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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假面(下) “你可以是 ...

  •   唐岑在掉下山崖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的生命要终结了,仅有的零星意识根本支撑不了她过多的思考,那毕竟是万丈深渊,山谷间狂风猛烈如刀一般割着她的身体,疼痛和寒冷让她失去了知觉,人也昏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脑中一片空白,鼻尖飘过一丝浓稠的草药味,这药味实在太浓太厚重,空气中都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意识渐渐回笼后她确定自己没死,而且躺在榻上,在一间小木屋里,自己身上正缠着许多绷带。

      这时右侧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唐岑一怔,余光瞥见一个人形身影,此人正背对着自己,正在捣腾着什么。
      唐岑此刻还没完全回忆起自己的处境,她动了动手指,那人突然不动了,她放下手中的事务,挺直背脊。

      “醒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平稳的毫无情绪,但很好听,有一种震人心魄的力量。

      唐岑愣住,想开口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这时那女子突然转过身,把唐岑吓了一跳。

      此人身着一袭玄色红边长袍,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那双眼睛很好看,是杏花瓣的形状,瞳仁是深邃的紫色,眉心文着一朵淡紫色的花,这屋中的光线昏暗,看不出是什么花,只觉得它好像莹莹泛光。
      她朝自己看来,双眼眸光清冷,其上是妖冶的紫花,下是凶煞的鬼面,整个人都散发着诡异和压迫感。

      女子突然朝她走来,随着行动下袍系着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阵铃响如一根丝线直接牵动了唐岑的神经,她瞬间回忆起所有事,心脏猛地一沉,恐惧无限放大。

      逃!!!

      唐岑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她的穴|道好像被封住了,无论她如何反抗都不得动弹。
      在她思考之余女子已经站到了床边,唐岑盯着她,绷带交错下的双眼惊恐地瞪大,她浑身紧绷,双手成拳死死地握紧。

      “你想不想报仇?”

      女子的声音仍是无任何情绪,这话却令唐岑愣怔住,她呆呆地看着这女子,对方也沉默地看着自己。
      一瞬间汹涌的酸楚从心底冲上头顶,喉间苦涩不堪,她想说话,却只发出“啊,啊”两声,视线被泪水糊住。

      对方沉默少顷,又道:“好好养伤,伤好以后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说完便兀自离去。

      屋内恢复到静谧,外头应是深夜了,只有一缕月辉在屋中流转。
      唐岑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房梁,先时发生的种种在脑中越发的清晰,也越发令她心如刀绞。
      黑暗会放大所有情绪,特别是悲伤。

      报仇?报吗?
      可比起报仇她更多的是悲伤。

      师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唐岑不断地思考着,反复咀嚼着过往的种种和与师兄自幼相处至今的点点滴滴,她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师兄的事,她实在想不通这是为什么,自己最亲近的人竟然要害死自己。
      若是师兄真想要这巨子之位,我给他便是了。

      她大概猜到师兄把她绑在山洞的木桩上和那个念着咒语的人在做些什么,在唐潜跪在自己身前忏悔时她也听到了“换命”二字。
      可这场生不如死的换命仪式过后唐潜仍不放过她,还要置她于死地,从万丈山崖将自己扔下去!

      越是想这些她心脏就越痛,呼吸都变得困难。
      师父说的那句“包括身边人”,或许师父早就看出师兄的变化……

      良久,唐岑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唐岑在那间屋中养了近两个月的伤,这段时间里那女子每天都会来看她,给她送吃的,给她换药,除此之外一言不发,也从未脱下那副鬼面具。
      唐岑渐渐不再惧怕,等她恢复到可以说话时,她问女子:

      “这里是岷山吗?您是岷山的人吗?”
      “恩人,您认识墨家的人吗?”
      “您知道墨家现在如何了吗?”
      “您为什么问我想不想报仇?您知道那个换命仪式吗?”
      “您认识我师兄吗?他现在在何处?”
      ……

      然而无论她问什么女子都没有回答过,久而久之唐岑觉得无趣,也不想再问了。

      直到有一天,女子替唐岑换好药后,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了许久,道出一句:
      “唐潜做了巨子,你师父他,死了。”

      “你说什么?!”唐岑猛地撑起身子,脑子瞬间懵住,瞪大双眼看着她。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女子平静地看着她。

      那句话如一道惊雷毫不留情地劈在她身上,劈得她三魂没了七魄,浑身不可抑制的疯狂发抖,嘴上喃喃:“师父……师父他……他……”她实在说不出那个字。

      “怎么会,怎么会……”唐岑失魂落魄地喃喃着,抖得像是风中飘扬的叶,她突然拽住眼前女子的衣袖,高声质问道,“是不是唐潜杀的!是不是他!”
      她这时才发现对这个人她再也叫不出“师兄”了。

