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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上)04 ...

  •   下了日班又通宵跟台,在复苏室草草眯了三小时被主任一通电话叫起来的身体并没有因得到短暂的休息而轻松多少。

      科室任务,有一定年资的医生要带带研修医。

      我嘀咕好麻烦,拐进卫生间往脸上糊洗面奶去油,八点准时坐进麻醉门诊诊室里的时候依旧哈欠连天。

      忙到十一点给新入科的岛津讲完宣教排好轮转计划,然后大手一挥,提前半小时把人放去食堂吃饭。

      隔壁旁听了全程的早苗说我讲得太烂。

      “走流程差不多就行,我又不是爱端前辈架子的人。”

      她倚在墙边一笑:“不爱端架子,但是前辈腔?”

      “干嘛。”我瞪着她,意见很大。

      “话题超沉重啊。你不会一点也没觉得不合时宜吧?”

      “只是「不合时宜」。”我理了一下桌面上的会诊单,对这个话题实在兴致缺缺。

      行医到了这个岁数,再听到希波克拉底誓言只会想吐。

      我没忍住长篇大论才不是因为好为人师,而是因为看不过去她才刚进临床一个月就决定了以后要干麻醉。

      理由还是“能见识到很多手术”。

      这不是想不开是什么?

      醒醒吧新人,你坐进手术室只会发现里面充斥着外科佬低俗的黄色玩笑和常见到与工厂流水线无异的各种切除与吻合造瘘。

      还会时不时被同事手一松不该通过却通过了的麻醉评估气到咬牙,每天上班上得提心吊胆,晚上做梦都是收到法院传票。

      早苗听完笑疯过去,到了下午开诊,还不忘滑着椅子从内部走廊晃悠过来,对岛津大肆调侃她抽中了带教盲盒里对自己工作怨气最大的牛马。

      岛津当然不敢应。

      但骨科的八云又不知从哪冒出来,提着咖啡外卖闻言煞有介事地附和了一嘴。

      预约患者*在上午都看完了,下午突发暴雨,没什么病人,除了大内科,其他科室的人都很闲。在诊室间晃来晃去找人闲聊,打发时间又坐等下班。

      我拿出早苗念了几万遍的燕麦玛奇朵递给她,让岛津在剩下的三杯里先挑。

      八云嘀咕我当带教后终于也人模狗样起来了。

      我点点鼠标刷新界面,确认了一遍待诊人数还是零后把脑袋砸趴在桌上充当死人,非常不走心地嗯嗯两声。

      八云吐槽我有气无力得太不对劲。

      我转头看着岛津摆了摆手,待在这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宿舍看书。

      “诶,你不知道吗?”岛津走后,早苗提着咖啡往我椅背上一趴,对着八云慢条斯理地咬文嚼字,“这家伙昨天可是——和白布——干了个——通、宵啊——”

      啊,她性格真的好恶劣。

      我飞她一眼:“和外科佬待在一起就开黄腔,学点好的行不行?”

      收回视线,却看到本该被黄段子锻炼到习以为常的八云瞪大了眼,满脸心中猜想被猝不及防证实了的震惊。

      这一刻,心情真是微妙到难以描述。

      这么明显的黄腔怎么还真有人信啊。大家明明都知道我和贤二郎是什么关系吧?

      和我怀着相同感慨的人还有早苗。她一声诶,像看稀有物种似的凑了过去,这孩子原来这么单纯吗,真意外。又戳戳他的脸,不会还是处男吧。

      反应过来是开玩笑的八云瞬间红着耳朵恼羞成怒,第一反应却是反驳:谁是处男!处男怎么了!

      早苗笑个不停,脸上全无悔改之意,反而拿咖啡杯去贴他的脸逗人,是,是,处男怎么了,还要谢谢尊贵的小处男八云大人请我们喝星巴克对不对?

      这长辈哄小孩子的口吻无异于火上浇油,我的诊室于是又迎来一阵一方气急一方乐在其中的的鸡飞狗跳。

      头好胀。

      为什么要往我这里凑啊?

      照八云这种小学生追法,除了日益增加的咖啡开销,就只剩下被早苗玩弄于鼓掌之中这一个结局了吧。

      我叹了口气,把自己那杯原封不动地往墙边推去。

      收回手,下意识往斜对门的方向瞄了一眼。

      与我这边时间被插科打诨杀去分秒的吵闹不同。对面骨科诊室一里的贤二郎独自一人坐着,完全是一副悠闲到岁月静好的样子。

      戴起眼镜、低着头,估计又在看他用来打发时间的悬疑小说。

      投落在水墨屏上的目光看似专注,却在察觉到我的视线后掀起来淡淡地瞥来一眼,将我当场抓了个人赃并获。

      有事?

