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忆清城》落谙

29、Chapter27 冥悟 杯中的茶已

　　杯中的茶已经凉了，我放下茶碗起身。一直守在一旁的竹轩两眼放光地盯着我，“小姐要去看十三爷吗？我这就去给您拿披风，这天寒露重，您还刚生过病，再受风寒就不好了……”竹轩絮絮地说着，拿了披风为我裹好。
　　“几步路而已，哪来这么多唠叨的话。”
　　竹轩笑得甜甜地，“我这是高兴小姐终于想起该去看十三爷了。”小姐从回来后就没有要去看十三爷的意思，让她这个做丫鬟的担心得要命，这府上人言可畏，这小主子又向来不会看人脸色，听人劝说的，这也罢了，可自己的主子明明是关心十三爷的，却总是冷着脸一副与十三爷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这是正常夫妻该有的架势吗？还好小姐终于想清楚了，让她这个丫鬟长舒了口气。
　　“爷在哪个屋子里养病呢？”
　　竹轩一听差点没晕过去，小姐那是你夫君啊，你竟然连他在哪个屋都不知道！
　　“嘴张那么大干什么？我怎么知道他倒下后会被抬到哪去。”我提步向外走，不理会竹轩哀怨的小眼神，可刚走出三步，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十四的那句话，“若不是我碰巧路过，只怕，你现在还躺在地上，你离了十三府，他竟没派人找你！”脚步顿时停住。我抚住胸口，心底的一个地方，有丝丝疼意蔓延而上，就像曼珠沙华的毒，令我难过得几乎窒息。我捉不住那蔓延的疼意，抚不平那胸口涌出的悲伤。我站在原地深深呼吸，转身回房。

　　他不爱我，又怎会找我。

　　喉咙终于好了，竹轩煮了甜汤给我润了嗓子，突然想起我来的时候羽湖给我带了件她给她宝贝儿子做衣裳时也顺带给小八做了件，记得被竹轩整理东西的时顺带收走了，于是起身去找。翻得正欢，就听竹轩急促的声音传来：“小姐，小姐！”
　　我头也不回地继续找。“竹轩你来得正好，之前……”
　　“小姐，不好了！”我转身看她，竹轩眼睛红红的，还带着泪痕，她身边还有两个人，林管家和马尔汉府上的一个仆人。不等我开口，竹轩就哭着说：“小姐，夫人，夫人她……呜呜……她……”
　　我只觉眼前一黑，连忙扶住身旁的木架，可因为腿软的太厉害，竟将木架上的盆栽碰了下来，只听啪的一声，花盆碎了一地，我愣愣地看着竹轩惊呼着冲过来看我有没有被伤到。我抓住她问：“竹轩你说什么？你说额娘她怎么了？”可竹轩还没开口回答，就见门外有人影闪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抬眼茫然地看着许久不见的十三，他见我脚旁碎了一地花盆，一把将我拽出来，“有没有伤到哪里？”十三盯着我问。
　　而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有多久没见到他了？又有多久没说过话了？这是什么情况，竹轩刚刚说了什么？额娘……！
　　我突然推开十三，冲出屋子，向门外跑去。

　　“额娘！”我一边跑进马尔汉府一边喊着，家丁见是我都惊呼着“小姐回来了！”我冲进额娘的屋子，见额娘躺在床上，边上坐着一脸黯然的马尔汉，我扑到床边，“额娘，额娘！”
　　马尔汉见是我，“晓儿，你怎么回来了？”
　　“阿玛，额娘她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马尔汉一脸诧异的看着我，“你额娘她……”
　　就在这时，躺着的额娘突然间闷哼了一声，接着是熟睡的呼噜声传到我耳边，我瞪圆了眼睛看马尔汉，他也瞪圆了眼睛看着我，一时间，屋中寂静无比。

　　“吃甜瓜被甜瓜子卡住了？”睡醒的额娘容光焕发地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跟我讲当时的情况。
　　“可跑去十三府的那个报信的家丁……”
　　“你额娘是惦着你这个女儿，当时手一直指着十三爷府的方向，脸憋得通红，被家丁看到了所以跑去十三爷府上了。”马尔汉解释道。
　　“可是阿玛您刚才的表情……”
　　马尔汉看着我，叹了口气，“晓儿啊，你额娘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就想，我们，都老了。”我看着马尔汉满是皱纹的面容，心中不是滋味。

