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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假面(上) “明枪易挡 ...

  •   “后来,师兄不知从何处了解到师父当初之所以找到我是因为我身负纯艮命格,上主下客,主客皆为‘艮’者,乃天生的墨家巨子。”

      十六岁那年,唐岑肩上莫名现出了一枚“山”形的黑色花纹,这事可把她吓了好一段时间,她先是以为自己吃错了东西中毒了,反复观察了几天,身体也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那纹路颜色越来越深。
      这件事把她吓得不轻,好几日都不敢出门。
      后来复忳让她去见自己,将艮门之事和天丹十六门的种种事宜与她详尽道来。

      那段时间里,唐潜偶然间发现了一本记载着古老禁术的书,也从上面了解到关于天丹十六门和众生命格的事。
      他起初只觉得所谓命格不过是如同神话一般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弱者与世不公时为自己的开脱,只当是笑话看,可当唐岑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哭丧着脸同自己说肩上长了个奇怪的图案,像个黑色的小山峰,怎么搓也错不掉时,他的心彻底凉了。

      “不过师父说这个是比较特殊的胎记,是我生来就有的,只是之前还没长出来。”

      见师兄面色凝重盯着自己的肩膀出神,唐岑赶紧解释,怕师兄担心自己。

      但唐潜就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依旧神色愣愣地盯着她的肩膀。

      “师兄,师兄!”
      “啊?”
      “你怎么了?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有的。”唐潜赶紧打哈哈,挂着他的“假面”笑着问道,“阿岑刚才说,这是胎记?”
      “对。”唐岑解释道,“这段时间我因为这花纹苦恼了许久,后来师父跟我说这是我命定的胎记。”

      命定的胎记,可笑这命定!

      “师父还说什么……上主下客,说了什么天丹十六门代表众生命格。”
      唐潜闻言一怔,突然抓住她的手,“师父说的这天丹十六门,是什么?”

      唐岑被他这举动给吓了一大跳,见师兄目光如炬盯着自己,想是对天丹十六门很感兴趣,便仔细回忆了一番,挑重要地说:“师父说这天丹十六门是按照伏羲八卦阵中的上主下客分出的门派,而墨家在八卦中代表着‘艮’,因墨家主张天下为公,兼爱非攻,所以艮门不分上下。师父还说这些卦象都象征着众生的命格,在八卦中,艮代表山岳,我肩上的胎记侧着看其实是一座小山。”
      “师父说我的命格主客皆为艮,是纯艮命,因此才会有这种山形的胎记,拥有这个胎记的人是墨家巨子的候选人,也是艮门的掌门人。”

      这些话犹如晴天霹雳,唐潜只觉得脑子里嗡声作响,他其实并不信命由天定一说,即便是看了那些书上所著的命格学说,可这世间万物都是不断变化的,又谈何命格和“命途轨迹”一说。
      只要这种歪门邪道不是真的,或许有朝一日自己仍有可能做这巨子,坐上高位。

      但……唐岑今日所言彻底粉碎了他的念想。
      原来……真的有命定的说法,而这命定和天从人愿并不能落在自己的头上……

      他原本以为自己被复忳捡回来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命运就会发生改变,他终于不用再做那个乱世中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童。
      被卖入大户人家做仆役却因太过瘦弱提不起水桶洒了一地被吊在落满雪的庭院中用鞭子抽得他浑身是伤,半死不活。
      又被那户人家的少爷恶劣地放在雪地里用皮靴在他的伤口上一阵乱踢,看着殷红的鲜血在绳子上绽放,不断地渗透时对方却越发的兴奋,笑得人仰马翻,指着自己恶劣的说:“你这种贱命就该被践踏在脚下!”

      而他的眼中早已蓄满了恨意,就算是死也要在死之前将此人千刀万剐!

      好在老天有眼,那个小镇被攻城的大军烧杀掠夺,他也趁乱放了把火将门锁死,留着这群草菅人命者在大火中呼喊着求救着自生自灭。
      从这一刻起,他心中便生出了一个念头——不如自己所愿的人事物一定要彻彻底底地毁掉,让他们永远消失于人世间!

