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橙以

1、第一章

　　“江姐~”

　　办公室内，隔壁工位的同事以每分钟二十几次的频率看门口，见着江边月出现，立马站起身，快步跑到她的身边。

　　同事热情到谄媚：“早上好呀江姐，江姐辛苦了江姐，这是什么东西呀江姐？江姐我来帮你拿吧江姐。”

　　“起开。”江边月将包子从同事的魔爪里解救回来，笑骂：“饿了自己下楼买。”

　　“原来是包子呀，江姐，你今天居然带了早餐耶。”

　　“……再用这种恶心的腔调和我说话，你就滚出去。”

　　这还是同事第一次见江边月带早餐来公司。万年的踩点达人，今天鬼迷心窍提前了半小时出门。

　　早一分钟到工位就是多折一分钟的寿，江边月步子一拐，绕去了公司食堂。

　　天上乌鸦一般黑，地下倒霉公司破食堂一脉相承的难吃。免费是它唯一的优点，千菜一味，矮子里都拔不出高个来，江边月有时光是看，就能从那盘盘碟碟里看出一种人类对于食物最淳朴的愿望——
　　活下去。

　　能活，只能活一点点。

　　“有事说事。”江边月摁住右眼眼皮，她这眼皮从早上六点多起就一直在跳。

　　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她今天是真的有点倒霉。难得排队领一次公司的早餐，眼睁睁看着最后的一份糯米鸡被其他同事打走，退而求其次要了两个豆沙包，阿姨忙里出错，给了她两个肉包子，江边月出了食堂门口才发现。

　　肉包子匀一个给她不是不可以，江边月：“你要是真饿了就拿一个去。”

　　反正也不好吃。

　　“就知道江姐你最心软了。谢谢谢谢，嘿嘿不用。”同事讪笑着，从隔壁工位拖过来一把椅子，紧紧挨着江边月坐下，她用拇指食指捏出一点缝隙：“另外的一点小事情。”

　　小事情？

　　江边月大胆开麦：“你这是偷了张总工缸里的鱼，还是扒了刘主任种好的菜？”

　　“没有那么夸张。”同事深吸一口气，闭眼呼出，干笑：“江姐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新品试制组那边反馈RX-H-73246零件与A13F设备适配性不够的事情嘛？说是试流期间引出脚超差不良多，要我们出技术通知单改图纸。因为试制组那边提供的实验数据很齐全，微调的内容也不是很多，我就让我徒弟上了。”

　　同事的这徒弟是她的第一代弟子，从前她没带过新人，自己又在新人时期吃过太多亏，出于奇怪的代偿心理，同事对她堪称掏心掏肺。

　　就差把经验包嚼碎了喂她徒弟嘴里了。

　　江边月对此不做评价，顺势往下接：“嗯，然后呢？”

　　“她是很有天赋的，破格六个月就转正了，我们部门诶！我那时候光转正花了差不多一年半，先被发配制造部门当了一年的生产工艺，调设备、改参数，背大锅，做梦都是机器的轰隆声。她不一样，她很厉害，73246图纸一次就过稿了，上个月小批量试流合格，前段时间大批量试流合格，昨天本来应该要正式投产了的——”

　　同事给她的爱徒打了亿堆补丁，图穷匕见，音量压低再压低：“今天被组织部门走了投诉流程，说这款零部件设计本身就有基础的逻辑问题。”

　　“？”

　　是老天爷忘记给她的语音系统打补丁，还是现在中文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她听不懂的水平？

　　江边月所在的部门为产品研发部，与技术管理部、工艺技术部、设备部共同隶属于技术中心，她们设计一所主要负责机械化装甲的研发优化，产品被广泛运用于军事、航空及工业领域，个个马虎不得。

　　RX-H-73246作为公司的老员工，工作年限比江边月还久，改个引出脚结构的事情，对面就是投诉她们金上雕屎，也怪不到零部件的身上去。

　　可真邢。

　　“你徒弟把标定改了？”
　　“没啊。”
　　“没有怎么能扯得到基础逻辑上面去？”

　　旧零件与新产品、新设备不适配是常有的事，攻击改的人做事荒谬可以，将旧零件全盘否定的人更加荒谬。

　　“先按流程走吧。”江边月说。

　　也不是谁投诉了，她们就要认的。

　　江边月登入电脑，打开OA，从投诉流程上将投诉人姓名复制下来，再在企业微信里查询她是谁。

　　装配二部的林某，工号37开头，应该是今年刚转正的毕业生。

　　她们部门的PQE江边月没记错的话是白姐。

　　PQE：产品质量工程师，出自质量部，人一般待在制造部门，算是制造部门的半个自己人。

　　江边月与白姐有大量的工作交接，对她有一定了解，蛮有意思的一人，技能水平没话说，就是脾气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好，惹毛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江边月关闭企业微信，心里有了计较：“确实不难解决，你让你徒弟出一下排查报告，再把流程退给她就行了。”

