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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上)02 ...

  •   我在白布家的地位微妙。

      因为我有个撞击了一连串极小概率事件后还能挂起「终于解脱了」的表情把女儿扔去下属家的工作狂老妈。

      我觉得她这行为和职权骚扰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我是垃圾吗?既然自己决定了要生小孩,就不要因为不擅长也没时间做饭而顺理成章地把孩子扔到别人家里自生自灭啊!

      “但你们在谈恋爱不是吗?我听美那子说了喔,那孩子脾气超——好。”她一副抽中超划算特等牛肉套餐的炫耀样,“超——好喔。”

      我盯着她,面无表情地施压:“请不要因为别人性格好就擅自附加不属于对方的责任,这边这位四十代了的女士。”

      “好啦,好啦。”妈妈装模作样地拍拍我的脑袋,完全是已读乱回,“所以你就尽量不要给他们添麻烦,力所能及地多帮帮忙嘛。”

      又说:“过年妈妈会买上超超超——好吃的蜜瓜去登门感谢的。毕竟我们家可是知恩图报的人哪。这点你就放心吧。”

      虽说吐槽了妈妈很久,但我其实接受得很快。

      白布家的双亲也天天加班,所以我的处境只不过是从放学回家自己给自己做饭变成了给五个人做饭而已。

      妈妈总是嬉皮笑脸看上去没个正形,可她也是在担心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的安全问题,以及会不会寂寞、会不会觉得孤单。我一直都知道。

      健一郎起初并没有让我做饭。是我在吃了一口形状微妙的鸡翅后毅然决然地把活揽了过来。

      京三郎和宪四郎那时候还在读小学,我的角色定位与其说是姐姐,倒不如说是和“姐姐”这个角色无限接近却形似神不似的一个人。他们会和我开玩笑、夸我新发型好看,会在我的劝架后勉为其难地停下拌嘴,但绝不会在被我笑眯眯地盯着盘子里剩下的花椰菜时扁扁嘴老老实实夹起来吃掉,因为我不会那么干。也没有对他们管这管那的资格与立场。

      和贤二郎相处时这种不上不下的微妙感更加明显。

      作为同届生,我比他小。按关系,我又比他地位稍高。

      他住校,只有周五才回来,因此我与他鲜少聊天,被主动攀谈更是屈指可数。

      他身上总萦绕着一股对生人淡淡的距离感,不是内向,也绝非敌意,而是一种无意针对任何人、只是那么存在着的气质。大多数时候,甚至都称得上礼貌。但时不时地,我会产生被他有意绕开了的既视感。

      倒不是贬义。

      分工洗碗时他会记得说谢谢、辛苦了,咖喱很好吃。

      饭后出来接水路过客厅,听到健一郎辅导我英语时讲错了知识点,会停在走廊里盯上好半天,直到健一郎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我们吵到你了的时候才淡淡出声,不正面回答,只是随口将讲错的语法扔下,并提醒自家大哥还是先自己学明白了再来教人比较好。

      忘带钥匙蹲在门口遇到我从超市采购完特价菜回来,会看一眼我拎在手上的东西,然后礼貌又毫不客气地吐槽我果然又忘了拿环保袋,并不因我是女孩子、是比他稍高一级的哥哥的女朋友就心存顾虑,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曾趁他说话没来得及站起身时试探性地拍过那茶色的脑袋。他动作一顿,眼神仿佛吐尽千言万语,却没有反抗,像是知道我会很快收回手,便维持着淡淡吐槽的神情等那阵「很快」过去。

      失败的建交结束,我心有余悸,他不以为意,甚至还略带无语地往门边垂了一眼。

      贤二郎冷淡又不留情面,乍一看不好相处,也不是适合开玩笑打闹的类型。可不管是毒舌的发言还是不假辞色地下人面子,他在我面前总是有所保留地收放着格外微妙的分寸。

      修学旅行时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偶然碰到。小梅扯扯我的衣袖,偷偷摸摸地比了个略带惊讶和意外的「是白鸟泽诶」口型。

