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释怀》枝思白

6、思郁 苏郁是

　　苏郁是被头痛疼醒的。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密不透风的窗帘挡死了所有天光，房间里昏沉沉的，连呼吸都裹着滞重的热气。

　　他撑着发沉的身子坐起来，指尖触到手机的瞬间，才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整整二十三通，全是黎烟。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四十分。

　　他刚点开拨号页，电话便再次打了进来，黎烟急得发颤的声音撞进耳里：“苏郁？你去哪了？课也不上，电话也不接，要吓死我吗？”

　　少年嗓子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病后的虚软，和平日里清冷寡言的模样判若两人：“头疼。”

　　“那你立刻去医院看看，我现在就帮你跟学校请假，别自己硬扛！”黎烟的声音里满是焦灼，絮絮叮嘱了好几句才挂了电话。

　　苏郁摸出体温计夹好，冰凉的玻璃贴在腋下，激得他轻轻打了个颤。几分钟后，体温计上的数字刺目——三十八度七。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黎烟，简单备注：“发烧，请假，去医院。”
　　黎烟秒回：“好好休息，钱不够跟我说，我会给你妹妹带饭的。”

　　苏郁看着消息，没再回复。他勉强从床上撑起，刚站直，一阵强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身子晃了好几下，才扶着墙壁稳住身形。

　　等他赶到医院时，诊室里人不算多。少年身形清挺，即便面色苍白、带着病容，眉眼依旧干净惹眼，路过的人忍不住频频侧目。顺利挂上点滴时，已经快到学校放学的时间。

　　苏郁靠在椅背上，点开微信，先给黎烟发了一句：“麻烦帮我妹妹带馄饨，她爱吃。”
　　黎烟很快回：“你这哥哥倒称职，自己都病着还惦记妹妹。”

　　他指尖微顿，滑到榆若郁的聊天框，犹豫了片刻，敲下一行字：“你下课了吗？”
　　消息发出去好几分钟都没有回应，苏郁本就性子偏急，病中更是焦躁，直到屏幕终于亮起。

　　榆若郁：“怎么了？”

　　苏郁：“我今天生病没来上课，能不能帮我带一下课堂笔记？”
　　他盯着“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心里莫名有些忐忑，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只等来一个字。

　　榆若郁：“好。”

　　苏郁悬着的心瞬间松快下来，把医院地址发了过去，指尖微顿，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昵称改成了“思郁”。
　　榆若郁没有给他备注，看见名字变动，心里微微疑惑，却没多问，顺手给他标了个：“爱学习的好学生。”

　　到了医院，榆若郁一眼就看见了苏郁。少年实在惹眼，单手输液，手背泛着青白，脸色苍白，眼神带着病后的倦怠，一身黑冲锋衣配白衬衫，往安静的输液室里一坐，轻易就能被认出。

　　榆若郁轻轻在他身旁坐下。苏郁察觉到动静，侧头看来，眼底稍稍亮了几分。
　　她拿出笔记递过去，笑着打趣：“看吧，爱学习的好学生。”

　　苏郁轻轻笑了下，只能动一只手，顺口道：“你帮我拿着吧，我单手看不方便。”
　　榆若郁看他生病，便依言照做。小姑娘的字工整干净，看着很舒服。

　　“数学和语文今天考试，只上了英语，我就记了英语笔记。”她轻声解释。

　　“嗯。”苏郁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回笔记，“字挺好看，跟我有的一拼。”

　　榆若郁弯了弯眼：“那我还挺荣幸，能和你相提并论。”
　　苏郁看着她的笑，一时微微失神。

　　看完笔记，榆若郁轻声问：“你家长怎么不陪你来？”

　　苏郁一怔，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慌乱间编了个谎：“在外地出差，很久才回来一次。我们家……还挺幸福的。”

　　“是吗？”榆若郁看他声音越说越低，心里隐约起了疑。

　　“嗯，他们回来会做我和我妹爱吃的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的。”苏郁轻声说着，像是沉浸在一段虚构的温暖里。

　　榆若郁听着，眼底泛起羡慕。她的家，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我妈妈很早就不在了，我爸爸酗酒、赌博，还会家暴。”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触了触耳朵上的助听器，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我的耳朵，也是被他打聋的，但曾经的我并不知道爸爸是这种人啊。”

　　苏郁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底翻涌着震惊与心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榆若郁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我妈妈很温柔，到死都在替别人着想。她用一辈子给了我一个教训——不要在不对的时间，相信一段自以为很好的感情。”

　　“她和爸爸，就是初中在一起的。”榆若郁勉强笑了笑，看向他，“帮我保密，好吗？”

　　苏郁重重点头，声音沉而认真：“嗯。”

　　他沉默几秒，忽然叫她：“榆若郁。”

　　“嗯？”

　　“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遇到很好的人，那时会是你往后所有幸福的开端。”
　　苏郁笑得干净又真诚，榆若郁看着他，一下子愣住。

　　“你……要不要喝水？”

　　苏郁唇角微扬：“好。”