　　我在额娘屋中又留了一会儿，就出了房门，额娘和阿玛聊别的事了，我小心地关了房门，转身向院子中走。只是刚关好门转过身，就愣住了。
　　十三就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我，见我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十三走到我面前，突然伸手将我圈在怀里，俯在我耳边轻声说：“没事的，有我在。”
　　我听见他有力的心跳，我感觉到他身体的温暖，我听到他轻声的说有他在。
　　我缩进他的怀里，泪如泉涌，那一刻，我真正明白，什么叫喜极而泣。
　　我抬头看他，“额娘没事。”
　　十三身子一僵，表情不自然地看着我，“没事？”
　　“嗯，吃甜瓜不小心卡住而已。”
　　十三的表情更不自然了，有些扭曲地看着怀里的我，“那你哭什么？”
　　“额娘没事，我高兴啊，眼泪就自己跑出来了。”还有，你竟然会出现，是怕我难过吗？
　　十三的面色彻底扭曲了，这女的就不该担心她，她想什么都有跟正常人的思维是相反的，自己这么急地跟过来真是不值。
　　我看着十三的面色渐渐走样，正窃笑，突然发现气氛不对，我和他正站在院子里呢，向四周一看，马尔汉府上的家丁们都一脸贼笑地围观呢，就连阿玛额娘也站在屋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我的脸瞬间通红，从十三怀里钻出来，气鼓鼓地扫了四面八方围观的家丁一眼，顿时，鸡飞狗跳。兆佳•谙晓在马尔汉府的威慑力是自小就有的，谁也不敢惹那个性情不定的小小姐。十三向来脸皮厚得可以，看着满院子鸡飞狗跳仓皇逃走的家丁只觉得有趣，兰汐说过什么来着？哦对了，她说“十三你记好了，你家那位嫡福晋，可绝非善类。”回想兰汐说这句话时那咬牙切齿的表情，十三差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马尔汉的声音打断了十三的思绪，“十三阿哥，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顿饭吧。”十三看身边自家嫡福晋祈求的小眼神，只得点点头。

　　回十三府的路上，我盯着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的十三，“阿玛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十三睁开眼看我，不语。
　　“说嘛。”刚刚吃过饭他们俩就秉烛谈话去了，我自然好奇他们能说什么。
　　看我渴求的眼神，十三叹了口气，“他说，谙晓这孩子总爱惹麻烦，还望十三阿哥多担待。”
　　“就这句？”
　　“嗯。”
　　见我不信的目光扫过他，“阿玛才不会觉得我爱惹麻烦呢，是麻烦自己找上我的。”
　　十三笑笑，马车已经停了，他下了马车，然后将我也抱下去，十三松开我的时候突然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立刻石化地看着他，他只是脸一撇竟竟自转身进府了！我呆呆地站在门口，这是，怎么个情况？
　　十三似乎习惯了他那位嫡福晋会有这种反应，只觉得好笑，有些时候她对自己而言确实是个麻烦，可他，却甘之如饴。一思至此，十三突然停住了脚步，为何，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十三阿哥，老夫年事已高，但最不放心的就是我那小女儿。恕老夫直言，往事无需多言，但晓儿毕竟是晓儿，十三阿哥你可要看清楚，也要想清楚，陪你走一辈子的是谁，不要枉费了谙晓决心嫁你的那份情谊。”

　　如果谙晓不是谙雅，那这种想法，怎么会有？如果谙晓不是谙雅，那他一直以来，都在用什么样的情感，在面对她？

　　我见前面走着的十三突然停下脚步，就疑惑地绕到他面前看他怎么了。刚刚十三突然亲我吓了我一跳，这一看他的面容，脸又瞬间烧了起来，“爷？”见十三迷茫地看向我，我心中一紧，他这种神情，我再熟悉不过。
　　我后退一步，转身向屋里走去，十三却拉住我，“你当初，为何嫁我？”
　　我回头静静看着他眼底的茫然，浅浅一笑，“你当初，又为何娶我？”甩了他的手，我头也不回的进屋了。

　　“不行，走过来才可以抱。”我对着离我不远处裹得跟小粽子一样的小八说，无视她伸在半空中的小爪，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我故意冷下脸。瓜尔佳氏都把小八惯坏了，成天抱着她，小八到现在都不肯自己走路。见我表情没有回旋的余地，小八虽小，可还是隐隐感觉到了她这个额娘不好惹，只得站在那边，摇摇晃晃地一副要摔倒的样子，眼看真要摔倒了，小八身后伸出的爪将她抱了起来，小八欢喜地搂住十三的脖子，“阿…玛…”我一愣，小八竟会说话了，可她还没教过我额娘诶，怎么就知道该叫十三阿玛了？
　　十三见我脸上的表情，无奈地笑笑，“铃雅教了好久，她就是不肯说。”
　　我嘴一撇，她倒是有个性，“额娘”两个字怎么就不能说了？我想着，突然眼前一亮，笑盈盈地看着小八，“小八，额娘教你哈，来，念‘妈妈’。”
　　小八眨着眼看我，没有任何反应，我又教了几遍，无果。
　　十三好奇地看我，“你教她念什么呢？”
　　我不死心地看向小八，“小八，你念‘爸爸’？”
　　“爸…爸…”我怒，瞪向十三。
　　十三似是恍然，“‘爸爸’是指我吗？”十三问得无辜，见我面色又阴了下来，十三自觉将小八抱给在一旁憋笑的竹轩，让她带小八回屋了。
　　十三见我欲转身回屋，拉住我，“爷这是要干嘛？”十三见我依然小心眼地对刚才小八认他不认我的事耿耿于怀，不由得笑笑，“我这正要进宫去，你要同去吗？”我眼睛一亮，十三无奈地点点头，“兰汐自然是在的。”于是欢喜地跟着十三去了。

