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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共感 “我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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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四哥日日都需要去军中了,不过不算忙,倒是可以一起吃晚饭,偶尔我中午也会去陪着四哥吃饭。报社有了四哥的帮忙倒是清闲极了,不过日日宅在家中荒废光阴我实属有些坐立难安,现实世界在我身上留下的紧迫感和时时不可松懈的弦依旧在。在我的义正言辞下,四哥并没有将报社全部工作全部包揽,留下来了一些我足以应付的也可以打发时间的一部分。年后四处都是合家团圆过后的轻松气氛,一反冬天寒冷肃杀的景象,夜晚不时也会听到零星的烟花声。地上因为下雪结冰,路上的冰反着光看着人胆颤,怕是走上一步一定是要滑倒。车从冰上喧嚣而过,只剩尾气还能被看见,他们倒是走得潇洒自如,马路上的人却是心惊胆战的。
路全不送我的时候,是跟着四哥的,所以他来回接送我也是分身乏力,所以我提出让路全和四哥一起,我若是要出门让家里的司机送我就可。
“今天出去吗?”我替四哥打领带,四哥垂眸问我。
领带打好后,我替四哥平整了西装,又拿过来外套给四哥披上,一切做完我绕着四哥看了一圈对上四哥探询的眼睛。
“可能会去报社吧,冷秋姐姐回来了。”
“让司机送你,外面天冷,今晚会早些回来陪夫人吃饭。”四哥握着我的手,我披着外套送四哥到后楼门口,路全已经等着了。我笑着点头,四哥坐上车后,我们在车窗两端笑着挥手。
等我收拾完毕,我拿起外套坐上了顾公馆司机的车,到了报社我告知司机我结束的大约时间,便转身去了啡色。
冷秋已经回来许多天了,冷秋去了西大洲度假,那边会相比洛宁暖和得多。冷秋见我走进了屋子,笑盈盈领着我挨着窗户坐下,服务生送上来一杯新样式的咖啡。
“这叫除岁,新年我没在你也没来,过两天可就喝不到了。酒香为底,不过不浓,很淡你尝尝。”冷秋从服务生手中拿过来,递到我面前。
确实别有一番风味,酒香和咖啡香气混合在一起竟然一点也不突兀,倒是更多的是淡淡的稻米香气。喝过一口便放不下杯子了,冷秋看我喝得满意倒是从旁边的礼品柜子上拿来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小盒子。
“知道妹妹不缺任何物品,不过这是我的心意。”
我没有当面拆,我小心放在包里后,在啡色听冷秋听她这段时间在西大洲的经历。咖啡的香气浓郁,让我幸福得睁不开眼睛。我感觉到从内而外的幸福,幸福将我支撑起来。
“对面那家你去过没?”冷秋手指着窗外,那是一家花店。
“没去过,怎么了嘛?”我疑惑看回她。
“去一趟吧,你可能有所收获。”说罢冷秋起身拉过我,我们一同走到对面,店门洞开,不见老板。冷秋在门口叫着老板的名字。
阮景清。
我在花店门外站着,许多路人从我面前路过。我好奇,难道我的收获是店主人的名字和不见店主人身影的花店?冷秋转过身向我递过来同样好奇的眼神。我见呼唤老板无果,拉着冷秋往啡色走,走在马路上,冷秋脸上皆是遗憾。
霎那间我不知道我做出了什么样的反应,快到电闪雷鸣我也不记得是如何伸出的手。我只见一个女人冲过来,速度之快根本不给冷秋反应的时间,在冷秋被女人撞到身子一趔趄之时,冷秋背后飞驰过来一辆车。我全然记不得我是如何伸出的手,只觉天旋地转,大力拉过冷秋、巨大的气流冲击了我的全身,忽然爆表的肾上腺素将我浑身的血换了一遍。
咖啡杯被扬翻在空中,只见打个旋便将咖啡全部泼洒,落了浑身的褐棕。疼痛也来不及反应,只觉一瞬天旋地转,世界归于沉寂,当我意识再一次在我身上重组的时候我先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有军临城下的喧嚣和全民庆典的鼓浪。我承受不住,冷秋的脸逐渐在我面前放大,仿若一面镜子,也许我也同样如此惊慌,不过我感知不到。
我的魂魄重新回归到我的身体时,周围围着重重车,丛丛人,我只看得到一角蓝天却觉眩目,索性闭眼不再去看。冷秋的声音也逐渐传入我的耳朵,不过我完全没有能力去回应,我感觉有一瞬我的身体如云翼,腾空起,其余的时间都如千斤重。
终于云消雨霁,我觉得我在层层叠嶂中破土而出,我的生命力在恢复。我木然睁开眼睛,身上的酸胀我清晰感知着,我手上的力度我也感知着。我似乎是被一团浓重的悲伤和愤怒包围。
