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朱砂 春去冬来, ...
-
沈云心十六岁那年,师父君嶷散人云游三年未归,她的华汐大师姐心怀救世之心,出山入世,白云观中独留她一人。
她的生活如旧,早晨去北边后湖浣衣,路上摘几个野果子填腹,回来后修气练功。
春去冬来,也不知道从何时起,浮玉山上多了一只小狐狸,赤色的一团,毛茸茸的,逃窜时如流火般划过。
浮玉山向来多猛禽野兽,想必那小狐狸是被什么凶禽给吓到了。
虽然还未见过那狐狸的全貌过,但沈珺觉得那肯定是一只很非常好看的狐狸,赤色的毛发绚丽夺目,摸起来手感柔软顺滑。
沈珺开始担心弱小的狐狸会被老虎猛兽给生吃活剥了。
但这是自然生存的法则,要真是如此,她也不会多做干预。
天气愈来愈寒冷,野果子也越来越难摘取了,沈珺仰起头,看着高高的树梢。
她不会爬树,也不会御剑飞行,不由开始想念起师父师姐还在的时候。
沈珺打算就此作罢。
身后一阵窸窣声响,引得她频频回头,隐约瞧见了一只不明之物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势,敏捷地爬到了树上去了。
密林遮挡,缝隙间沈珺依稀看清那不明之物的小爪子毛发是红白相间的。
小爪子非常努力的伸啊伸,终于够到了果子。
等沈珺好奇的回到树下,除了掉落在地面上的果子,那“不明之物”已不见踪影。
野果子树此时已变得十分秃然,沈珺弯身一个个拾起果子,等尽数拾完,她怀里的果子满满当当得快掉出来。
这可够她吃十天的了。
很快就到寒冬,下了大雪,那年,师父依然未归,连大师姐也没有回来。
道观中已经没有储存的食物了,沈珺披上白色斗篷,带上佩剑和鱼网,去后山湖打鱼。
后湖已经完全冻住,沈珺踩在冰蓝色的冻湖之上,学着以前师姐的样子,俯身侧耳倾听刺骨的冰面下,鱼群们的呼吸。
耳朵不一会就被冻的通红,好在沈珺很快就找准了捕鱼点,她蓄力一剑,灵气裹挟着剑身,颤鸣不止,直直破开厚厚的冰面。
辰时撒网,未时再收网,这是君嶷散人以前手把手教给她们的。
寒风凛冽,沈珺撒好网后,天空又飘起了小雪,她打算先回去一躺避避。
一夜的大雪风寒,浮玉山银装素裹,除了脚下踏雪的清脆之响,万物都安静极了。
这让沈珺很轻易的听到了雪地里其他的微弱呼吸声。
她驻足,站在原地寻找着。
远处雪堆随着某种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沈珺走近一瞧,厚厚的白雪下覆盖着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
如火焰一般,在雪地里燃烧着。
风雪又大了些,碜着碎冰碴子,那团火焰被寒冷侵袭,蜷缩着身子,很是可怜,沈珺悄悄的往它那边挪步。
它似有所感,耳朵动了动,等张开眼睛,沈珺已经取下披风,挡在它的头顶上。
沈珺在狐狸眼里看见了错愕,她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帮它拭去身上厚重不堪的白雪,露出它毛茸茸的赤毛。
“果然是你。”沈珺轻柔地顺了顺狐狸的毛,温柔的笑道。
“既然你也无处可归,就来白云观和我作伴吧。”
她双手抱起狐狸,用披风包裹住它的全身,郑重的宣告。
狐狸本被寒冷冻懵了脑子,听到这话才缓了过来,任由沈珺抱走。
它仰头,看见漫天的雪花落在沈珺的眼睫毛和飞扬的头发丝上,结成了冷霜。
嗷呜叫了一声后,它伸出了它的小爪子想拭去她眉目上沾染的风雪。
“啊!”
锋利的爪子却不小心刺破了她洁白的额头,流出红色的血迹……
思绪回笼。
沈珺抬手点了点眉心的那颗朱砂,似那天破了皮的刺痛还有残留。
感受到身后苏玉汝哀怨的视线,她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人之寿命顶破了天也就一百年,还要经历十年咿呀学语,二十年老弱病死,而妖至少能活个成千上百年。
妖遗忘曾经遇见过的人,大抵是一项很简单的事。
可是越桃这只老狐狸,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一躯凡体呢?
————
翌日清晨,枝头雀鸣,道观内传来沙沙的扫叶之声。
一声不知轻重的推门咯吱声,苏玉汝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
阿真阿玲站在她面前,一人端着汤药,一人端着白粥,正好奇的打量着她,其中一个开口说话,语气颇为艳羡:“师父竟能允许你睡到午时。”
苏玉汝睁开眼,映入她眼眸的是四只一模一样的总角发髻,好在她们在衣服上做了区分。
阿真穿着黑色对襟长衫,表情严肃不好招惹的样子。
另一个叫阿玲,穿白色对襟长衫,刚刚正是她开口说的话,嘴角扬着一丝笑意。
苏玉汝看见她们十分欣喜:“你俩,莫非是老道姑派遣给我的贴身侍女?”
阿玲还没发应过来,阿真的一榔头已经敲下来了,“你?称呼谁是老道姑!”
吓得一旁的阿玲差点想揉揉自己的头,平常这可都是落在她头上的。
待反应过来后,她也气呼呼的说:“就是,谁是你侍女啊,快叫阿玲师姐!”
