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不识君》灼拙

3、第 3 章

　　今年的夏天格外折磨人，天气热的反常，一到晚上，又闷又热。

　　子时，“吱吱”的蝉鸣声吵的曲嫣睡不着，又因为云娘和那个不知是谁的男子，心烦的睡不着。她睁眼看着床顶，无聊地摩挲着月白的床纱。

　　曲嫣听到了爹爹的声音，隐隐约约还有另外一个人在说话。这个时辰了，是谁？曲嫣快速从床上起来，随意套了一件外衫就出门去了。曲嫣有自己的院子，因为她喜欢花草，就挑了离花园最近的院子住。

　　刚才好像听到爹爹的声音在门口，他们应该是在花园里吧？能让爹爹在子时还迎接的人……曲嫣如此想，于是偷偷藏在了花园亭子后面的假山，这是府里来客时常用来招待的地方。

　　果然，不一会就传来二人讲话的声音。起风了，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曲嫣听得很认真。

　　“不知丞相大人的府内都有何人？夜半探访，恐怕冲撞了您的家人。”

　　男子的声音很好听，像秋风拂面，温润如玉，又似冬日霜花，遇热则化。竟让曲嫣觉得夏夜都不似平时那么热了。

　　曲嫣后背微微贴着微凉的山壁，不敢移动，生怕自己踩到树枝被他们发现。

　　“呵呵，我家里还有个儿子和小女儿。无妨，这个时候我女儿应该已经睡下了，不妨事。”曲靖鸿热络地招呼他坐下，又给他沏了一壶雨前龙井。

　　上好的茶，散发出的茶香自然浓郁，曲嫣闻出来这茶可是她求了爹爹好几次才愿意给她一小包的龙井。让她更难接受的，是他居然不给宝贝女儿，反而拿来招待“贵客”。而且，什么叫“无妨”？！难道爹爹就不担心这个外男是个道貌岸然的浪荡子，趁他不备闯进她的闺房吗？

　　“萧将军，您这次可是为我大荣国立下汗马功劳啊。您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绩，日后定是加官进爵，前途无量啊。”曲靖鸿在官场浮沉了三十几年，如今朝堂正是缺少能带兵打仗的猛将，而这萧镜离他就是非常看好的！

　　“萧将军”三个字瞬间在曲嫣脑中炸开。回朝第一天就来巴结爹爹吗？她从前怎么不知道，爹爹对什么年轻人有特别照顾。这个萧镜离能把爹爹哄得这么高兴，好手段……

　　“大人过誉了，关陇一战的胜利是我大荣儿郎们抛头颅洒热血，肝胆与共换来的，并非我一人之功。”萧镜离缓缓起身，向曲靖鸿行了君子礼。

　　曲靖鸿甚是感动，让他赶紧坐下继续喝茶，感动之余更多的是钦佩。朝廷去年开始便入不敷出，财政赤字严重，于是给边关的粮草和武器少了许多，本以为此战必败无疑……没人知道具体怎么赢的，大概只有眼前这个长的极其俊美的青年才知道前因后果。

　　萧镜离似乎突然有什么急事，他的侍卫不知何时凑到他的耳边说了什么。萧镜离皱了皱眉，让他先下去。

　　萧镜离缓缓站起来，踔厉的身影渐渐融进月色里，他正背对着曲嫣，曲嫣悄悄把头探出来一点点，只能看见他高大的背脊和劲瘦的腰线。

　　两个妙人的影子暧昧地重叠在一起，或许是因为萧镜离周身散发出来的冷清和自恃，曲嫣看着他的影子竟有一瞬间愣神。

　　未见其貌，但单看背影已是芝兰玉树，所以那个画像定是假的！曲嫣腹诽：阿兄竟然故意吓我！但转念一想，阿兄没见过萧镜离，不知道也正常，只是民间传闻如此，不能怪他。

　　他一手附在身后，说：“曲相，今日镜离承蒙您的关照，改日必定登门拜访以表谢意。”

　　“今夜多有打扰，镜离这就走了。”

　　曲丞相知道这位新贵近来事情繁忙，不多片刻就亲自送人出府。

　　等到说话的声音飘远了，曲嫣才从假山里出来。她从小就容易招蚊子，偏偏她不喜欢身上带什么香包，连平日里春芍给他做的驱蚊香囊也不想带，于是曲嫣赶紧挠着手臂上的几个“包”，这又痛又痒的感觉让她欲哭无泪。

　　聊了这么会，不说有用的话没听到几句，连萧镜离长什么样子都没见到，曲嫣觉得自己亏大了。

　　萧府，不归园的主卧里点着两盏油灯，扑烁的烛火发出微微的烛光，照在萧镜离刀削一般冷峻的面庞。

　　萧镜离长腿交叠，侧身懒散地躺坐在床榻上，凤眸透露着一丝不悦，薄唇微启，沉声说到：“这么久的时间，连一本书都找不到，要你们有何用？”

　　离床榻两米远的地面上，一个身穿黑一衣的暗卫跪倒在地，布满汗津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丝毫不敢窥探床榻上萧镜离的脸色。

