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忆清城》落谙

24、Chapter22 情愫 康熙四十五

　　康熙四十五年的十一月，十三府上又一条小生命降临了，我逗着怀中胖胖粉粉的男婴，全府上下的人还没有从不久前的惊恐不安中恢复过来。我看向十三，他正看着我怀中的婴儿发愣，我把婴儿递给他，“爷，是男孩。”
　　十三府中的第一个男婴降生，康熙赐名弘昌，为十三阿哥胤祥长子。
　　史书上写得简洁，可这小子的到来绝对没那么一笔带过的顺利。十一月的时候瓜尔佳氏已经做好了腹中生命随时降生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之前那个现在可以满地跑的小格格没让她受罪，而这一胎，竟然难产。门外围了许多人，听着屋子里叫得惨烈却等不到我们最想要听到的那声天籁地啼哭，所有人都显得惊恐不安。看到这种等得着急却无能为力的状况，我怒了，于是，我冲进了屋子，推开拦我的若干人，直冲到瓜尔佳氏面前，此时的她虚弱不堪，可能随时都会晕过去，她的身上都是血。
　　我抓住她满是汗但却冰冷的手，“铃雅，听得见我说话吗？”
　　瓜尔佳氏有些恍惚地点头，但似乎，她已经到极限了。
　　“很好。”我甩手给了她两巴掌，她痛得清醒了一些，惊吓又有些愤怒的瞪我，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不知我为何这样做。
　　“铃雅，不许晕过去。”我冷静地看她，“回答我，你爱不爱胤祥？”她盯着我。
　　“若爱他，就拼住最后一丝力气，决不放弃。”

　　于是，我抱着折磨人的男婴走出门，满院子的人都松了口气，围过来看小阿哥。我把男婴递给走过来的十三，十三的目光从男婴身上转向我，我才发觉自己身上都是血，我笑笑，“爷去看看铃雅吧。”没想到我刚欲走，那婴儿就哭了起来，奶娘什么之类的马上接过十三手中的孩子，却依然哭得不行。我伸手，奶娘一愣，但还是把婴儿轻轻放到我手臂中，婴儿马上就不哭了，我脸上顿时黑线密布，这孩子怎么回事？转交奶娘，哭。抱回，停，转交，大哭，抱回，安静。一时间全府寂静无比，只剩下这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停的。我无语，看向愣愣的十三。“抱给铃雅吧。”他回过神，我点点头，只得由我抱给铃雅。孩子还是认娘的，安静地睡了。（应该是哭累了）
　　十三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屋子里喝着补品，一锅各种各样没见过的东西，我只能闭着眼吞下去。十三坐在我对面，无奈地用手抚额，“你知道自己也是有身孕的人吧？”
　　我乖乖点头。
　　“有身孕的人应该做什么你知道吧？”
　　点头。
　　“那你今天冲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
　　我可怜兮兮地看向十三，脸上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我救的是两命”这一表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十三无奈地干笑两声，“我是应该高兴你终于有些做福晋的自觉，还是该担心这一胎会不会平安的来到这世上？”十三说完见我一怔，自已也意识到有些不对，伸手揽了我，不再说话了。
　　自从我怀孕以来，十三对我照顾备至，这种情况对我而言是受宠若惊。我明白他对之前的事愧疚不已，所以才用心的来弥补。我靠在他怀里失笑，我们越来越像一对正常的夫妻了，可是，这难道不是最不正常的事？

　　我们之间的隔阂，永远是另一世是谙雅，与这一世的谙晓，所拥有的相似容颜。
　　这是一个人的纪念，却是另一个人的伤痛。
　　我们从未站到同一个起点，又如何，相伴至永远。