      隔着没有度数的抗蓝光镜片,茶棕色的眼睛古井无波,但那冷淡又有意识地稍作收敛,常常让我脑海中浮现出“端正”“妥帖”一类的词语。

      其实他以前闲着没事也会晃过来搭两句腔,病区xx床,是我的病人,计划下周做置换,但有脑梗病史,年纪也有点大,你看看能做吗?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到后面的日常话题也会自然而然地续下去。

      问他最近是不是没剪过头发,刘海盖下来有点长了。他捏着一缕头发随手一搓,嗯一声,说起来确实最近都没修,下次休息去剪一下。停顿个几秒,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又说感觉头发毛毛躁躁的,问我有没有推荐的洗发水。

      早苗和我关系向来不错,诊室也近。听见声音一冒脑袋发现是他,可不管别人对贤二郎的评价,该调侃就调侃,该八卦就八卦,时间长了他俩的同事关系竟处得不错,会诊时见到彼此,贤二郎还会在她性格恶劣地开自己玩笑时嫌弃几句。

      同样的结论到了他下级嘴里却要绕个弯,加上一个转折,变成前提——白布医生虽然可以相处,但如非必要,绝对不想和他单独共处一室。

      其中的典型代表就是八云庄介。他和我们同为任知堂的校友,按待过的研究室来说,也算是贤二郎正儿八经的后辈,套套近乎关系应该差不到哪去。但前期研修的时候,他为了融入科室稍显轻浮,在贤二郎的台上开了个并不恰当的玩笑。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贤二郎教育了。

      这种待遇在众多轮转过骨科的研修医里是唯一一个。

      虽然贤二郎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八云每每看到他云淡风轻的脸都会因想起自己曾经的尴尬拔腿就跑。

      所以当贤二郎进修完显微骨科回来发现我的诊室里多了一个八云,渐渐地就不怎么过来聊天了。

      他说,没事,反正我也觉得社交很麻烦。

      其实贤二郎也很体贴。

      他真的极少表现出非常强烈的情绪波动,顶多被领导推了一大堆形式主义的学术研讨会后光明正大地面无表情、降低气压,用超绝冷脸告诉每一个看到他表情的人自己心情极度不佳。

      在后辈与平辈的同事关系相关事宜上,向来处理得干脆又利落。不会像别的外科佬那样为了白嫖研修医的劳动力就拿所谓的轮转要求压他们必须加班跟台拉钩。后辈没有表露出具体倾向他就带着一起上台,察觉到他们不敢开口,也不会因为后辈们没主动说就当不知道,而是会直截了当地问他们是不是以后不打算干外科?

      是,那你以后就跟跟门诊,积累一下外科常见病例,手术室不用来了。

      不是,那你是什么想法?

      我们医院的外科门诊量不多,从地方医院推荐过来的手术病人却不少。

      两年前,贤二郎还只是运动医学方向的专门医,经上级指导医监督后刚被准许担任部分手术的主刀*,换换关节、缝缝半月板,偶尔也会负责开不过来的骨折内固定。

      同为任知堂出身,又待过一个研究室,虽说八云进去的时候贤二郎早就毕业了,但黑山主任还是因为这层关系把八云分到了贤二郎的手下。

      我们这样以骨科出名的县立大医院,病例多,手术量大,每天来医院往手术室里一钻,往往要站到晚上八九点才下班,主刀和一助通常不会在台上端架子提问,聊着天就把刀给开了,研修医跟台只要拉拉钩子没什么压力,大家轻轻松松上班,轻轻松松下班。

      但这份轻松是因为手术重复率高所致的高熟练度,而不是手术本身操作简单。与其他外科相比,骨科的手术很少危及生命,而低风险的择期手术跟多了会麻痹人的感知。

      八云可能只是正好想到那个梗,便说出来和大家聊聊天,实在无心。可有些话主刀和助手可以自嘲,护士和麻醉可以调侃,唯独刚刚踏入临床的新人没有资格以轻浮的语气说出口。

      空气错出一段微妙的停顿,他没有察觉。这也正常。

      巡回护士用明显开玩笑的语气把话接过,一助也故意端出被她针对了的幽怨来缓和气氛,顺嘴把话题的重心一转,扔到我的头上。

      我说喂喂你们外科佬都给我差不多一点,我们麻醉医的命也是命好吗?