　　“呃……”同事支吾，看来问题就出在这里。

　　她不说，江边月就不问。

　　江边月这人最不懂什么叫做多管闲事。

　　水杯里的水是昨天的了，她在就这么喝呗和重新倒一杯之间选择了后者，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五分钟，领导一般会晚到十分钟，她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吃早饭。

　　江边月朝同事举起水杯：“你要是没别的事情的话就让一下，我要去茶水间。”

　　同事不让，她试图比划：“江姐，你不知道，这件事情吧，它比较复杂。”

　　江边月点头，理解：“确实复杂，那记得提醒你徒弟发邮件的时候抄送双方领导。”

　　弄半天都没在点上。

　　问话的是一直在观望中的同事徒弟：“有没有办法不投诉她们嘛？”

　　“？”

　　江边月觉得自己需要纠正她的观点：“妹妹，现在是人家在投诉我们。”

　　对面两人都是肉眼可见的纠结。

　　江边月的这个同事脾气是公认的软，超级大i人一个，生怕给其他人惹麻烦，很好拿捏。

　　她的徒弟不是个省油的灯，同事总夸她聪明，江边月觉得她是聪明过头了，有太多自己的小心思。三个月前这位实习生回部门，同事安排她去测了半个礼拜的数据，人家面上笑嘻嘻地说没有问题，转头就暗示同事让她打下手，全程放养，都没怎么带。

　　可怜的同事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中了。

　　带新人是个很容易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你深思熟虑做出的选择，不见得就是人家小朋友眼下真正想要的。你让她磨性子垒基础，她和你聊办公室压榨职场PUA，听着她们笑嘻嘻试探性说出的“好多影视作品里都有相关的剧情”，就和医生听见“我真不是癌症了嘛？百度上不是这么说的”一样心情复杂。

　　江边月一共带过三个新人，新人身上光环越是亮眼，她带得越是痛苦面具。

　　她等泛泛之辈，怎么带得好她们这些天才。

　　幸好上次同事自告奋勇接了这个苦差事，江边月连带着对她都多了几分耐心。

　　江边月工作七年了，一些事她没遇上过也见到过，都是这届的毕业生，同事的徒弟与这位林某十有八九认识。

　　还是部分刚开始工作的新人的通病：无法准确判断一件错事的影响程度，小错误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大问题又试图隐瞒。

　　这事已经涉及到了两个不同的部门。

　　江边月跳过拐弯抹角的试探，直接问她：“既然有沟通途径，为什么不先私底下解决？”

　　同事徒弟解释：“因为这是她负责的线体，她们领导都知道了。”

　　领导要她投诉的，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江边月实在不解：“所以她就来找你了？”

　　好脾气的到底是谁？

　　“我们领导也早晚看到，你也能说自己没有办法。老老实实按流程走，别乱插手，领导没你们想的那么糊涂，少出花里胡哨的怪招，你那朋友顶多挨一顿呲。”

　　费劲吧啦忙活半天，就为替这位同学避这顿呲，性价比太低，江边月不会去做。

　　“可是……”
　　“没有可是。”

　　“工作就是工作。”帮得了这一次也还有下一次，江边月提出忠告：“永远不要在该做绝的事情上心软，没有人会感谢你的。”

　　“没有到要做绝的程度吧？”

　　江边月顺着她的意思往下接：“是啊，既然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那为什么你又要犹犹豫豫，觉得自己做得太绝呢？”

　　“又不是你挨骂。”有很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被同事惯的有些摸不清职场明哲保身的本质了。也不见得就是觉得江边月欠了谁的，同事徒弟碰了壁又绕不过去，忍不住偷摸嘴她两句好搞精神胜利：“你当然无所谓了。”

　　小孩子脾气。

　　江边月只作不知。

　　她提供了方案，采不采纳是对面的事情，只要不舞到自己面前，江边月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内耗不了一点。

　　年轻就是好啊，好有活力，像个活蹦乱跳的活人。

　　不用带新人更好。

　　江边月左手拿着水杯，右手拎着早餐袋子，最后的十三分钟，她还有时间吃个早饭。

　　美好的一天从例行的十分钟摸鱼开始。

　　“诶边月也在啊。”早到的不止江边月一个人，她们部门的领导刷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张类似简历的材料，她朝着江边月招手：“来我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