　　八福晋的生日宴我是不得不去的，我从未真正正式见过八福晋，只是远远见过几次，之前的皇宴等也不是她就是我没去，于是算起来我真的对她没什么印象，想必她对我的感觉也一样。八阿哥来请，十三作为弟弟不好回绝，只得答应，因为我基本不出府，只过蜗居生活，所以十三的兄弟们调侃他说他是金屋藏娇，我和十三听了都挺无奈的，于是我挺着微凸的肚子，与十三一起向八贝勒府前进。
　　在八贝勒府门口碰巧遇见了羽湖，羽湖开心地过来拉我的手，我越过羽湖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十四，他也在看我，他眼中的情绪太多，我浅浅笑笑，十四一愣，也笑了笑，然后我们四个一起进去了。
　　羽湖见过八福晋，所以没什么感觉，可我还是很紧张，毕竟当年我还“英勇”地迷路上八府门口“打扰”过他们家的宴会。虽然不知道这事八福晋知不知道，可我还是心里不舒服。
　　“怎么了？”我抬头见是十三，刚刚心里在想事情所以走慢了，走在前面的十三注意到，就走了回来。
　　我看向十三，“爷…谙晓可不可以回家？”我是真的对这种宴会没有兴趣。
　　十三牵了我的手，“有我在，不用怕。”
　　我怔怔看着十三，他的黑眸明亮如昔，令我倍感心安。我勾勾唇角，他看出我的不安，这样，算不算是关心我？

