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卿美锦》十二月有余粮

24、引荐

　　秋季的江南府天高气爽，清早的阳光在湖面上无声地闪耀，长长倒垂的柳枝像是轻薄的帐幔，微风从间隙里穿过，发出了轻轻掀动的声音。

　　游湖宴这日倒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严公公以给罗光之大人践行为名，于玄武湖上置花船设宴饮，广发请帖，江南府的达官贵人哪有不赏脸的。

　　反倒是主角罗大人，以他的年纪，这些日子又是监考又是熬夜阅卷，已是精疲力竭。本来休息两日，等乡试录取的名单核对无误，他就可以回京复命，谁知严公公不声不响的给他整这一出。

　　罗大人一手扶着老腰，一手被郑文钧搀扶着，颤巍巍的登上花船。船上不停有人跟他问好，他只得看没看清都拱手回礼，私下抱怨不已。

　　那花船很大，船舱为两层楼房，装饰花哨，雕栏画栋，栏柱和墙壁都涂了彩漆；船身上竖立着许多桅杆，有的张着五彩旗子，有的则挂了精致的花灯。船舱内隔了数间雅座，窗户都开着，十分敞亮。从下层的窗户往外看，湖面波光粼粼，远处崇山峻岭，云雾弥漫，楼阁、射渎、枫桥、寺庙隐约可见。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郑文钧扶老师在雅座坐下，边沏茶边笑着念道。

　　罗大人须发灰白，脸庞清瘦，但目光却清澈。听到这话瞪他："欢乐，谁欢乐？老夫费尽口舌才把长荣候安抚下来，你瞧着吧，严公公肯定想办法把他撵走。"

　　郑文钧双手捧茶盏递到他面前，好奇道："严公公在江南府任内守备已逾二十年，怎么会跟长荣候结仇了？"

　　"嗨，"说起这事，罗大人便一脸愤懑，双手往桌上一拍，差点打翻茶盏，郑文钧赶忙把茶盏端走。

　　"长荣候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招鹰逗狗，最喜欢捉弄人。有一年严公公回京述职，在茶房里等传召，许是赶路累着了，站着打了个盹。长荣候趁他不备，往他身上挂了两串鞭炮，那鞭炮点燃了噼里啪啦震天响，严公公惊醒后慌不择路，一头冲进了皇上的练功房，差点把炼丹炉给炸了。为这事，严公公被皇上责骂，还受了罚。"

　　郑文钧听后摇摇头，有点同情严公公了。

　　"您是徐将军的老师，长荣候是徐将军的儿子，他再顽劣也得听您的话，除了您，这外守备的任命文书，谁来传都没用。"说着把茶吹凉了递过去。

　　罗大人接过茶水，喝了口润润嗓子，眉头飞扬，颇有些得意道："老夫的脸面在长荣候面前还管点用，朝中确实没人拦得住他。"

　　郑文钧笑："能者多劳，您来一趟江南府，既留住了长荣候，又为朝廷挑选了良才，皇上这是一举两得。"

　　罗大人听得心花怒放，胡须飞扬，突然心中一动，感觉不对劲，这向来不爱拍马屁的学生，今日说话格外好听。他抬起眼皮瞅过去，发现郑文钧容光满面，嘴角含笑，眼底有光，分明是有情况！

　　罗大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逸之啊，你夫人故去已有几年了吧，身边可有添人伺候？"

　　郑文钧没想到罗大人突然关心起这个，回答道："承蒙老师惦记，内子三年前从京城来江南府探亲，于途中染疫病逝，学生自感亏欠她许多，理应为她守制三年。"

　　"守制三年，你已尽了夫妻之情。出门在外，柳安一个大老粗，怎么能伺候周到，考虑房里添个人罢。"

　　郑文钧脑海里浮现岳芷卿温婉含笑的模样，眼里漏出一丝笑意，思虑许久才接话道："学生看上了一个姑娘，准备过段时间上门提亲。"

　　罗大人愣了一下，差点被茶水给呛住了，郑文钧连忙上前给他顺背。罗大人摆摆手，很是惊讶： "谁家的姑娘，上次没听你说起。"

　　上次见面是七夕夜富春楼宴会上，那天郑文钧还不认识岳芷卿，他后来反复回忆，实在是记不得那夜见过她。

　　但人生际遇就是这么不可思议，郑文钧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一头扎进了"情"这张网里，过去的岁月里，他何曾想过自己会因一个女子而牵肠挂肚、患得患失？而认识她不过一个月，却已认定那就是要和他相伴一生的女子。

　　"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她兄长今年参加乡试，姓孙，或许您还有印象。"

　　罗大人想起第三场考试开始前收到的信，恍然大悟，抬手指指他："我就说你向来不爱多事，怎么会替人求情，果然是有原因的。"

　　说着又露出担忧的神色："这事你母亲知道吗？她同意了？"

　　郑文钧点头，笑容淡了下去，"已写信告知母亲，孙家不是名门望族，小户人家的女儿，想必会同意的。"

　　罗大人边点头边扼腕叹息："把你一个探花郎扔到深山老林里，实属浪费人才，为师上次问你，愿不愿意回京，看来你已有答案了。也好，离京有离京的好，朝中乌烟瘴气，你这般耿直性格，回去少不得两边受气。"

　　郑文钧施礼："多谢老师体谅。"