我顺着手上的力度去看,是四哥。我无法形容四哥当下的状态,身上依旧是我给披着的外套,我给打好的领带,不过不如临走时整齐了。我欲抬手帮四哥将领带紧一紧,领带松了,不过我无法松开四哥的手,四哥紧紧握着我。四哥紧紧盯着我一丝也没放过,路全见我醒来紧忙找了医生来。
“没事,夫人只是惊吓过度,身上有些擦伤,住几天院?”医生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四哥。四哥只是点点头。
四哥看似冷静但是这样起伏的胸膛我只在床榻上见过,但我知道现在的四哥被怒火包围着。我不顾笑起来有多么凄惨,我冲医生笑笑,他微微朝我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哥。
四哥依旧没有反应,我捏捏四哥的手。
“四哥,没事,我没事。”我实在没有力气,嗓子也是嘶哑的,我好似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四哥依旧没有说话。
此时路全发声,“相关手续由我来完成,赵医生。”路全的话医生自然听得懂,当二人离开的时候那团悲伤和愤怒的团雾依旧不减半分。
“四哥,说说话好吗?我有点……”我松不开四哥的手,便用手指勾了勾四哥的手背。长时间的用力,使得四哥的手短暂失去了一些温度,摸着四哥手背上的血管轻轻按着。我在等四哥开口。
但是依旧是长时间的静默,我们相视无话。我见到四哥逐渐平复了情绪,四哥闭着眼睛不再看我的眼睛。这样的静默持续到四哥叹了口气下去。
“差一点又要失去夫人一次。”四哥慢慢睁开眼睛,微微张着嘴呼着气。我挣扎着起身,我只感觉我的腰不是腰,腿不是腿。四哥见我扭动,松开我的手,稳住我的肩膀,帮我捏着没有受伤的地方。
“躺久了自然会累的。”四哥没抬头,低着头认真帮我放松身体。
“我想躺在四哥的怀里。”我没说什么,我不喜欢医院的冰冷,我不喜欢冰冷的病床。我觉得浑身发冷,回忆忽然如海水、如上膛的子弹一般扑向我。我和冷秋走到了马路中心,那个女人在撞到冷秋时,冷秋被巨大的冲击带动着前后摇摆着,就在身体向后仰去的时候一辆车也无所预料地飞驰过来,显然司机也反应不过来如此巨大的变数,紧急的刹车车轮在寒冷的地面上打滑,直到不受控撞到了街边的护栏上,我见冷秋马上置身车轮下时,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大力拉过来了冷秋。巨大的惯性以及气流冲击让我和冷秋纷纷倒地,当时我只觉天地错位。
四哥满足着我的要求,他将病床摇起来,双手将我小心翼翼托举着,他坐在我身子后面,我放心倚着他。
“腿部多处擦伤,脚踝伤得比较严重。”四哥在身边给我解释着我的疼痛来源。
“那个女人叫什么?”我知道四哥一定会第一时间处理这件事,我也想知道为何那个女人如此惊慌,即使在路上也不顾一切狂奔。
“阮景清。”四哥说得毫无感情。
“四哥,不想穿病号服,感觉不舒服,想换一身。”我实在笑不出,也无力撒娇。我真的有一些疲惫。
“这些都已经吩咐翠嫂来做了。”四哥亲了亲我的发丝,又亲了亲我的耳朵,又在我的侧脸和额角上徘徊着。缱绻的背后我只感觉劫后余生的不是我,是他。
“四哥,对不起。当时情况紧急。”我知道四哥心痛,所以我不忍,我必须开口解释。
四哥没有多说一句话,在翠嫂送来衣服之后,四哥小心褪去了我身上的病号服,我看到纱布包着的小腿和脚踝,那些触目惊心在我和四哥的眼底同时叫嚣。
“四哥,快换上。”我躲不掉四哥的眼神,我只好催促他快快帮我穿上衣服,虽然我的上身没有显目的伤处,但是依旧酸痛着行动不了。我完全由四哥摆布。
四哥在低头给我系上上衣扣子的时候,耳朵不小心擦过了我的唇边,我轻轻亲了一下四哥的耳朵。四哥侧过脸来看我,我只管把我的脸一并贴上去,分开之时我感觉已有欲色攀上了四哥的眼底,不过此时的我无力,四哥痛心。
赵医生说我需要住一个星期的医院,这一个星期四哥从未离开过我的身边,军队机密大事全部被改道送来了医院并由路全护送到四哥面前,是路全所以放心。
我劝着四哥回去,我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四哥对此事充耳不闻。四哥这些天的不愉快已经达到整个医院都处于担惊受怕,如履薄冰的程度了。
冷秋来了。我笑着让冷秋坐在我床边,冷秋的愧色实在是令我心颤。
“姐姐可伤到哪了?”
冷秋见我反过来问她,更是忍不住眼泪。“花店是我提起要去的,这样的事情也是因我而起,我实在是愧对于你。”
“姐姐,我们谁都没事,这些伤总比当时不去救你轻得多。”我细声安慰到。
“我知道你有专门的厨师,但这次请务必给我感谢你的机会,让我承担你康复期间的伙食好吗?”
