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橙以

2、第二章

　　没摸上的鱼跑了。

　　江边月将包子与水杯放下，木着一张脸，与领导前后脚进入她的办公室。

　　刘主任将手头的材料递给她，这确实是一份简历。

　　岑叶青，女，23岁，top级别院校毕业的高材生，她们那届学生里的风云人物，国奖专利论文样样不落，绩点满分4.0，她拿4.0。

　　一个年轻的——天才。

　　江边月已经开始感到窒息了。

　　“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刘主任坐在江边月的对面，此刻两手交叠，看她时眼里还噙着笑，像是在说：看我对你够意思吧？

　　分给你这么大一个香饽饽。

　　江边月所在的公司相当注重经验传承，为此专门采取了一对一帮扶政策。公司会提前给每一位毕业生安排一个带教的前辈，新人进公司后，还会有个正儿八经的拜师仪式。

　　也算是另类地绑定了。

　　届时岑叶青若是爬起来了，忘了谁也不至于忘了江边月这个领路人不是？

　　领导拍着江边月的肩膀。她的这个下属哪里都好，要资历有资历、要实力有实力，就是太躺，一戳一蹦跶，不逼一把谁也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总推辞说自己没那个实力，养出来的三个徒弟个个拿得出手。

　　领导之前特地观察过她，江边月比科室里的其余人都更懂带新人，适当放养而不全放，嘴上说着懒得费那劲，真把人挂在她的头上，她又不会真的不管。

　　咸鱼，但还没泯灭责任心。

　　“前途无量哦，小边。”
　　“您快别抬举我了，领导。”

　　江边月不上她的当。

　　她是带过三个徒弟，三个徒弟险些让她累到一败涂地。

　　今天这个这边给她闯个小祸，明天那个那边给她捅个窟窿。

　　江边月倒宁愿徒弟们都和同事徒弟一个样，依赖就光明正大依赖着，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不难猜，麻烦归麻烦，好歹嘴甜。

　　江边月半是认真、半是吐槽地说了。

　　领导将岑叶青的简历怼到江边月面前，她指着属于岑叶青的一寸照。

　　照片蓝底，里面的女生一袭白衬衫，一双眼睛直直望着镜头，眼神清凌凌的，气质干净又柔和。

　　是江边月喜欢的类型。

　　她疯了才会真的喜欢上同事。

　　办公室恋情到底是哪个星球的哪位冤种在谈？

　　领导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顾自强调：“这位绝对不会是冰坨子。”

　　她也不是回回都把不大好带的类型塞给江边月。

　　她还提呢。

　　江边月只是微笑。

　　她换回私底下对刘主任的称呼：“刘姨，做个人好嘛？”

　　刘主任笑着摆手，装听不懂：“你妈和我说过要照顾你呢。”

　　“我妈还让我加把劲，篡位当领导呢。”江边月吐槽。

　　要说江边月的爸妈，江家家长三十五岁要的孩子，他俩都是博士后。

　　三十五年前的博士后，放在哪里都是凤毛麟角，俩人中龙凤自个儿努力还不够，拼了命的鸡娃。

　　江边月从小就被灌输“不能输在起跑线”，牙牙学语时爸妈轮番上阵，立志要让她“花最少的时间，学会最常用的外语”。夫妻俩早上用中文和她说话，中午用英语教她喊人，晚上用法语给她讲故事，夜里用德语在她面前对话，八大常用外语轮番上阵，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

　　小江边月成功语言系统紊乱了。

　　后来上了小学，小学的知识太简单，陶冶情操不能落，今天让她弹钢琴，明天让她练舞蹈，后天报名绘画班，大后天爹妈亲自拿着围棋陪她下。

　　江边月从“课怎么还没有上完”的迷茫，到慢慢接受“课是真的上不完了”。

　　七岁的小江边月双手合十，对着生日蛋糕虔诚许愿：“地球快爆炸。”

　　地球炸不了一点，又是二十三年过去了，这家伙还在自转公转。

　　“我没有什么野心的，刘姨你也知道。”江边月摊牌。

　　“不需要太多野心，升职加薪的机会就近在眼前了。”刘主任笑呵呵的，她在给江边月画饼，努力将未来可能有的美好蓝图描绘在江边月面前。还没个影的事情她说得真情实感，诚恳到好似江边月今天将人领进门，明天那人就能反哺她走上人生巅峰。

　　末了，领导笑笑，补充：“公司也是信任你，才会把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你，千万不要让公司失望哦。”