　　罗大人："这回是你自己选的女子，好好待人家，莫叫她被人磋磨了。"

　　郑文钧点头听教，想到在码头时岳芷卿的雷霆手段，后来为了他，敢撸起袖子跟男人打架，她不是逆来顺受的受气包，将来就算回郑家，想必也不会吃亏。

　　俩人正聊着，甲板上传来长荣候洪亮的喊声："超儿，上这船来！"那嗓音跟炸雷一般，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郑文钧和罗大人往窗外看去，只见湖面上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向他们靠过来。画舫上站了十多个年轻男子，有衣着华丽的，也有穿布衣蓝衫的，一个个丰神俊朗，意气风发。

　　郑文钧的目光从画舫上扫过，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向罗大人告了声罪，走到船舱外跟值守的士兵说了几句话。

　　画舫靠近后，放出小船，小船渡四五人登上大花船。

　　一阵喧闹后，数十人鱼贯涌进船舱，为首的是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男子。他年纪不过十八、九岁，个子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一个头，身材瘦削但是很结实，肩宽腰窄，面部线条有如刀锋，双目炯炯有神，给人感觉无比的精悍。

　　然而他一开口，便暴露秉性。

　　"老爷子还认得他吗？乔思超。"长荣候神采飞扬，咧着嘴乐呵呵的，露出两排白牙，蒲扇大的巴掌拍在一个男子背上。那个叫乔思超的男子被拍的踉跄两步，差点扑倒在罗大人面前，站稳后慌忙行礼。

　　罗大人眼皮一跳，没想到这俩祸害又搅和到一块了，暗叹江南府危矣！

　　乔思超先前也是跟瑞王和长荣候一起混的，他父亲经营千顷茶园，是江南府有名的富商。其时江南府的富商们有个特点，有钱无权，在哪都低人一等，所以富商们便把儿子送到京城读书，借着金砖银弹的威力，敲开权贵子弟的圈子，再利用这些人脉，谋取方便，反哺家族生意。

　　罗大人记得这小子蔫坏，经常跟在一众纨绔屁股后，没少干一些欺男霸女的事，他仗公子哥的势，公子哥花他的钱，各取所需。估计是玉仙宫案发后，乔家怕被牵连，才把他弄回来的。

　　"超儿今年参加科举考试，也是您的门生。"长荣候像个热情的拉皮条客，一心要促成生意，"过去他年纪小不懂事，犯过的错您别放在心上。"

　　乔思超也是个会来事的，殷勤的给罗大人倒茶，罗大人只要看到他俩，眼皮便跳个不停。他是今年的主考官，江南府所有上榜的举人都是他的门生，但这个学生嘛，他实在喜欢不来。

　　罗大人摆摆手，打断他的示好，"现在成绩还未公布，乔少爷不必如此。"

　　乔思□□了壁，摸摸鼻子，笑得一脸乖巧："您过两天不就得回京了嘛，学生只想借此机会侍奉老师，您要是觉得麻烦，那我站在一旁。"

　　罗大人可不愿一直看见他，摆手道："等你上了榜再说吧。"

　　乔思超就等他这一句话，既求到了"再说"的机会，便如罗大人所愿麻溜滚蛋。

　　人呼啦一下走光了，只剩郑文钧和一名穿儒衫的男子，郑文钧向他介绍："这是孙璨，他今年也参加了乡试。"

　　孙璨向罗大人行礼，只敢称呼他为"罗大人"。

　　罗大人心下了然，拿目光打量他，问了几个问题，孙璨恭恭敬敬的回答了。罗大人年纪越长，对长得好看又彬彬有礼的小年轻越是友善，他指指两边的椅子："都坐罢。"

　　郑文钧微笑着点点头，孙璨会意，洗手给两人泡茶。

　　远处传来悠扬的琴声，窗外阳光点点，湖风阵阵，罗大人与郑文钧在窗下侃侃而谈，话题不拘黄河治水、藏书阁防虫、时下流行的小曲……说到明年太后寿诞，要加开恩科，罗大人对孙璨道："你若考上举人，要早些动身上京城准备会考。"

　　孙璨沉默良久，讪笑道："学生不上京了，若考上举人，便去吏部考试选官。 "

　　郑文钧和罗大人同时一愣，孙璨给两人续上茶水，解释道："学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

　　他将岳家的情况说了，岳芷卿为了营救父亲，到底付出多少，他并不清楚，也不敢多问，不过纸包不住火，外面总会有流言传入他的耳朵里。

　　孙璨说完岳家的案子，叹了口气道："……她已支撑到极限，我若再不能出力，她恐怕要倒下了。"

　　罗大人沉默听完，看看孙璨，又看向郑文钧。郑文钧把孙璨引荐给自己的老师，本来是希望老师多加照拂，没想到孙璨要为心上人放弃前途。

　　这算是郑文钧第一次在老师面前失误，无奈解释道："这案子学生知道，是严公公亲自在审。"说着对孙璨道："以你的才智，止步于此实在可惜了，就算你通过吏部考试，选官做上知县，在严公公面前，也是不够的。"

　　孙璨自然明白这些，不过他心意已决，多说无用。

　　湖面传来的曲子已至尾声，如泣如诉，似梦似幻。郑文钧扭头看向窗外，只见一艘小船从眼前飘过，船头一女子双手抚琴，随着最后一个音符飞出指尖，她缓缓抬起头，露出秀美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