪淋满头发，一路上都充斥着欢声笑语。

　　再次踏上熟悉的道路，芈雨心不免多出了几分怅然。

　　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跟沈同风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行至校门口，远远便瞧见了守在围栏最前边的蒲文兰。

　　芈雨心绽开了笑，冲妈妈奋力挥手，妈妈也笑着朝她挥起了手，一脸宠溺的模样。

　　沈同风的脚步顿住了，一直握着书包带的手垂落到了裤边，面上的失落一闪而过。

　　“走呀。”

　　下一瞬，芈雨心拉住她的手腕，待着她往妈妈那边去。

　　蒲文兰见着她们两个笑得更开心了，远远的便招呼她们过来，取走自己带来的吃的。

　　“这么晚饿了吧，吃点垫一垫。”蒲文兰一手揽过一个孩子，笑眯眯道，“不知道手抓饼小沈爱不爱吃呢，尝尝看？”

　　沈同风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这种待遇，被蒲文兰热情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眨巴着眼睛向芈雨心求援，芈雨心举起手抓饼在她面前晃了晃：“好吃。”

　　“唉——”蒲文兰叹气，“小沈就是太容易害羞了，没关系的，你们两个又是同学又是邻居，阿姨给你带点吃的举手之劳而已，不要有包袱啦。”

　　沈同风颔首，勾起个温和的笑，尝了口手抓饼，夸道：“好吃。”

　　蒲文兰笑得更开心了：“这家不是随便拿饼皮摊的，是弄脆了再加佐料的，酥酥软软的，不糊弄！”

　　“尝出来了。”沈同风莞尔。

　　不管是什么时候，蒲阿姨待她都很好，芈雨心走后那几年更是把她当作了亲生女儿。再次听到熟悉的音调，感受到久违的热情，沈同风的鼻子不可抑制地酸了酸。

　　她咬着手抓饼，尝出的滋味又甜又涩。

　　“妈，你明天有空吗，早上？”安静了没一会，芈雨心忽然开口了。

　　沈同风抬眸，意识到她要说什么，手臂一展从蒲阿姨身后绕了过去，揪了揪芈雨心的衣角。

　　芈雨心的双手背到了身后，像鸭子打蹼那样悄悄拍走了沈同风的拉拽。

　　“几点钟，八点之后肯定要上班呀。”蒲文兰答，“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沈同风不肯松，的指节还在发力，芈雨心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怎么了？”蒲文兰有些担忧。

　　芈雨心摇摇头：“没什么。”

　　此话一出，她便感受到身后的那只手离去了，沈同风则低着脑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蒲文兰虽然狐疑，但也没多问，安静地听孩子们聊了一路学习上的事情。

　　到家差不多八点五十，关门前芈雨心朝沈同风挥挥手以示告别。

　　她刚阖上门，回到房间打开书包，藏在书堆里的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

　　芈雨心看了看房间外边，关上房门，这才回了沈同风的消息。

　　风：不要告诉你妈妈。

　　小芈不是小咪：哦。

　　她放下手机没多久，沈同风的消息又来了。

　　风：感觉你很不情愿。

　　芈雨心直接翩跹：“我在写检讨书，要多少字来着？”

　　风：不知道，我自己写就行了。

　　小芈不是小咪：晚自习我已经写了五百字了，再写五百字应该就可以了吧？

　　两墙之隔的沈同风蹙眉，靠着沙发坐下，不知道该回什么了。

　　她一直觉得这是个小事，芈雨心却好像把它当作了天大事来办，随便她怎么劝说都没用。

　　沈同风只得回：“明天请你吃早饭，你想吃什么？”

　　屏幕上，那只嘴唇长着圆圆一圈“胡子”的动漫小猫头又弹了出来，和网名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小芈不是小咪：那就这样说定了。

　　沈同风想起了什么，又回：“下次可以直接给我发消息，比传纸条隐蔽多了。”

