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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上)03 ...

  •   ——人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不再是爱情层面的喜欢?

      高中毕业,健一郎选择专门学校方便就业,我却因为外婆的一次骨折头脑一热咬着牙考上了大学。即使大家同在东京,医学院繁忙的课业也让我难以抽出闲暇时间与健一郎约会,倒是贤二郎经常被他拜托着帮忙捎带东西,一度被大家误解为是我正牌男友。

      一杯饮料。一份便当。一盒印着logo但看不出装了什么的纸箱。还有各种层出不穷的有趣的小玩意儿。

      他不说废话。

      ——你要的减糖版。

      ——玉子烧这次做得很成功。

      ——回去了再拆。

      ——东西先给你,待会儿见。

      大家眼神乱飞,不敢核实八卦,于是谣言越传越真,直到某个名为冈本的勇士在局解课和贤二郎分到一组后当着他的面感慨真好啊能从高中谈到大学。

      贤二郎钝性分离组织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冈本,像是在确认对方话语中提及的人是不是自己。冈本奇怪道怎么了。贤二郎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把血管钳放下。

      我翻过一页书,指着被剥出来的动脉和组员确认这是颈内还是颈外。过了好久,才隔着一段距离听到他说,不,你们误会了,那家伙是我哥哥的女朋友。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怎样的回答,但那冷静的语气不会出错。

      至于他回答前微妙的停顿,我一直控制自己不去细想。

      我还喜欢健一郎吗?喜欢的。

      时至今日,白布健一郎在我心里仍旧保有世界上最好最值得一切的人这一地位。

      但一段感情中,好感真的具有唯一性吗?好比谈恋爱的同时玩着与纸片人的模拟游戏,因为是不存在的虚拟人物所以不要紧?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心动货真价实,那对象在现实是否存在重要吗?是否付诸行动又重要吗?

      出现就是出现。存在就是存在。

      既定的事实不会随着闭上眼自欺欺人消失。

      到了二十岁,离开义务教育的环境慢慢走入社会,即使相较于其他专业的同龄人而言,自己所处的这个“社会”的结构更加简单,看待人事物的方式和角度也会在与外界的一次次接触中凿去不够实用的外壳,于不经意间接入更加现实的轨道。

      直到某个时刻突然回神,发现自己已变得和十七八岁时完全不同。

      这样的感觉让人陌生,也让人害怕。

      认真对待一段感情,本该充分考虑对方的感受。如果对方和自己在一起能够开心就好了。如果对方能够一直如此展露笑颜就好了。诸如此般的想法依旧不曾改变,但如何在一段亲密关系里达成长久的平衡,感情反倒一步步退后,成了普适性最低的参考条件。

      前辈说喜欢是喜欢,生活是生活。

      她当时正用笔烦躁地搔着脑袋,脸上皱着对实验结果的强烈不满,甚至没心思搭理凌乱起来的发型。

      五分钟后她大叹一口气,我们一人一半划起从头来过的培养皿。

      前辈碎碎地发着牢骚,说自己本该在涩谷街头和帅哥享受人生,但到头来大好年华全都用在和革兰阴性杆菌大眼瞪小眼上,真是想想就来气。

      十八岁披荆斩棘通过医学院偏差率高到离谱的入学考试,十九岁被基础医学折磨得没睡上一天好觉,二十岁没了长假,就连休息日也要爬起来兢兢业业干活,直到二十一岁也依旧因没时间打工而身无分文,实习近在眼前,却没有人商量合租公寓,同学之间辗转打听的全是哪家医院提供宿舍、哪家医院的宿舍条件更好。

      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钱。

      我在那时候突然意识到原来拥有男朋友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而犹豫着分手问题的自己在旁人听来甚至能称得上不知好歹。

      健一郎稳重、可靠、令人安心,前辈每次见到他来探班都会感叹一句真好啊这位男朋友君。

      我不想再拖延下去。

      可分手实在好难。话滚到嘴边,气氛一经打岔,那双好脾气的眼睛便会温温柔柔地落下耐心等待的神情,抵抗性极低,包容度却高得离谱,就算我说自己不想做人想就这样变成一棵白菜,他也会在装模作样的头疼后认真沉思一番,然后说这样也不错。

      因为是家中长男,他无论处于何种情境总会下意识地进入照顾者的角色,而为他人考虑者必会委屈自己,我不喜欢这样。

      高二那年的冬天,二月挂着微寒的尾巴,他突然放弃了升学。

      我落刀的动作一停,刃卡着粉脆的芯,土豆在下一秒被应力掰成豁口往旁边裂开。

      “为什么?是没过吗?*”