      女子依旧平静地看着她,也没有将衣袖挥开,即便她什么也不说,她的沉默和眼中的平静已昭示了一切。

      唐岑只觉得脑子里嗡声作响,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过往种种伴随着那句“师父死了”尽数坍塌,碎成了齑粉。

      她的师父死了。
      那个从小如父亲般待自己的师父。
      总是包容自己就算自己如何顽皮不懂事也不苛责自己的师父。
      宁可穿着草履蓑衣受冻也要将自己包裹在大袄里的师父。
      每次习武比试从不过问自己成绩而是关心自己累不累,疼不疼,受没受伤的师父。
      唤着自己“岑岑”,总喜欢将儿时的自己背在肩上望着世间的山川湖泽对自己承诺说一定会护住它们,守护住这份太平时光,他要让他的岑岑永远活在青山绿水、没有杀戮的世间,如一阵风般自由自在的师父。

      他死了。

      被自己的师兄,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以为是她这世间的第二个至亲的人给杀了,师父死在他手里,是他杀了师父!

      为何?为何!为何他能下得去手?!他怎么敢这样做!!!

      是自己的软弱铸成了这一切,是自己的犹豫不决和心软错过了救师父的时机。
      她拿了这“巨子”之名却连保护一个将自己抚养长大的老人都做不到!

      但凡她早点回去,早点把唐潜变了的消息告诉师父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但凡她早一点答应下报仇,师父可能就不会死了!

      报仇……

      这时女子一声轻叹传入耳中,她猛地抬起头,见对方正准备转身离去,亦如她每日为自己换药最后离开一般。

      “您之前说,如何报仇?”

      女子站定住,转身看着她,见她正盯着自己,就像将死之人看到了一线生机。

      她看着唐岑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两行热泪悄无声息地滚落下,逐渐变为不受控制的汹涌的洪水,冲垮了一切,而对方非常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个死人,若不是攥紧的拳头关节摩擦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昭示着她并未死去。
      她握紧双拳的手已有殷红的鲜血从指间的缝隙中溢出,被滚烫的泪水冲刷至床榻上,床榻上尽是猩红的湿泞。

      许久后,女子才有了动作,走到木案边从烧着火的炉子上取下陶壶,将其中药汤倒入碗中,走到唐岑面前时还是犹豫了一下,末了将碗递给了她。
      “想清楚了就把这药喝下去。”

      唐岑看着这碗药,二话不说一把夺过去一口气全部灌下。

      刚喝完,一阵钝痛从心脏传来,令她浑身战栗,下一刻喉咙内似有一把熊熊烈火不住地燃烧起来,灼烧般的疼痛使得她不可抑制地掐住自己的脖子,不停地咳嗽,那团“火”瞬间又烧遍了全身,五脏六腑都被灼热侵蚀,她觉得自己的骨肉都要被这“火”烧烂了,疼得她浑身抽搐,手中瓷碗摔在了地上。
      她抱着自己蜷缩在榻上,大叫着打起滚来,想将身上的绷带扯下来抓破自己的皮肤缓解这种由内而生的痛苦,可手却被人给拽住摁在榻上。

      女子拽住她的手迅速在不同的穴位扎了数针,很快唐岑便不得动弹。
      但她身上的疼痛已剥夺了她的意识,她不停地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女子的束缚,她就像只濒死的困兽,痛苦地向眼前人发出求救。

      不知过去了多久,大概是那些针起了作用,身上的痛楚稍加缓解,唐岑终于得到了喘息,困顿和疲倦席卷而来,意识也开始模糊。
      在昏迷前她好像看到那双如杏花瓣般的双眼正凝视着自己,自认识她以来从未有过情绪的暗紫色双瞳在这一刻竟流露出怜悯与心疼。

      这汤药唐岑每天都要喝下三碗,她的身上又缠上了许多绷带,她并未问过女子到底要怎么报仇,或许是救过自己一次,对她产生了信任,对方说什么她都照做。

      每当她喝下一碗,身体都要承受各种如极刑般的痛苦,时而如剥肤削骨,时而又像万蚁在身上啃噬,这些痛苦和非人的折磨时常让她丧失意识,精神混沌到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除却最初的痛苦而声嘶力竭后唐岑再没叫过喊过,这些痛苦于她而言反倒是逃避现实的麻醉剂,也是不断地告诫着她正是因为自己的软弱无能才铸造了今日的局面,这些都是她该受的。

      即便是生不如死她都必须忍下去,她绝不能死!

      墨者素来是铮铮侠骨,要死也只能为行侠仗义而死,为保护芸芸众生而死!

      何况她必须留着这条命去报仇,去为师父报仇!