　　好一套连画饼带PUA的顺畅连招。

　　那也得江边月真的在乎。

　　江边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她说完，默默憋出来一句：“刘姨，你不能因为你是我妈的学生，就学我妈的剥削压榨。”

　　“我不知道什么是剥削压榨。”领导拒绝承认，她态度不变：“你要是不想带我也没办法，去你妈妈公司交流学习的名额还有一个……边月你看？”

　　边月看什么看？边月不看。

　　偶尔的兜底，和长久的鸡娃，这两者之间的账江边月会算。

　　江边月露出死鱼眼：“我先说好啊，我没什么东西可以教给她，她的简历里写着有过半年的相关工作实习经验，基础的数据分析她估计没有问题，我手头的项目又都在关键节点，不是我一个人的项目，我不会把人塞进来，真要教的话——”

　　“你要敢教她摸鱼，我就敢扒你的皮。”
　　“……彳亍吧。”

　　“人什么时候过来？”江边月问，她得想想把岑叶青的工位定在哪。

　　办公室里拢共剩俩空位，一个在江边月正前方，另一个与江边月工位是对角线的两个点，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江边月的岗位在角落，它在门边。

　　一个很阴间的座位，偷懒头一个被抓，有人进办公室第一个被打扰。

　　江边月因距离心动了一秒，理智拉着她选择了前者。

　　“要是早上就到的话，我先让云云她们赶紧把东西都搬走。”

　　没人在用的工位，很难不成为大伙儿堆放杂物的角落。

　　“不急，现在估计还和人力的在一起，等那边放人最少要到下午。”领导先回答了江边月的第一个问题。

　　说完，她话锋一转，强调：“这次收完下次干脆就不要这么放了，省得又被李工抓6s。”

　　6s：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安全，起源于日本，在制造行业得到了广泛应用。它针对企业中每位员工的日常行为方面提出要求，倡导从小事做起，力求使每位员工都养成事事“讲究”的习惯，从而达到提高整体工作质量的目的。（1）

　　出发点挺好，架不住有些人乱出发。

　　李工前段时间去了其余子公司交流学习，再回来后，抓6s抓到了一种魔怔的程度。他查科室6s，先将办公桌上的资料通通搬开，再把手探进各个角落里检查有没有灰尘。

　　这还不是一抓一个准。

　　“有这个必要吗？”江边月纳闷。

　　刘主任微笑：“还不是因为上次去学习，李工看见他们拿着手电筒照灰尘。”

　　可人家那是在制造部门，无尘车间，对异物管控再严格也是应该。

　　她们这里与生产八竿子打不着。

　　一点灰尘难道还会影响纸质表单的有效性不成？

　　她们公司好像那什么封建时代自诩身份的嫡子嫡女，连和其余子公司平起平坐都不能接受。想要弯道超车？

　　车轱辘都给你卸咯。

　　“先别纠结6s了。”一个坏消息是说，两个坏消息也是说。

　　领导昨天去开了公司例会，会上张总工高度赞扬了其余子公司的执行力，同样是机械化装甲制造，在本部还在磨磨唧唧地研究如何提示产品自身性能时，她们着手钻研起精神链接这一技术大变革。

　　能不能研究出来是一回事。

　　研不研究是另一回事。

　　谁第一个研究又是新的一回事。

　　领导特意站起来，走到江边月的面前，江边月见势不妙想要起身，被领导笑眯眯往座位上摁。

　　“边月啊。”
　　“……”

　　江边月右眼皮又开始跳。

　　早死晚死都是死，江边月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您直说。”

　　“目前公司需要组织一个新的项目组，还差几个人。”
　　“什么项目？还差——”江边月换了一种问法：“目前项目组一共几个人？”
　　“机械化装甲精神链接技术，一个。”
　　“……”

　　江边月怀疑自己没听清：“您说什么？”

　　“机械化装甲精神链接技术。”领导重复：“一个。”

　　江边月甚至没有勇气问那一个冤种是谁，生怕得到什么让人无法接受的回答。

　　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许愿池里的王八。

　　江边月被硬生生气乐了：“您这是对着我许愿呢？”

　　“不用着急否定，公司也不是要求你们一下子就把东西做出来。”

　　领导安抚江边月：“这样，你任组长，项目组成员任你挑，需要其他部门介入的话公司会优先配合，今天你先把计划列一下给我，叶青你好好带，后续这个项目组可以让她一起参与进来。”

　　什么叫做好好带？

　　许愿池里的大王八带小王八，不教摸鱼，教孩子怎么应愿？

作者有话说

　　（1）来源于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