      刀被重新握紧,我找准角度、裁去土豆块上不够平整的角。

      “我是长男嘛,国立大学家里还是可以支持的。但仔细一想,去上大学也没什么意义——我又没有目标。比起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浪费钱,不如省下来给更需要它的贤二郎。”他从冰箱里拿出咖喱块,看着不一样的包装语气一扬,小声嘀咕怎么还买了辣口。

      我说两盒都拿出来,他伸手一递,转头又在果蔬柜里翻找青椒。

      “那家伙好像想去读医学院。”他说,“前阵子我不小心看到他放在桌上的大学杂志了。”

      我掰下四分之一的辣口咖喱块放在空碗里备用,又拆掉甜口的另一盒包装把一整块扔进锅里:“那也不是所有医学院都很贵吧。”

      国立、公立,选择很多。

      不过每所医学院的重点专业不同。要是已经定好具体方向,就得另当别论了。

      冷藏柜大大咧咧敞着口,保鲜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停下。

      他惆怅地呼出一口气:“……可是贤二郎真的很优秀啊。”

      “一边打球一边学习,成绩也没落下,从来没让爸妈操过心。中学三年级他自己改了志愿,没跟家里说,妈妈知道后真的郁闷了很久。”

      “学费、书杂费他申请了文化特待生减免,居然连校服也自己通过老师联系到了以前的毕业生。”

      “要不是白鸟泽的校服连二手也那么贵,我和爸妈可能要到开学才知道他换了个学校。”

      “我们问他为什么不说,他直接回了一句:「因为临时改志愿是我的问题,我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没有说的必要——是这种理由。”健一郎垮下肩膀,语气听上去甚至有些一蹶不振。

      “说这种话,让我们……”他仰起头似要感叹,却在开口的瞬间一顿。

      沮丧、挫败还有无力的消沉被戛然而止,他拿出青椒,关上冷藏柜,说了声抱歉,又笑了笑,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只比往常低落微不可察的一点点。

      我偏头去看他仰起来的后脑勺。

      深咖色的发旋里阴影参差,亮面却是暖色调。

      心里很不好受,却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不该承担这些的人,于是第一反应就是把那些能归之于没出息的部分藏起来。

      优先考虑别人的感受、不想给别人带来困扰,白布健一郎永远体贴稳重、永远可靠。

      真的一点也不好。

      他说家里兄弟多,弟弟们总是在用他用过的东西。比如穿过的不再合身的衣服,比如戴过的不再需要的帽子,又比如小学一年级音乐选修课可以本该由自己自由选择、在白布家却只剩下一个选项的口风琴。

      明明自己才是哥哥,但一声不吭接受妥协的人,一直是贤二郎。

      他又比贤二郎好在哪里呢,脑袋不够聪明,只是将将盘旋在年级中游,参加了体育社团却从来没进过正选,唯一能比过贤二郎的地方不过是年长了一岁而已。

      但这能叫理由吗?

      我抬起手力道很轻地压了压他的头发。

      长男是不是都有这样的坏习惯啊。

      我并非指责他的性格,稳重体贴是优点,可靠为他人考虑也是优点。我都明白。我只是……觉得不该如此。

      可有什么办法?

      他每次都笑着点头说知道,但依旧死性不改,依旧会在确认完别人的想法后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要让他成为“弟弟”,结果却总会变成我被“哥哥”照顾得很好。

      他是个可恶的长男,这已经无法更改。

      那怎样的人才能对这样可恶的长男说出分手呢?又要给出怎样的理由才能让这样可恶的长男听到后不会反思自己、苛责自己?

      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实习,时间让亲情、友情和爱情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我时常会在等离心机出结果时思考关于爱的哲学问题。

      前辈偶尔会吐槽我。

      但我依旧会把问题拿出来反复思索,当成大脑放空时无聊的调味。

      提出观点,然后反驳,如此循环往复。

      我以为自己找到了永远的闲暇消遣,但其实,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比起自己的幸福,我更希望健一郎能得到幸福。这样的感情是否也能称之为爱呢。

      普普通通的理由绝对可以让他接受,但接受之后呢,他绝对会在背地里黯然神伤。

      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是自己没能全面照顾到我的心情,诸如此类的心理活动我随随便便就能编出好几个。

      那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呢?