　　小芈不是小咪：不行！！！那样风险更大，被逮到就不是站着那么简单了！

　　沈同风头顶浮现个大大的“？”

　　风：所以你带手机根本不敢用？

　　小芈不是小咪：这叫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

　　沈同风勾了勾唇，已经能想象出芈雨心打这些字的表情了——一定是愤愤的，可能撅了一点嘴巴，打字一定很快。

　　屈指抵着鼻尖轻笑了下，沈同风回：“明早见。”

　　小芈不是小咪：明早见！

　　摁熄了手机，沈同风倒在了沙发上，下巴仰着，凝望着天。

　　和芈雨心聊天带来的愉悦正一点点消散。

　　脑海里又有了主任拨打她父母电话时的情形了。

　　电话嘟嘟嘟的响了一声又一声，最后不是无人接听就是被人有意掐断。

　　似乎只有周末时，她的父亲才有空打来一个慰问电话，妈妈那只是偶尔才会来一两个视频，时间不定。其余时间里，沈同风根本找不到她们。

　　上辈子的她一直到十八岁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早在外边组建了新家庭，她妈妈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在她小学时父母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只是到她满十八岁，才走了个流程彻底宣告破灭。

　　从前她十来岁时就因为这件事难受，没想到以三十岁的心智再经历一遍也是一样。

　　这一遭牵起了她不少回忆，虽然没影响到她太多，但还是弄得沈同风心情很差。

　　她很想排解这种郁闷，于是便想到了运动。

　　之前她也总这么干，遇到再难的事，出去跑几圈出出汗，回来洗个澡再冷静思考就会好很多。

　　不知道在沙发上躺了多久，沈同风终于起身，脱掉了那身磨人的军训装，换上了运动服蹲在玄关处换鞋。

　　楼道里隐隐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继而便是很细碎的关门声。

　　沈同风警觉起来，悄悄来到猫眼观察。

　　只见个全副武装的人抱着一个垫着毯子的纸盒出现在了楼道里，正踮着脚尖往下走，正是跟她说完“明早见”不久的芈雨心。

　　沈同风开门了，楼道里的人吓了一跳，微张着嘴巴轻呼了声。

　　“晚上好。”沈同风话里有话。

　　芈雨心因为她这句话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立起指头竭力发出轻微的“嘘”声。

　　沈同风颔首，也轻轻关上了房门，低低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下去说。”芈雨心食指朝下点了点，朝她对口型。

　　她们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芈雨心还是不放心，硬是把她拉到小区门口才舍得说话。

　　“我还没问你呢，这么晚你到哪里去？”换了个地方，芈雨心理直气壮了许多，说话声大了不少。

　　沈同风歪了歪脑袋，露出鸭舌帽下的眼睛：“我运动。”

　　芈雨心眼睛一亮，面上的理直气壮霎时转变成了讨好的笑意：“那你来得正好——”

　　“我要去抓猫，你要一起吗？”

　　“小区里吗？”沈同风问。

　　“不是。”芈雨心脑袋飞速寻转，想着怎么补全话里的漏洞，“我在另一个小区看到了特别可爱的花猫，跟我头像好像，我要去找她。”

　　沈同风竖起指头点了点腕上的手表：“你知道这会几点了吗？”

　　芈雨心盯着脚尖，假装没听到她的话。

　　“快十点半了。”沈同风习惯性的自己当作了成年人，语重心长道，“你这会要去找猫，花坛里估计只剩赖疙宝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芈雨心小声道。

　　“你妈肯定会担心，我要告诉你妈妈。”沈同风作势要回去，芈雨心一把拉住了她。

　　身前飘来极轻的抱怨，参杂着风声，像是鸟儿震翅一样飞走了。

　　“你说什么？”沈同风问。

　　芈雨心握着她的手腕轻轻的，小幅度晃了晃，拉长了尾音道：

　　“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