      眼见着僵着的空气终于又开始慢慢流动——

      “哐当。”贤二郎在弯盘里放下电刀。

      不是砸也不是扔,髋关节暴露完毕,他正常地松手正常地放好器械,冷气却将金属相撞的声音抽干水汽,冻得突兀作响。

      “风间太太八十多岁了,这个年纪不保守治疗,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他这么问,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个人都听得出来是在和谁说话。八云立马收了嘴,视线往贤二郎脸上一瞄,来回闪烁,支支吾吾,饶是粗神经如他也察觉到了不妙。

      “锯刀。”贤二郎没有抬头,以自己的节奏从器械护士那接过摆锯。按下开关,电动马达驱动锯片,在股骨颈的骨折端滋滋计时,台面上瞬间变得又静又吵。

      截掉股骨颈,更换器械,继续用磨锉有条不紊地处理髋臼。

      直到术野变窄了,他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朝八云瞥去一眼,说:“钩子拉好。”

      真恐怖啊。轮转的时候最怕遇到这样的带教了。我与一助淞泽适时保持住沉默,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也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心理活动。

      “别的科会考虑手术耐受和预后情况选择保守治疗。但这个年纪的老年人,一旦骨折瘫在床上,就离死不远了。”他没指望八云能回答,眼帘一垂,继续换头磨骨床,声音冷冷淡淡,语气却在停顿中往下平缓又明显地落出一段距离。

      “即使只是延长了三四年寿命,也有意义——因为生活质量不一样。”他削着软骨,手上动作不停,察觉到气氛被自己弄得很僵,于是垂着眼没好气地抬了下眉,散出一点淡淡的气息给这段话收尾,“你可以这个开玩笑。但前提是自己从来没真把患者当成猪肉——这才是最基本的吧。”

      经验空白,知识浮于实际,疾病的临床表现、治疗的适应症、禁忌症、不良反应、预后,对刚下临床的研修医来说都还只是一段段文字、一个个考点。它们需要经历被提取的过程。从解剖课到观摩学习、到见习、到实习,几乎每个阶段都会被强调尊重患者、尊重生命,但靠嘴巴说出来的短语没有实体,只有在临床工作中真正接触过患者才会感受到其中托付到自己手上的重量。

      不了解、不明白、不懂,那就不要轻易开口。

      其实就这么简单。

      当时八云羞愧的表情让我印象深刻,所以当我后来知道他不仅把专攻方向定在了骨科、还咬牙留院和贤二郎当了同事的时候,可谓是相当惊讶。

      “实在勇气可嘉啊。”我这么和某位魔鬼指导医感叹,又开玩笑地说,这下以后某人真的要对八云态度好点了。

      他翻过一页,镜片后的眼神纹丝未动:“比起我,我觉得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下了班强拉着后辈要请他们吃烤肉会不会被投诉职场霸凌比较好。”

      我眯着眼睛假惺惺地一笑,作势要掐脸教训他这与敬语不符的狂妄态度。

      他举着阅读器坐着没动,脑袋却熟练地往旁边一歪。

      “老是这一套,你真不腻啊。”看着kindle上的文本,语调平平地予以吐槽,全程眼神都没晃上一下。

      真的让人牙痒。

      八云说我下了班还能去白布贤二郎家里蹭上饭简直令他肃然起敬。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这家伙高中三年里有两年都在吃我做的饭,闻言只是一顿,昧着良心回了一句还好吧,毕竟我俩住员工宿舍,就隔了一堵墙,借个味淋用个冰箱不也正常。

      “但是啊——他教训我不能说病人是猪肉,到自己心情不好冷脸卸腿的时候,明明也当自己是在处理猪骨头吧?到底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啊?”说到这他就忍不住吐槽,“当初科里要搞微创,所有人都不想干,但我觉得只有他的理由不是嫌麻烦,而是在不爽自己以后锯腿拆骨头的解压活动都要减少了好吗!”