　　“我还想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兰汐眯着眼看看我，言外之意是：你还记得来看我！
　　我嘿嘿一笑，坐在凳子上，“自然是阴风阵阵。”
　　“我就说怎么突然冷了。”
　　“这寒风瑟瑟，兰汐美人可别冷出病来。”
　　“哪比得上你这病到不能说话的境界。”
　　“兰汐美人消息倒是灵通，可美人不要忘了，当年病到吐血的可不是我。”
　　“你！”兰汐知是说不过我，“怎就有你这张不饶人的利嘴。”
　　“为了衬你这总想在我面前逞口舌之快的心思。”我笑意浓浓地望着快把银牙咬碎的兰汐。
　　她头一撇，端了茶抿了一口，“你瘦多了。”
　　那声轻语，听得我鼻子一酸。
　　“还知道自己回十三府，你何时这么善解人意过？”兰汐盯着我。见我安静得吃着桌子上的点心，兰汐微微一笑，“真看不出来，你这性子还有这般有良心的时候。”我继续啃着点心，兰汐继续微笑地看我，我吞下最后一口萨其马，随意用手抹抹唇，将空盘子推到桌子中央。
　　“兰汐，能不能托你的面子跟四贝勒求个人情，让他别为难沐桑可好？”兰汐怔住，不明所以地看我，不明我怎会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兰汐美人，你按我说的就是了。”我抿了茶，看了看窗外洒着细雨的天空。
　　“沐桑已经两个月未有消息了，我担心他。”
　　兰汐执壶给我的杯中添了茶水，浅雾在杯中散开，兰汐静静看我，“我倒是忘了问你，那么不情愿让沐桑离开身边的你，怎会忍心命他走那么远？”
　　“沐桑手染鲜血是为了护我一世周全，那我，也要护他一世周全。”我看着杯中浮游的茶叶，淡然道。
　　兰汐一笑，“你如何护他？”见我不语，兰汐悠然道，“他于你，只一个‘忠’字而已？”
　　我盯着兰汐，“不然？”
　　“绝非一个‘忠’字，他愿为你生，为你死，为你一世幸福而毁掉他自己，即使是一个‘情’字，也无法做到如此。他只想留在你身边，而你却命他远离。沐谙筱，若说你无情，你为十三甘愿彼此折磨也不悔当初嫁他，若非情谊不可能至此；若说你有情，你囚了沐桑一世，对他，你做得太绝情！”
　　我哑然地看着不悲不喜的兰汐，杯中的茶水早已冷透，茶叶也沉入杯底，我突然一勾唇角笑出声来，我起身，“兰汐，兰汐，你当真是那个兰汐了。”
　　兰汐冷哼一声，“你小小的十三府都热闹得如同戏园一般，更不用说我这偌大的皇宫了。蓝浠若还是那个蓝浠，死了几百次都不知道了。”
　　我轻轻一笑，“可沐谙筱，依旧是那个幼稚任性的沐谙筱。”我淡声自语道。
　　兰汐正欲再说什么，却闻吵杂的声音传来，一脚踏进门槛地竟是许久未见的十七，然后是稍大一点的十五、十六。十七一见到我，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师傅！，啊不是，十三嫂！”
　　我收起刚刚黯然的思绪，“十七阿哥怎么在这里？”
　　“我们是来问兰汐词的。”
　　“什么词？”
　　“先生虽教了汉字，可这词胤礼不懂，就来问兰汐了。”兰汐在宫里可是厉害得不得了的。
　　“给奴婢念念，看是什么词？”兰汐似乎经常被他们问，也习惯了，十七便朗声背道：
　　“红稣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我和兰汐对望一眼，我笑道，“十七阿哥，你可知这词还有一篇与之相对的？”十七看着我，一脸问号。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十五、十六、十七都只是茫然看我，我和兰汐浅浅一笑，“十七阿哥还是先读好四书五经吧，这词，你们长大了就懂了。”十七依然只是看我，不明所以的样子。
　　我叹一声气，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
　　“红酥软玉凝华露，
　　黄滕浊饮欲醉如。
　　莫言悲错教人触，
　　情若金坚何断无。”

　　那一刻落在兆佳•谙晓绝色容颜上的华光，在座的几位一生都不会忘记，那是何等的悲伤，才令人有那么心痛的表情？映在那倾城的容颜上，更平添了几分憔悴，那抹痛晃了屋中人的心神，也刺痛了屋外巧合走到门口之人的心。

　　容悦影摇曾相识，
　　今世情缘知不知。
　　恍忆对坐景相似，
　　香缕飘散只叹迟。

　　你我之间，已经，太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