　　暗卫微微发抖，战战兢兢说到：“是属下无能，请将军责罚！”

　　暗卫等了许久，萧镜离却任一言不发，但他却丝毫不敢懈怠，他知道，主人往往说的越少，罚得就越重！

　　萧镜离似乎是休息够了，缓缓抬起眼皮。一双狠厉的眼睛透过床幔的威力仿佛能让一只野兽都见之丧胆。此刻他眼下还有淡淡的淤青，从边关赶回京城的两个月，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每日只睡三四个时辰。今日为了那本《鉴毅录》又在曲府耗费了些时间。本以为取回东西易如反掌——

　　“确定都找过了？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地方？“

　　萧镜离颇有些头疼，昨日余屏约他在月春楼见面，余屏是他离京之前安插在京师的人，有些地方比他更熟悉。比如这有名的月春楼，就是余屏暗中扶持的产业，这些年倒也赚了不少银子。

　　既然是余屏自己的地盘，萧镜离便自己赴约去了。

　　可到了才发现，所谓的月春楼，就是个胭脂俗粉纸醉金迷的勾栏地。每一间客房要么名字俗气，什么“金衣阁”“香沁阁”……诸如此类，要么就是内设太过花哨，许是为了增添些情趣，许多房间里都贴着尺度极大的春宫图——

　　萧镜离随意开了一间房门，出来后脸都黑了，阴沉得仿佛能冻死人。

　　萧镜离薄唇闭成一条线，略带着怒，道：“余屏，你给我滚过来！”萧镜离直接命人把余屏捆住手带了过来，余琴一脸欲哭无泪，颇有些狼狈地躺在地上装死。

　　“我平日里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你竟然敢……”

　　萧镜离不说话了，无他，他要怎么开口说，你怎么敢让我去那些油头猪脑的男人交冉过的房间，而且自己还看见了那些春宫图？！余屏他怎么敢的？！

　　余琴不装死了，他知道萧镜离不会对他怎么样，好笑着说到：

　　“不敢什么？我可没有给将军下绊子，是您自己走错了房间，怪得了我吗？”

　　萧镜离觉得自己被人背后阴了一次，不甚高兴地握紧了拳头，但又不可否认余屏说的对。

　　他很快冷静下来，连带着耳廓泛起微微的粉红也迅速消失了。

　　余屏打趣他：“杀伐果断的萧大将军，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

　　余屏挑眉，道：“二十三了还没开过荤——”他停了几秒，瞄了几眼一旁妖冶的萧镜离，“呵，将军有什么难言的嗜好，不如告诉我，这春月楼里美女如云，定包你满意！”

　　“滚。有这闲工夫打听我的爱好，不如管好你自己。比我大两岁的人，你不也一样吗？”

　　余屏还想辩驳，萧镜离一个手势让他停住，知道该说正事了。

　　余屏很快递给萧镜离一本书册，里头记录了这些年萧镜离安插在京师大大小小地方的人。

　　余屏正色，手指着一等的名字，道：“云鹰这几个都是几年前你离京前安排在京师的暗卫，但为了不暴露身份也方便获取情报，云鹰进了御前皇营，省下两个，一个在。”

　　“这些年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安排了这么多没有胆量连称不上愚忠的人？”

　　萧镜离冷冷的笑了笑，随手抬起旁边那只狼毫制成的毛笔，往书册里重重地画了一笔。好像能定人生死？

　　淡漠道：不多送点人，他们怎么相信我还有余力反击呢？

　　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隔一段时日便派人回京暗中获取情报，实则是故意将消息透露给墩王，又故意派的是这些人，让他们以为你其实已无人可用？进而觉得你不足为惧？

　　萧镜离：“此刻我在明，敌在暗。就算是墩王，也只是他手下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指的是谁，余屏清楚得很，除了那些王公贵族，眼下最忌惮的萧镜离的，就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或是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给出的利益足够大，人性也越小。

　　“渔翁得利罢了。”萧镜离淡淡的说。

　　“墩王和其他三王亦有联系，闲王的封地虽然远在河西，但也不得不防！”

　　萧镜离：“我去年送到河西的“心腹”，昨日已经回来了，带回了河西的消息。”萧镜离闻了闻杯中溢的酒香，漫不经心地说，“出了城门二十里再派人处理掉吧。”

　　余屏却清楚，那个探子只要一死，墩王立刻就会起疑心。离京城二十里远的地方，不就是荆州指挥史裴松之的地盘？萧镜离这是想拉人下水？！

　　“这七年，你前后送了快一百个挡剑的，现在还活着十几个，你才回京，现下各处情况未明，当真一个不留？”杀掉一个人已经是冒险之举。

　　余屏沉重地盯着那团黑影，像是在透过影子窥视局势风谲云诡的大荣，还有看不清的复杂人心。

　　“一个不留。”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河西闲王早在三年前就死了，还哪来河西的威胁？呵！现在的闲王，对外称自己久病难医，闭门不出，实际上，整个河西的势力都被萧镜离把控着。

　　萧镜离带着侍卫离开了，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