“不要拒绝我。”冷秋轻轻握着我的手。
“好。”
“那天其实我是想和你说,有一日花店老板来啡色喝咖啡,和我说想在你的报社刊登她丈夫家暴的恶劣行迹,我其实是想领着你直接去花店面谈,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当时她正……”
冷秋没再说下去,但我已经差不多猜到了。我扭过头问四哥:“她丈夫叫什么名字?”
“耿淮平。”四哥说出来了三个字,不知怎得我忽得浑身颤抖。冷秋瞧出来了我的不适。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四哥先于冷秋开口之前询问我,离开他的办公桌上来握住我的手。
“没事,只是觉得她承受一次又一次不该承受的暴力我好似体验到了一回似的,我只觉得浑身恶寒。”我阖了阖眼。
我知道冷秋伤得也不清,所以我催着她回去。
“这不是姐姐的错,我们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件事发生。那个司机没想到,你我自然更是没想到。不要内疚,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去承担别人的错。”我笑着和冷秋挥手。
当冷秋关上了病房门,四哥仍坐在我身边。我向前靠了靠,四哥将肩膀送过来让我靠着,我环着四哥的腰。
“四哥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耿淮平已经被军队监禁了,结局不想说与夫人。至于那个女人,此事还有待商榷。”四哥既然这么说,那我便清楚阮景清并非无意撞上我的。我也知道四哥明白我心里的想法。
“明天我就出院了。”我紧紧抱着四哥,其实我也害怕。怕当时的天长地久又成空话,怕四哥再一次失去我,怕我再一次失去四哥。
四哥这段日子依旧平淡,我其实很开心。我不希望四哥为此长久担忧,我想成为他的羽翼,他的盔甲或者后盾,不想成为牵绊住他的万物。
其实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所受的惊吓大过我所承受的伤痛。出院时四哥将我抱上车后,他亲自开车领着我一起回到了顾公馆,不过路口居然时时刻刻有警察在值岗了。我自然懂这背后的改变是因为我。
回到顾公馆,我被四哥抱上二楼卧室,卧室里有一把轮椅。“不用的,四哥。我差不多已经恢复好了。”
“听我的好吗?”
“好吧,我自然是听你的。”我垂垂眼睛。
“其余一切我听夫人的,这件事还请夫人听我的。”
“好。”
四哥转身去了书房,长久地没有出来。我在卧室呆着无聊,发现四哥根据我的喜好给我买了一些书,我拿起最上面一本读起来。很久很久,四哥都没再出现。不过我不想去打扰他,晚饭一同吃过后四哥再一次折返回了书房。一周没去军队,有多少公务等着四哥去处理我不敢去想。
其实夜很深了,四哥还没有出来。我敲门进去书房,没见书桌前有人。四哥在沙发上枯坐,双手掩面。我心下一惊,四哥见我进来忙是擦去了一切,假装镇定如常。
我轻轻坐在四哥身边,四哥不动。我们静坐着,我牵起四哥的手,我轻轻用身影拢住他。不久,我的肩膀上已浸湿一片。
“我害怕。”四哥哽咽。
“当初追到你的轮渡前,我用你只是去留学安慰我自己。你在波瑞阿斯号上的忽然消失不着痕迹,连一丝给我寻找你的破绽都没有。洛宁的日子对我来说是短暂的,弥足珍贵的温存,可这一别又是一年。我终于等来和你的天长地久,我又怕这只是我的梦,醒来你根本没在我身后笑着给我递衣服。”
我哑然,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我直接亲上四哥,四哥承受着我的亲吻,我的体力远不及四哥,我在换气的空当中,“不是梦,不是梦。”
“我是真的,我是你的夫人。”
四哥将我抱起来,小心避着我的伤痕,将我温柔放在床上。我迎接着四哥的亲吻,我迎接着一颗破碎只能由我弥补的心,我爱着面前深爱着我的男人。
像是破过薄雾刚升的太阳,引着春天生起萌芽。土地里的野菜冒了尖,树上的芽动起来。风浪暖暖吹过,将麦田、水稻和玉米的千层浪从我鼻尖拂过,我喜欢春天,陶醉在春天的温柔里。
第二天四哥帮我揉着身体,不过我不觉得痛,我的身体是舒服的,灵魂是契合的。“四哥准备怎么处理阮景清。”
“她不是无意的。”
“我那天听见四哥说了,所以何为无意。”我不解。
“她是故意撞上夫人和冷秋的,她知道你报社老板的身份,她来不及走正规的途径将她丈夫的家暴行为刊登了,只好就在众人面前展现出来了。不过她不知道你是我的夫人。这是她没想到的。”四哥跟我说过之后,我深深喘了一口气。
“那四哥准备怎么做?”
“夫人以为呢?”
“四哥酌情处理吧,我不想再知道了。”我翻个身假寐,四哥也知道我情绪低落,从后面摸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一切我都会替夫人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