      可意识上如此,身体还是抵制不住地要反抗,每当她痛得失去神智时总会用十指抠抓木榻来宣泄难以承受的折磨,她的指尖早已猩红不堪,有的地方甚至开始糜烂,木榻上也被抓出数道血痕。
      后来这个举动被女子发现,她在换药的过程中会握住唐岑的手,替她擦去额间的汗,换药后也没像之前那样迅速离去,有时会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让她放松些。

      唐岑在睡梦中感受到有人在摸她的头,像小时候染了风寒发热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时,师父就会守在她的身边替她擦去额间的汗,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顺她的手背,偶尔也会轻轻拍她的肩膀,嘴上念着:“岑岑不痛,岑岑不怕……”
      她闭着眼,泪水不断从眼角淌下,将脸上的绷带和枕巾流得一片湿泞,人却平静了许多。

      某天夜晚,她梦到了复忳。

      梦中她回到了神农大山,站在山顶的大殿上。
      这是历代巨子议事的殿堂,站于此间仰头可观漫天星斗,远眺可看整个九州大地。

      唐岑望着沉睡在月色中的神州大地,耳边传来老者熟悉的声音:
      “岑岑,尝尝师父新做的荷花糕。”

      唐岑猛地转过身,看着这位和蔼的老人,眼眶顷刻间湿红了。
      复忳对外是不苟言笑的,私下里却爱研究如何制作糕点,这事只有唐岑知道,也只有她尝过师父做的糕饼。

      荷花糕的清香甜意在齿间化开,明明是甜的可她吃着吃着却无端地落泪,一股巨大的悲伤从心底爆发出来,她只觉得心痛得喘不上气来。

      复忳看着她轻叹一声:“岑岑在外头受苦了。”

      “师父,您还活着的,是不是?”唐岑啜泣着上前要抓复忳的手,却抓了个空。
      复忳看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女孩,指了指天上的星星,对她笑了笑。

      “岑岑不孝,未能好好保护师父,岑岑不配做这巨子。”唐岑跪在她身前,俯身磕头,泪如泉涌,啜泣道,“我不想做这巨子,我只想要师父回来!”
      身前的老者无声地看着她。

      “我一定会回去为师父报仇!”唐岑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咬着牙恨声道。

      “岑岑,为师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地活着。”复忳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轻如羽毛,没什么分量,他摇了摇头,沉声道,“一切皆是命数,这是师父的因果和命数,你不可因仇恨失了心智。”
      唐岑闻言抬起头看着他,又听师父道:“还记得墨家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兼爱非攻。”

      这四个字从她记事起便不断地听到,不断地在耳边回响然而这一刻这四个字却令她感到茫然,甚至觉得十分荒谬。

      身为墨者不是应该行侠仗义和惩恶扬善吗?
      可如今恶人当道如何兼爱?又怎可非攻?

      复忳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走到木案边提笔在绢帛上写着字,嘴上缓缓道:“甘井近竭,招木近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原浊者,流不清,行不信者,名必耗,万事莫贵于义,这些是你要明白的。岑岑,为师知道你很聪明,但身为墨者,知天道更要见众生。”

      他放下笔,上前将唐岑扶起,牵着她来到案边。

      唐岑看着案上的绢帛上写着“缠玄”二字,这时她发现师父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她睁大双眼,泪水再度落下。

      “师父,师父你别走!”唐岑哽咽着要牵复忳的手,满目哀求地望着他。
      复忳笑容慈祥,眼中亦是不舍,他只是笑,留下最后一句话:

      “岑岑,你永远是师父最骄傲的徒儿,守护好墨家。”

      苍老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声音的主人却化作了点点星光,不断向上归于天际,落入浩瀚无垠的星海。

      师父……

      唐岑睁开眼,一滴泪珠自眼角落入枕间。
      夜深人静,凉月的清辉从天窗流入房中落在她身上,她凝视着天窗外的满天星辰,静静发着呆。

      这几日身上的痛逐渐消失了,唐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身上的绷带都被解开了。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看着不远处木案上的烛台发出微弱的光,她起身下床,朝唯一的光明走去,在木案前站定住,深吸一口气。

      木案上摆着一枚铜镜,照出了一张陌生的面孔,唐岑怔怔地看着铜镜中抬手摸着脸的自己。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铜镜内现出一位戴着鬼面具的女子,正平静地看着她。

      “这不是我的脸!不对,不对……”唐岑满目错愕,手在身上一通乱摸,最后停在自己的左肩上。
      那里雪白无瑕,原本属于“艮”的山形图纹早已不见踪影。

      她猛地转身,无比震惊地朝女子质问:“这不是我,我不长这样!我……我现在是谁?”她说话的声音发着抖。

      女子看着她,杏花瓣似的双眼无一丝波澜,对上唐岑惊愕的目光,淡淡道出一句:

      “你可以是任何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假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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