      私立名门和公办女校之间有壁,我以为他应该会当作不认识,却没想到目光一对上,他直接旁若无人地走过来打了招呼。

      重吗,要不要我帮你拿?眼睛向下一瞄,问得随意又平常,如闲聊一般。可搭话举动中透出的一丝主动又比饭后回答我「要不要吃布丁?」问题时中规中矩的「等会儿再吃」更加亲近,让当时我还不知姓名的川西太一在旁边缩着脖子瞪大眼睛,一脸纠结地扭着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

      我尽量忽视这种种微妙之处,偶尔会感觉我们关系变好了一些,但下一次见面,他依旧用敬语称呼我的名字,依旧为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控制着点到为止的时间。

      白布贤二郎与我之间,始终像这样存在着一段有意无意维持着的秩序。

      我们谁也无法越界。

      *

      2025年,普普通通的凌晨4点,山形县县立综合医院。

      我拎着两袋葡萄糖穿出手术室后门,在标本配送通道的走廊里随地坐下。

      洞洞鞋草率地盖着脚趾,脚跟点地,感受着地板被能冻死人的冷气吹得冰凉的触感。

      我盯着顶窗外那截起灰又泛白的天色,面无表情地在脑内把黑山注水*捅了一百遍。

      说什么今天就几台骨折内固定轻轻松松,结果磨磨蹭蹭快下班了还没做完,好不容易忍着肚子咕咕咕的狂响看他打完了最后一根螺丝,正缝合呢——不好啦,高速匝道口突发交通事故多人伤亡,夜班人手不足,你们还没下班的话能不能帮忙分走一台?

      说是简单,结果人推进来一看,哈哈。

      手指断了两根。

      简单个鬼。

      我和巡回护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一旁在看急诊病史的贤二郎,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有预料。

      果不其然,下一秒黑山老头说这不正好,我们科搞显微的人才骨干也在,话赶着话把白布贤二郎捧上去荣登主刀。

      监护一连,牛奶*一打,患者人事不省,他脚底抹油下班大吉,其他人在嘀嘀嘀报波形的心电提示音里睁着眼腰酸脖子痛地干到天明。

      超高强度地透支完体力与精力,结束后席地而坐,我甚至没有余力去顾及形象。

      解开口罩,掏出顺来的picc导管剪刀*,对着同样顺来的葡萄糖一绞,熬了个大夜,脑细胞濒危告急,管它是5%还是50%,喝了再说。

      刀面锋快,葡萄糖开了口被拎着往身旁一递。

      墙边,地板上,同样的绿色洗手服,坐着连轴转了六台手术此时同样死人微活的白布贤二郎。

      他说谢了,然后接过。

      音节之间的衔接被淡淡的死气模糊掉界限,即使流失的活力散了一地,语气潦草,他在这种时候依旧无懈可击地装载着敬语。

      哪怕其中能被人听出来的尊敬意味寥寥,但至少表面上来说,敬语就是敬语。

      有时候我会想,它对白布贤二郎而言,是否也像一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的咒语。

      口腔里粘着照这么喝一年内绝对会蛀牙的甜,闭上嘴,会厌打开、合上、又打开,交替得很慢,却咕咚咕咚咽个不停。

      葡萄糖像炸弹一样裂开火星一路碾过喉咙,刺刺挠挠,又齁又腻。

      是50%啊,我稍稍回神。

      紧接着脑子不合时宜地想到不会过期的蜂蜜和胃除了幽门螺杆菌无坚不摧的碳酸氢盐屏障*,下一秒又被自己无厘头的类比冷到。

      明明一点也不幽默。

      但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时候,贤二郎突然问:“明天你休息吗?”

      我用手指反向顶起余量不多的溶液袋转头看过去。动作间被迫倒立着的聚乙烯软袋翘起一角,在视野的角落里失了焦。

      人的处境惨到一定程度,甚至会无视境遇出现常人无法理解的地狱式苦中作乐,说的就是当下这种情况。

      “日班。”我眨眨眼,语气带着与当下情境严重不符的轻快,“你呢?”