      我绝对会收获一张「果然如此,毕竟贤二郎确实一直以来都比我优秀」的脸。

      他依旧会垂下头,依旧会笑。

      但是我会气到爆炸。

      失去了对他说教的资格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这种错误的思想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同事早苗曾在网上刷到所谓的恋爱攻略教程时阴阳怪气地发出一声嗤笑,并棒读:“喜欢的那个「他」就是你生命中的独一无二。”

      她笑是因为她是个杠精,压根不信独一无二真的存在。

      但我无法认同这句话的原因是,哪怕亲疏有别,每个人也已足够独一无二,完全不需要加上「你生命中」这样多此一举的前缀。

      没有人能被替代。

      所以在当时,我无法对健一郎放任不管。

      大五见习的某一天,我找人换了班。

      贤二郎问我是不是终于抽中了免费的短途游。

      我说,不是,但我确实要去箱根旅游。过几天是我和健一郎在一起七周年的纪念日。

      他话音一顿,随后淡淡地そっ了一声。

      “那还真是恭喜。”拉开冰箱,拿出一罐咖啡豆,黑款眼镜的鼻托顺着低头的动作往下滑落些许,被发带箍起来的头发梢翘着通宵赶实验后凌乱的痕迹。

      冲完咖啡,他提起杯子往外走,离开前却又在门边转过身,问我去几天,几号回来,要不要帮忙。

      茶棕色的眼睛藏在手冲咖啡的团团热气之后,那是怎样的眼神?

      我不知道。

      我没有看。

      那是不该解读的时候。

      谁和谁对谁来说是哪一类的喜欢,哪种喜欢是货真价实的好感,哪种喜欢只是单纯地拥有欲作祟。

      问题分门别类地纷至沓来,我无力支撑,我不愿再想。

      既然他是健一郎的弟弟,我是健一郎的女朋友,那我们之间维持这样义理上普普通通的姐弟关系就好。

      也没有人一定缺谁不可。

      优秀如白布贤二郎迟早有一天会谈恋爱,他会在我不知道的某时某地喜欢上某个我不认识的人,然后我会在毫无预料的某天从分享喜事的健一郎口中知道。

      我会在贤二郎把她带回家时,和健一郎一起站在那简易又温馨的身高尺下迎接,看郎才女貌,夸何其般配,至此弟弟是弟弟,姐姐是姐姐。

      白布贤二郎不会再从身后投来注视,不会再在精力不足时只是静静地看过来。

      我也不会再想起玄关处刺眼的夕阳、洗碗池边一声又一声冷淡又端正的谢谢、和他高二那年忘带钥匙蹲在家门口出神放空自己时稍显落寞的眼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所以我要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去越界,也不去肖想任何不该自己伸手触碰的东西。就像贤二郎一样。

      我一直在等。

      可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这一天迟迟未来。

      二十三岁、二十四岁、毕业、通过国家医师资格考试、被第一志愿医院录取研修,毕业典礼时妈妈在台下不住鼓掌,眼含泪花,满脸欣慰也满脸自豪。

      大学六年啃过的专业书在宿舍里垒成小山,每一本都厚重得每每看到我都忍不住对背完它们的自己深感敬佩。

      但是,一切没有结束。

      医学没有尽头。

      考试的后面还是考试,这条路踏上了就只能不停往前走,永远没有能被允许停下脚步的时候。

      手机锁屏界面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化,转眼又是一年。

      时间从23:59跳成0:00,风声裹着年轻人遥远又兴奋的欢呼吹过窗台,提醒事项跳出弹窗,通知看到的人八小时后去医院接班。

      我突然感觉时间在向自己步步紧逼。

      毕业后我依旧没得到掌控自己时间的权力,就连前辈“没事我在就行了你们年轻人出去玩吧”的宽容,如今也变得无法推脱。

      一次次的约定被一次次临时传召的工作通知打破,健一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无可奈何地一笑。

      他没有怪我,我却忍不住想:难道这就是他以后要面对的每一天吗?

      我已决定不去想自己不该想的人,不去解读任何自己不该读懂的眼神。

      我要让健一郎知道他不用满足世人眼里的金标准也值得一切,让他在某一天能狡猾地笑着说“就算我这样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但漆黑的房间、不同频的工作节奏、十次里有九次被鸽的约会和千篇一律到良心不安又无可奈何的抱歉……

      那个总是在让步、总是在为了别人置后自己感受的健一郎……他不该得到这样空落的人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上)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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