      那晚他趁乱逃离了这小镇,逃入神农大山中,在一个被盗贼洗劫后所剩无几的村子中找到安身之处。
      他浑身是伤,以为自己活不过天亮,却在天光乍现的那一刻看到推门而入的复忳,那名戴着斗笠笑容慈祥的男人,和他背后背着的孩童传来清脆的笑声,是他们改变了自己,让他重新活了下去,让自己能够做个人,有尊严地活下去。

      这些年他不断地努力提升自己,就是想站到高位,成为师父最得意的徒弟,成为他的接班人,可他逐渐发现,师父的目光从未真正放在自己身上过,师父好像总在看唐岑,这个顽皮成性,叽叽喳喳的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师妹。
      哪怕她贪玩,不用功不刻苦,师父也总是笑着对她,对她只会是包容。
      他们更像是父女,而自己完全是个外人。

      包括这巨子之位师父也毫不犹豫地传给了唐岑,到今天为止他才明白,原来“命格使然”这种说法是真的,自己如何努力却终究逃不过这天定的命数。

      可历代巨子都是男子,怎的就将这大任轻易交到一名女子手中?
      而且他的小师妹顽皮不懂事,如何担得起此等重任,掌管以侠所聚集的墨家?

      我又凭什么臣服于她?就因为这与生俱来的“命格”?
      这不公平!
      我这些年的努力到底算什么?就算她的陪衬?!
      简直是个笑话!

      “大概就是那时候,唐潜找到了鬼道巫教。”芸娘眼中现出沉痛之色,轻叹一声,“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彻底变了……”

      从那之后,唐潜开始偷偷钻研起“命格”来,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在一本记载着巫术的禁书中了解到——人的命格是可以改变,可以更换的。
      这一句话于他而言犹如天赐的机遇,他开始另辟蹊径,钻研了起来。
      这种“钻研”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直引着他埋头研究,直至走火入魔。
      直到他找到了鬼道巫教的大祭司。

      恰逢此时,西南一带巴蜀二国动荡,蜀地的一些江湖乱党趁机起义在民间趁火打劫。
      墨家不干涉朝政和政务之事,却会维护民间秩序,保护天下百姓。

      复忳此时年事已高,已有疾病缠身不宜出行,他吩咐唐岑和唐潜带着众弟子前去平定乱党。
      临走前复忳将那把黑色的墨刀交与唐岑。

      说来也奇怪,这把刀的刀鞘有一半相对厚重,而存放刀的那一边则薄而平坦。
      唐岑刚拿到手时对这刀鞘研究了许久,这墨刀虽是自己在山中夺来的,现在名义上也属于她,但复忳却说先替她保管着,而这次出行师父才郑重地将这把刀交给了她。

      榻上,复忳裹着厚重的大袄将墨刀交于唐岑之手,他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孩许久,眼中神色既是欣慰,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良久他轻叹一声。
      “师父不必担心,我和师兄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唐岑笑了笑,握住复忳温热的手,嘱咐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吃药,这天一天比一天凉了,就不要再到处走了。”

      复忳佝偻着背,轻咳了两声,笑着拉住她的手,点头道:“为师无大碍,岑岑在外头要多加小心才是。”
      他略一停顿,突然收紧手,看着唐岑的双眼沉声道:“切记,凡事都需量力而行,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包括身边人。”

      唐岑闻言一怔,愣了半晌正想问他这是何意,却被复忳扬手挥退,便不再多言。
      她躬身行拜别礼后退出门外,在门口隐约听到身后榻上的老人一声轻叹,道出一句:“甘井近街,招木近伐,一切所遇皆是命定也是天意,心中不可有恨,还需放过自己……”

      心中不可有恨是墨家提到“兼爱非攻”时常告诫弟子们的。
      在山间的岁月众弟子们相处和睦,彼此友善包容,但山外的世界从不缺贪痴嗔铸造而出的嫉恨,更何况是这风雨飘摇的乱世。