      他回了我一眼,说,一样。

      是偷懒的三音节*。

      “诶——会死的吧。”顶窗外刺来微弱的白光,我拖着没力气的声音坐回去又闭上眼,找了个让颈椎舒服的角度抵着墙仰起脑袋,小声嘟哝,“刚回来就让你这么高强度地连轴转……黑山老头还真记仇啊。”

      他没应,只是发出一阵熟悉的窸窸窣窣。

      我睁开眼,看到他的背影。

      这样坐对脊柱不好,他应该知道。

      ——比起教育患者谨遵医嘱,果然往往医生本人的遵医性更差啊。

      我没忍住腹诽,却也只敢在心里吐槽两句。

      高强度工作结束后的白布贤二郎已进入低气压不应期,光是目光淡漠地叉开腿一坐,就已经极具压迫感了,谁会想不开在这时候乱说话。惹到他怎么办。我可不想被眼神捅个对穿。

      贤二郎听完我的打抱不平,没过多久便开了口。我以为他会用杀人般的目光冷嘲一嘴自家小心眼的主任,没想到在一次浅缓的呼吸后,他只是语气淡淡地说:“换了。明天开始我也是门诊。”

      略过能决定自己工作调任的顶头上司,仿佛那不过是个上了年纪的不值一提的老头,面无表情的五官和可有可无的语气组合在一起配送着白布贤二郎独有的淡漠式嚣张。

      灯光下,他一下手术就掀掉手术帽的脑袋正翘着满头静电。

      凌乱的暖色调将不好惹的气场搅得啼笑皆非,让我忍不住幻视这是一只听到闹钟吐司弹跳坐起身、醒神后黑着脸用低气压对早晨发脾气的翘毛小猫。

      不好惹,但有点可爱。

      我本该笑着让这句话过去,但那个“也”,在配送走廊无人经过的暗角拨着我的发梢。

      他潦草地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糖水喝完也不扔,捏在另一只手里虚虚地晃。

      发丝间伸出一截暗暗的光,在侧过角度的鼻梁后若隐若现。

      我想问他怎么知道我的排班,一眨眼,视线却在睫毛铺开的阴影上触了礁。

      干瘪的脑细胞被糖喂饱养分,思绪在黏腻里迟缓翻身。

      不久前勉强压着坏脾气的冷脸小猫形象随着贤二郎端正的五官暴露在视野中而消失无踪。

      他看着我,目光先是锐利,像用完刀未来得及擦干,随后才是“与人交谈的基本礼仪是要好好注视对方眼睛吧”的理所应当。

      为了避免刻意,于是索性直白,连眉毛也平整得一如既往。

      但那不是点到为止该有的眼神。

      我没有说话。

      他没有移开目光。

      嘴巴里叼着的溶液袋在葡萄糖流干后慢慢失了甜味,显出软塑料突兀的质感。

      这不正常的停顿,他应该有所察觉。就像他在与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知道我注意到了那个“也”一样。

      但他一动不动,只是顶着精力不足的表情,任由目光落下。

      我知道自己不该读懂这份直白,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

      我得转开眼,佯装一无所觉地笑上一下,然后夸张地发出抗议,继续在过劳工作的凌晨和白布贤二郎维持主刀和麻醉一方嘻嘻哈哈一方满脸嫌弃的同事关系。

      可当他的眼神不再点到为止,缓缓淌过的时间突然改变了流速,无数个一秒向着过去遥远的无数个瞬间不停堆叠,在静默中聚了又散。

      冷气吹颤了睫毛,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他。

      但除此之外……

      我什么都做不了。

      空白的一秒被低温填充重新掉进身体,我趴在膝盖上笑了一下,脑袋一歪:“你什么时候偷看我排班表了?”

      白炽灯滚亮夜色,映在玻璃窗上,让灰蒙蒙的天空罩上一层绒毛状的光晕,像云,又像缝隙中提前渗进来的黎明。

      贤二郎往后一靠,将眼转开。触礁好像一场梦中的意外,一眨眼的工夫,做梦的人已经醒神。

      “偷看什么?”他像是在问,语气却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散漫,如同闲聊。

      走廊边,停靠着码放消完毒的铺巾单推车。熟悉的绿色,洗僵了的布料,还有边缘被压出来的发硬的褶皱。

      一切都有着用于规整自己的秩序。

      贤二郎茶色的眼睛垂下去,在不知落点的地方停留片刻,很快又带着淡淡的情绪抬起来,说这种万年不变的科室排班稍微推一下就知道了。

      声带振动,隔了夜的声音似睡未睡,反应很慢,被舌尖一送,带着沙沙的松散滑落在我的耳边。

      也依然是敬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上)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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