　　榆若郁起身走向饮水机。病房门却被猛地推开，苏清柚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她一眼看见输液的哥哥，慌慌张张扑到跟前，语气又急又乱：“哥！你怎么样？你没事吧？是不是因为我？你会不会有事啊？”

　　苏郁一脸黑线：“……”

　　她太过着急，完全忘了医院要安静，等反应过来，周围已经飘来几道忍笑的目光。
　　苏清柚脸颊瞬间发烫，尴尬地站在原地，局促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榆若郁端着水杯回来，苏清柚和她对视一眼，心里悄悄惊叹：这个姐姐长得好温柔。

　　榆若郁长相不算惊艳，却干净文静，气质柔和，让人看着就舒服。
　　她看向苏郁：“你认识？”

　　“我妹。”苏郁淡淡应道。

　　苏清柚见这么好看的姐姐和哥哥认识，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姐姐！你是我哥未来的女朋友吗？”说完才发觉失言，慌忙改口，“我哥是不是喜欢你啊？或者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哥？是的话，你肯定能成的，你超好看！”

　　榆若郁一怔，脸颊微热，轻声解释：“不是，就是同学，我来给他送笔记。”
　　她看向苏郁，对方唇角微微弯着。

　　苏清柚来回看了两人一眼，兴奋劲儿瞬间垮掉，小声嘀咕：“也是，我哥这人，怎么可能被看上。”

　　她刚转头，就撞上苏郁瞪过来的目光，吓得一缩：“你干嘛？我第一时间就来看你了！”

　　“你一来，我烧得更严重了。”

　　“对了！”苏清柚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我们班今天要来个转校生，我听别人说好像叫什么路屿安，但今天一上午他都没来，他这个名字还挺熟悉的，我好像在哪听过。”

　　苏郁眼皮都没抬：“哦。”

　　“我好像真的听过，哥你认识吗？”
　　“我怎么认识？”

　　苏郁没怎么放在心上，注意力大半还在榆若郁身上，顺手接过她递来的温水。
　　很快到了返校时间，榆若郁和两人道别离开。苏清柚一脸舍不得，被苏郁直接赶回去上课。

　　输液室里安静下来，药水一滴滴缓慢下落。吊到最后一瓶时，苏郁愣住了——路嘉伟吊儿郎当地出现在门口。

　　“路嘉伟？你怎么在这？”

　　“请假了啊，没见你，孤独死了。”路嘉伟拖过椅子坐下，笑得欠揍，“你生病了？请我吃饭呗。”

　　苏郁闭着眼懒得理他，架不住他在旁边碎碎念，终于被烦得睁眼：“我在输液，怎么请？”

　　“开玩笑的，等下带你去我家打游戏。”路嘉伟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游戏厅最近好像有跟踪狂。”

　　苏郁眉峰微蹙：“我见过，不过最近没再出现了。”

　　“你家又不住那边，你去那干嘛？”路嘉伟狐疑地看他。
　　苏郁瞬间僵住。

　　“你最近不会真跟榆若郁一起走的吧？”路嘉伟眼睛一亮。

　　“没有！”苏郁立刻否认。

　　“那你上次在班门口等她？”

　　“那是有事，秘密。”

　　路嘉伟一脸“我懂”，刚要摸手机给榆若郁发消息亲自问问，被苏郁一把按住。
　　他被逼无奈，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是背着你偷偷去练游戏了。”

　　路嘉伟瞬间炸毛，声音拔高半个输液室都能听见：“我说呢！你居然背着我偷练！”

　　周围目光齐刷刷投来，路嘉伟尴尬地缩了缩脖子，飞快闭嘴。
　　“等下请你吃东西，别吵了。”苏郁无奈妥协。

　　打完点滴，路嘉伟拉着苏郁回了家。他家境优渥，屋子宽敞明亮，书房里还新添了一台电脑。
　　“你玩新的，我玩旧的。”路嘉伟语气里藏着点小得意。

　　两人刚开一局，直接赢了。
　　路嘉伟满眼崇拜：“可以啊你！”

　　苏郁唇角微扬，带着点少年傲气：“偷练的。”

　　打着游戏，路嘉伟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我弟转学了，好像跟你妹一个班。”

　　苏郁指尖一顿：“路屿安？”

　　路嘉伟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监视他？”

　　“我妹说的，好像说什么是她同桌。”

　　路嘉伟愣了愣，才慢悠悠“哦”了一声。

　　“那小子还怪有福气的”
　　一直打到天色渐暗，苏郁才起身离开。他还要回家照看苏清柚。
　　推门进屋，就看见小姑娘懒洋洋瘫在沙发上，啃着薯片玩手机，悠闲得不像话。

　　苏郁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在旁边坐下：“你和新同桌相处得怎么样？”

　　苏清柚咬着薯片，警惕地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怕你和人闹矛盾。”

　　苏清柚眼珠一转，抱着薯片凑上前，笑眯眯道：“那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苏郁似笑非笑地眯起眼，语气轻淡却带着点压迫：“蹬鼻子上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