      唐岑在心中琢磨着师父说的每句话,但也只当师父是在告诫自己平定那些乱党后须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夺取性命。
      至于那前一句,她也想不通师父为何说此话,但想不通就不想,何苦为难自己?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那场平动乱我与师兄分头行动,待我这处结束后,传来师兄在岷山一带重伤被捉住的消息,我二话不说孤身一人奔去了岷山……”

      那一晚雷雨交加,唐岑孤身一人纵马奔向岷山深处解救唐潜。
      一路上她躲过了暗中埋伏的敌人,砍掉了数十支飞箭,终于在悬崖边看到了被吊在树上的唐潜。
      她快速冲上去将奄奄一息的师兄救下,背着他在雨中狂奔。

      唐潜在她的背上苏醒,他的手臂脱臼了挂在身上,身上满是伤,行动不便,唐岑只身一人为他开道,与敌人打得浑身是伤。
      二人在半山腰处被包围住,敌人在雨夜中穿梭不断地袭来,正当唐岑与他们周旋得筋疲力尽时,她的师兄突然从身后冲来,却是一掌袭在她的背上,直将她打出数尺远,撞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

      唐岑被这一掌打得蒙住,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她撑着树干,浑身发着抖,刚要起身时侧颈又传来尖锐的刺痛,一根银针刺进了她的侧颈,四肢迅速漫过酸麻,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
      耳边雨声嘈杂,视线被密如帘的雨幕糊住,模糊中她看见了一双黑色的皮靴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艰难地抬起头,错愕地望着眼前熟悉的男人,而那人的双目中是无比的陌生和冰冷,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先前自称脱臼的手正握着自己的墨刀。

      这一刻唐岑的脑中仿佛有一根线崩了,临行前师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忽地在脑中响起: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包括身边人。”

      “师……师兄……”唐岑脑子已然混沌,手指仍用力抓着树干,想挣扎着向上爬,但最终还是脱力摔在了地上。
      在闭上眼前,她听到唐潜蹲在自己身前叹了一声:

      “阿岑,对不起……”

      “他将我带到一个洞穴中,绑在木桩上举行了换命仪式。”
      那场换命带来的痛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触及灵魂和神经的痛楚,将灵魂从皮肉中强行剥离后又撕裂开、搅碎的感觉,简直比直接让她死了还难受。
      这痛苦和恐惧深深刻进了她的骨髓和记忆。

      说到这里,芸娘停住,压抑着眼中的悲愤,闭上眼。
      良久,她长舒一口气,对楚暄道:“当时的场景我未能瞧见,唐潜将我的双眼蒙住,但我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他行动时身上发出‘丁零当啷’的铃铛声响,声音雌雄莫辨,讲的话我没听明白,像是一种咒语,但我笃定那人就是鬼道巫教的大祭司,那场换命仪式便是他施行的。”

      楚暄恍然大悟:“他以前说自己与大祭司达成了交易,说的大概就是这场换命。”
      芸娘点头:“楚公子,你方才也体会过,应该知道那很痛苦。”

      楚暄点头,这时身后的林辙攥紧了他的手。

      “而你并未开始,我却经历了全部。”芸娘冷笑,“仪式之后,我也奄奄一息,他可能以为我死了,跪在我身边说了许多忏悔的话。我那时还留着一口气听完了全部,本以为他会就此离去,谁知他将我扛起来走出了山洞,来到山崖边,直接将我丢了下去。”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发出“啧”的一声。
      林辙忍不住骂道:“这人真不是东西!”

      芸娘莞尔:“好在我命大,等伤养好后我潜伏在他身边,伺机报仇。”
      楚暄不解地问道:“可你们自幼生长在一块儿,他难道认不出你的容貌?就算你会易容,但自身的习惯和一些举动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更何况他疑心病重,你就不怕被他发现吗?”

      芸娘笑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也关系到恽公子想要的答案。”
      嬴恽愣了愣,他看着芸娘心中莫名生出一丝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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