苏玉汝捂着自己的脑瓜,郁闷的道,“本小姐从小到大没被人打过。”
这是她第二次被打了。
“我们从小到大也没被人说像侍女过,”阿玲把手上的黑木托盘搁在桌上,“快起床喝药。”
“药?”
阿玲:“对,师父给你熬的,为了治你的病,师父这半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
苏玉汝有些震惊,她的记忆还停留在父亲带着她来的浮玉山之时,没想到已经过了半月了。
昨晚醒来时虽然已隐隐约约有意识到老道姑的过人之处,但能医治她的病,想必已经不是凡人了。
不会是大罗金仙吧,她想。
“那……她现在在哪里?”苏玉汝问。
“师父早下山去了。”阿真把那碗白粥递到苏玉汝面前,然后学着师父的话吩咐道:“你先喝粥,二十分钟后在喝药。”
“下山?”
“嗯,今一大早有人上山请师父捉妖。”
“妖?”
苏玉汝简直一连串问号,妖是什么,苏小千金对外界的见识皆来自于书本所记,或是来往相府中的人们口中交谈的内容。
那些神神道道的术士说她被妖邪附身,便在相府装模作样的作法,滑稽的紧,称只有吃了他们葫芦里的药,才能驱赶妖邪。
那些所谓的灵丹妙药,皆令人难以下咽,但她还是咽下了。
后来听父亲说他们是骗子,那些药怕是在同一个批发商那里批发的。
苏玉汝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沈珺驱妖跳大神的样子,忍不住掩嘴而笑。
那么出尘的一张绝世脸,她可不敢过分亵渎。
“你叫苏玉汝是吧?”阿真突然道:“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来到了白云观,大家都是一样的,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阿真和阿玲姓胡,从小就被沈珺收养,此后的十年,沈珺再没有往白云观带过外人,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需要师父亲自去凡尘中接来。
苏玉汝打量了她们一眼,双生子模样不过大她五六岁,这人端的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她故作乖巧的笑了笑,并不在意,端着那碗寡淡的白粥一口喝下了。
还有那碗看起来苦不拉叽的药,苏玉汝也一口咽下去。
见粥药已送达,阿真便不多做停留,推门走了。
阿玲不由被苏玉汝逗笑,“她是你阿真师姐,你别放心上,每天都和吃了火药一样。”
“你们,”苏玉汝问:“双胞胎吗?”
“嗯,猜猜谁是姐姐?”
苏玉汝没有要猜的意思。
阿玲顿了一下,便自问自答:“我可比阿真大三分钟哦,是她要强,我把姐姐这个位置让给她了。”
苏玉汝开始神游天外,思考难道以后真要出家了?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苏师妹现在好像还什么都不懂呢。”阿玲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我带你看看白云观吧。”
说着,便把苏玉汝给拉起来了。
白云观不大,红墙灰瓦,回廊里干净整洁,道观的中央有个铜炉,空空如也不见香火。
因为师父出门,此时观门大开,在观内的靠东端,一棵参天的古槐树高出所有建筑,青苍茂盛。
“这是太师祖当年亲手种下的树,”阿玲顺着苏玉汝的视线,目光也停留在古槐树上,“听说我们的太师祖是一只树妖,这颗槐树是她的真身……”
阿玲话还没说完,苏玉汝便觉有凉风吹过。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是外衫的系带松开了,她冷得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三步。
阿玲以为她是被吓到了,笑的很大声,“逗你的啦,师妹很怕妖怪吗?”
“漂亮的应该不怕。”苏玉汝说。
“嚯!还是个颜控。”阿玲撇嘴,“那你应该听过镇妖使吧?我和阿真与他们打过三次交道,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他们见到妖怪还囔囔着什么要除尽万妖,是一群不分善恶的猪脑壳!”
这苏玉汝倒是听过。
“太苍勇士,除尽万妖。”每当镇妖使在京城游行,百姓们都会振臂高呼这句口号。
镇妖使在京城是很受尊敬和追捧的职业,如果能有幸成为一名镇妖使,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爹爹就有意要在苏府内培养一名镇妖使出来,可惜她不是男人身,不能让苏家祖坟冒青烟。
可阿玲却咒骂他们是猪。
苏玉汝便问:“妖也分善恶?”
“那当然了。”她叉腰道。
可要问阿玲为什么,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中气不足憋出一句:是师父教的啦。
除了胡氏姐妹,白云观好几年前,也有过其他的人,但现在都走了,她们无处可去,被沈珺收之为徒,留在这里。
“你若真的想走,师父是不会强留你的。”阿铃说。
苏玉汝下午无事,坐在白云观大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发呆,看着太阳西斜,心想就算那老道姑不留她,她也不知道怎么走回相府啊。
快落山之际,见一白发老嬷颤颤巍巍地登上石阶,大喘粗气,她走的很急,直奔白云观而来。
老嬷抬头一见真有座道观,高兴坏了,旁边还有个白衣小道仙,高兴得更甚,走得更急,脚步不稳,险些从阶梯上滑倒。
老嬷的嘴里念念叨叨,声音干涩沙哑:“有救了,有救了,我的小吉子有救了!”
苏玉汝站起了身,张开双臂,那老嬷迎面一个踉跄,倒在了她身上。
距离掐得真准,她想,但是她的小身板未能扶住老嬷,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苏玉汝被压的难受的咳嗽了好几声,老嬷这才忙起身,扶起了她:
“小道长,请快随俺下山,救救我的孙女吧!”
“我那可怜的孙女在大喜之日,被一只猪妖抢了亲啊!”
还不待细问,那老嬷的话,已让苏玉汝猜出个事情的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