      这事我知道,当时他们科里的人对此都是能推就推,名额最后会落在谁头上贤二郎早有预料。

      但据说,他听到正式消息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当着主任的面啧了一声。

      黑山质问他是不是不满,他一脸若无其事地反问,假装无事发生:啊,什么什么意思,是您的错觉吧。

      点头、鞠出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躬,再用脱口而出的第二句话堵住老头子几欲发作的嘴。

      ——十分感谢主任您愿意给我这个锻炼自己的机会。

      语气平整,波澜不惊,但过于淡定,反而让态度在恭谨中平白生出一丝敷衍。当时黑山老头肯定被气到内伤,每次想到那副画面我都忍不住要笑。

      到点,准时下班,我拿着一口未动的咖啡走出诊室,后跟着八云浪费食物的一路指指点点。

      我充耳不闻继续下班,但没走几步,就和拿着精麻方从护士台方向回来的贤二郎迎面碰上。

      方才还长篇大论着的八云瞬间安静下来,老实得如同老鼠见了猫。

      我幸灾乐祸地朝他抬起半边眉毛,怎么不说了?

      贤二郎看了眼八云,放过他明显心虚气短的鹌鹑样,点点头,随便敷衍了个至少面子上挑不出错的招呼。

      又看向我,随口一问:“回去了?”

      我说是啊下班回去补觉,在门诊坐了一天现在困得要死呢。

      他垂下视线,扫了一眼咖啡杯包装上绿色的美人鱼商标。

      这一言不发的眼神看得八云浑身一僵,估计在心里尖叫了一百遍救命。

      我抿着嘴,努力憋笑。果然没过多久他就扯了个蹩脚的理由落荒而逃。

      贤二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声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他这又是在干什么。

      我举起空着的手在头上比了个简易犄角,摆好造型后又勾着食指弯了弯。

      因为某人的视线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贤二郎收回视线看过来,眼皮半耷着,眼神中吐槽的意味变得更浓了,还带着若隐若现的淡淡无语。

      我抬头看他,目光在因身高差自然下垂的眼帘上轻轻一触,突然没由来地想起冰箱里一星期前采购的优质有机土豆。

      “啊。”嘴巴发出与记忆联通的声音。

      他转开眼,对我这一套懒得搭腔,直接越过我拐进诊室,把空白的精麻方往桌上随手一扔。

      我从门边探出脑袋:“贤二郎,咖喱……”

      他像是预料到我要说什么:“不吃。”

      我说还没说完呢。

      他:“一样,不吃。”

      两次否定的回答啊。

      我眨了下眼,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他向来不是用嘴发泄情绪的人,看上去也不像心情不好。

      那不吃就不吃吧。喜欢吃咖喱又不代表时时都想吃。

      只是有点可惜。听说他被允许独立带组了,还想给他庆祝一下的来着。

      至于土豆什么时候买的,就别在意那么多细节了嘛。

      我等在门边,看他息屏电脑、摆正鼠标,又把病人忘记带走的各种收据攒成一个球,随手抛进垃圾桶。

      几张空白的申请表摊在桌上没收,坦坦荡荡地躺着市级的标题。

      “还要忙吗?”我开玩笑似的把脑袋一歪抵在门上,“同样连轴转了两天,怎么就我们白布医生和铁人一样不知道累啊。”

      换别人此刻估计已经被毫不客气地飞眼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贤二郎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十分收敛。

      他掀起眼,对上我的视线,茶色中漏出一点影影绰绰的光,只是用敬语半是吐槽半是无语地说:“我明明就在做下班的准备工作吧。”

      收拾完诊室,结伴往外科住院楼走。

      我把咖啡往他那一递,他低头看了眼,很是无语地说自己又不是垃圾桶。

      “因为晚上会睡不着。”

      “那我喝了就能睡着?”

      “你有咖啡因抗体,不一样。”

      他说免疫老师听了我的话估计会被立马气死,但还是勉为其难地把咖啡接了过去。

      “怎么样?”

      “难喝。”

      “八云说是热门新品呢。”

      叮。

      电梯响了一下,打断对话。

      打开门,是三楼,骨科病区。

      “让他以后少买咖啡。”贤二郎一脸面无表情地跨出去,并不因吃人嘴短而口下留情。

      我在嘴边围出半个小圈,装模作样地让他收收攻击力。

      他拿着卡刷开病区的员工通道,在进门前喝完咖啡,往垃圾桶里随手一扔。

      电子锁跳了认证通过的绿灯,锁芯嗡嗡,在落针可闻的安静中荡开倒计时。

      电梯开始缓缓合上。

      我看到贤二郎拉开了门。

      可他没有进去。

      “咖喱不吃。”他停下脚步瞥了我一眼,然后含着模棱两可的淡声将“回去早点休息。”扔下。

      电梯彻底合上。

      轻微的失重感扯着神经,身体仿佛变得轻盈,又仿佛只是被撬开、脱去桎梏,在刹那的愰神间自愿又义无反顾地向下坠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上)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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