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释怀》枝思白

5、回忆 回忆

　　苏郁牵着苏清柚推开家门，刚踏入客厅，就看见黎烟在客厅里焦灼地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指尖死死绞着衣角，满脸藏不住的慌乱。

　　黎烟抬眼撞见平安无事的苏清柚，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地。她快步上前，缓缓蹲下身，轻轻将人拥进怀里，力道里全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她声音发颤，掩饰不住担心。

　　苏清柚靠在她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只小声道：“抱歉。”

　　黎烟慢慢松开手，起身拍了拍苏郁的肩，沉声道：“你调整好状态，我先回去了。”
　　苏郁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把黎烟送到门口，转身的瞬间，苏清柚低着头，想偷偷溜回房间，手腕却忽然被苏郁攥住。力道不轻不重，直接将她拽到了沙发旁。

　　苏郁按着她坐下，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眼底混着愠怒与担忧。苏清柚被看得浑身发紧，乖乖坐着不敢动，客厅里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说吧。”苏郁先开了口，声音冷硬。
　　“说、说什么？”苏清柚眼神闪躲，别过脸装傻。

　　“去哪了。”他一字一顿，语气不容置疑。
　　“我手机没电了，去同学家待了一会儿，没注意时间。”她小声辩解，手指紧张地抠着衣料。

　　苏郁猛地想起前几天苏清柚问他“要是有人追我怎么办”，心头一紧，语气瞬间染上震惊：“那个哥哥是怎么回事？你去的是他家？他就是追你的人？”

　　“不是！而且也没人追我。”苏清柚急忙摇头，“我只是学习压力太大，想出去安静一会儿。”
　　“接着编。”苏郁根本不信，眼神锐利。

　　“反正我就是出去休息了一下！”话音刚落，苏清柚猛地起身，飞快跑回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她自始至终，都没对任何人提起，手臂上藏着的伤口。

　　苏郁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那点明亮一点点暗了下去。他缓缓跌坐回沙发，一动不动坐了很久，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小时候。

　　他刚出生那几年，父母尚且年轻和睦，家里处处都是暖光，日子安稳又幸福。可一切，都在苏清柚出生后没几年，彻底变了。

　　酗酒、争吵、家暴，成了家里每天上演的闹剧。

　　每当父母在外面摔东西、嘶吼，他就带着苏清柚躲进卧室。他背靠冰冷的门板，让妹妹坐在身前，用小小的手掌紧紧捂住她的耳朵，一遍一遍轻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

　　可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没了底气，只能僵硬地重复：“哥哥……一直在……”

　　苏清柚那时才三岁，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苏郁强忍着眼泪，一声不哭，僵直地坐在地上，靠着门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小小年纪，心里就压上了沉得喘不过气的决定。

　　那天半夜，5岁的苏郁，终于下定了最大的决心——他要带着苏清柚，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窗外下着倾盆大雨。他背起昏昏欲睡的苏清柚，把唯一一件雨衣，严严实实裹在她身上。苏清柚乖乖趴在他肩头，小脸蛋轻轻贴着他的脖子。

　　两个孩子在雨夜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未来在哪。苏郁冻得嘴唇发紫，看见路边还亮着灯的小店，攥着兜里仅有的三块钱走进去，买了一根热气腾腾的烤玉米。

　　他自己一口没尝，直接递到苏清柚手里。
　　苏清柚捧着温热的玉米，仰起满是雨水的小脸，疑惑地问：“哥哥，给你。”

　　“不饿，我不爱吃这个。”苏郁勉强扯出一个笑，悄悄把自己冻得发麻的手藏在身后。

　　雨一直下，两人在屋檐下坐了很久。苏郁心里慢慢生出悔意，听着妹妹断断续续的哭声，他鼻尖发酸，眼眶发烫，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直到一个温柔的身影，停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人，长发垂肩，身形瘦弱，脸上带着淡淡的伤痕，看得出也曾受过苦。苏郁立刻警觉，伸手将苏清柚死死护在身后，满眼防备。

　　女人没有生气，只是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安心，一瞬间就抚平了两个孩子的恐惧。她弯腰，把手中的伞递到苏清柚面前。苏清柚伸手接过，小声说：“谢谢。”

　　苏郁和苏清柚看着她，心里依旧害怕，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没有一丝恶意，只有满满的温柔与善意。

　　女人轻轻伸出手，温热的手掌分别贴在两个孩子冰凉的小脸上，暖意一点点渗进心底。
　　她轻声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孩子都抿着嘴，没有回答。

　　女人并不在意，依旧温和开口：“你们两个……愿意跟我走吗？”

　　苏郁的戒备更深了。可身后的苏清柚却眼睛一亮，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苏郁低头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再想想那个没有温度的家——他们早已无路可走。最终，他咬了咬牙，选择赌一次。就算赌输了，他也会用命，护住苏清柚。

　　女人带着他们走进一栋两层的小房子，推开门，暖黄的灯光立刻包裹住他们。
　　“这是我上高中时住的房子，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先住在这里吧。”女人声音轻柔，“我叫江温，温柔的温。”

　　江温朝他们笑了笑，刚要转身离开，苏郁却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

　　江温低下头，看见少年紧绷的小脸慢慢放松，小声开口：“我叫……苏郁，我妹妹叫苏清柚。”

　　“苏郁？”江温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真巧，我女儿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郁字。”

　　她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温柔地问：“你现在多大了？”
　　“5岁。”

　　“那你想不想去上学？”
　　苏郁用力点了点头。

　　“好。”江温答应得干脆，“你妹妹等到4岁的时候，我也会送她去读书。”
　　“谢谢你。”苏郁低声说，声音带着哽咽。

　　“隔壁住着我的好朋友，有事你们可以去找她，她很喜欢小孩子。”江温叮嘱完，轻轻关上房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苏郁和苏清柚。

　　苏清柚早已累极，靠在沙发上沉沉睡去。苏郁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妹妹的睡脸，心里依旧不安，不知道自己带她逃离是对是错。

　　可他们足够幸运。在最黑暗的那个雨夜，遇见了像天使一样，把光和温柔，带给他们的人。

　　只是曾经那个家，成了苏郁永远不想再回忆的过往。

　　现在的苏郁已经15岁了。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已经可以自己照顾妹妹了。

　　他回到屋里，侧身躺在床上，脑子晕乎乎的，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从2001年到2011年。
　　原来，已经过去十年了。

　　如果不是她，现在他和又又，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以为会遇到坏人，以为会像人贩子一样把他们卖掉。可他当时无路可选，为了又又，他只能赌一把。

　　好在最后——
　　他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