　　见到八阿哥的时候我礼貌地福了福，抬头时却见八有些恍神地看着我，而就在此时，打理好其他皇眷的八福晋走了过来，我的目光转向她。
　　多么妖娆的女子，带着与生俱来的霸气，八福晋礼让了十三，然后才抬眼看我，只一眼，八福晋就呆住了。我看着八福晋瞬间变得苍白的娇容，那生得极俏的杏目竟被我看出怒意来。
　　我下意识地往十三身后缩一缩，不明是怎么回事，十三看看我，微微蹙眉，看向八福晋。
　　“八嫂，若是再这样盯着谙晓，她纵是再厚的皮面也会无地自容的。”
　　我瞪了替我“解围”的十四一眼，无地自容，亏你想得出来这个成语。十四笑得灿烂，八轻轻握了握八福晋的玉手，大家都看出八福晋的失态，但大家都装作看不见，八福晋看着我，但已恢复了正常的样子，亲切地拉了我的手说了些客套话。可是我却觉得，她的眼中盛着笑意，可是她的心中，却对我有刻意的疏离。我看了眼八贝勒，可以令八福晋刚刚那样的，除了八爱过谙雅这件事，还会有别的情况吗？
　　晚宴的时候皇子们坐一起，妯娌们坐一起，羽湖挨着我坐下。席间大家都聊得和谐，因为和我都不太熟，所以妯娌们也亲切地多和我说了几句。席间不知是谁提了一句，结果大家都开始给八福晋敬酒，皇子那边的也跟着起哄。我看着席间妯娌都一一起身敬八福晋，大家虽显得羞怯，酒量却都不错，眼看快轮到我了，我看着眼前的酒杯，手心都沁出汗意来。在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拼死喝下去的时候，发觉周围突然都安静了，大家都在看我，该我敬酒了？这么快…我刚欲伸手，却有人先伸手拿了我的酒杯。
　　“八嫂，谙晓有孕在身，十三弟代她敬你。”
　　诶？十三什么时候走到我后面的？我回头愣愣地看十三。大家似是反应过来，哄笑着笑话十三竟不舍得让我喝酒。十三面色平常，反正他脸皮也厚，早就习惯了，可我的脸却羞得红得鲜艳无比。妯娌们都用暧昧的眼神飞我，我转头看走回那边坐下的十三，都是他害的我被人笑，本想用羞怒的小眼神瞪他发泄不满，却不料撞进两双都在看我的黑眸中。我立刻别过头看自己这边的桌面，无意碰见八福晋的表情，她在看我，面无表情地，用冰冷地眼神盯着我，令我不寒而栗。我低头看自己面前的碗碟。刚刚看我的是十四和八，为什么八阿哥也看我？他依然，对谙雅恋恋不忘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谙雅，你会感到欣慰了吧，你爱的人，依然爱着你。
　　酒宴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皇子们却依然在喝酒，八福晋说八贝勒府最近新修了下，邀请我们去府上转转，各家请示各家的爷，皇子们都只顾着喝酒，答应得痛快。我见十三虽喝了不少，可面色却与平常一样，十三拉了我，“自己小心些。”
　　我笑笑，“有羽湖和四嫂，不用担心。”
　　十三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八府上的院子弄得很别致，与四府上的简雅相比，多了几分奢华。毕竟八福晋很得宠，她的家势也不是其他几位福晋可比的。羽湖拉着我跟在人群后，慢慢地走。刚刚屋子里酒喝得闷，妯娌们出来透透气吹吹风，都觉得舒服多了，谈笑间大家已走到八府上临水的长廊边，明月映在水上晃出莹白的光芒，每个女子对美的风景都是喜欢的，一时间无人私语，只望着眼前的美景，竟自沉醉，却无人愿醒。或许是因为我这小身体的主人落过水，我对人工湖有莫名的恐惧，美景再好，可我依然觉得寒意逼人。我本能地后退几步，想离水远一些，可不料身后就是八福晋，而八福晋的一个丫鬟上前说了什么，我后退她上前，结果只听四周一阵惊呼，我被撞了一下，失去平衡向前倒去，前面，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在我心一沉的瞬间，有人伸手想把我拉回来，可毕竟自身也比较娇小，我和拉我的羽湖竟然在慌乱的瞬间互调了位置，也就是借着她拽我的力度，她将我拽了回来，竟让自己跌下水去！我急忙想拉住她，结果却和她一同落水。
　　冰冷刺骨的水马上浸没了我们，岸上的人惊叫着，现场顿时乱成一片，羽湖挣扎着想向我这边游，可无奈却不停地下沉，我惊恐着想稳住呼吸不被水呛住，可腹下的疼痛不断袭来，我心下一沉，护住肚子，这一次，请千万不要…
　　在我还没来得及继续想结果的时候，就被一股力道拉出了水面，我紧紧护住腹部咳了几下，呼吸已顺畅许多，睁开有些模糊的眼，见是十三。他将我带上岸，拍拍我的脸，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我见是十三后，突然觉得浑身都没有了力气，只剩冰冷地寒气不断袭来，以及腹下隐隐地痛意。“胤祥…孩子…”我拼出力气说出这几个字后，就昏了过去。
　　昏过去的我，并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混乱。有些喝高的十阿哥非说在他家八哥院子里看到过一只罕见的什么鱼，说说就算了却非要去水边看看。众人倔不过十，也就跟着他向水边走，其中更多的是怕喝高的十不慎落水。结果快走到长廊的时候，妯娌们这边就惊叫连连，几位阿哥都愣了愣，而最快反应过来向那边跑的，是十三和十四。救起我和羽湖，大家有急忙叫了大夫备了屋子。满院子乱糟糟的，好好的庆生宴竟变成这样。
　　而此时昏迷的我，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走在雾气缠绕的房间里，我找到出口，推开门，顿时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微睁开有些被温暖阳关晃得刺痛的眼睛，看到的是那个我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属于沐谙筱的，那个久违的世界。我微笑着走出去，而在此时，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寻向声源，是我熟悉的，那个蓝浠，我好开心我们回来了。蓝浠看着我，她说谙筱，你不快乐。我蹙眉，这个世界有我熟悉的繁华，面对面前车水马龙的世界，我为什么不快乐？
　　我茫然地看蓝浠，手却不自觉地抚在腹上，那里，平坦如昔，仿若看到那张愧疚的面庞，我心中一痛，而此时，这张面庞的主人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他说谙晓，对不起。

　　其实，如果你可以将你的愧疚融入一点点其他的情愫给我，那么，我就不会心痛如此了吧。我想要的，不是你的愧疚，那些，并非我在意的。

　　我只期望，你可以，将对谙雅满满的爱意，分给我一点，一点就好。
　　我浅笑，胤祥，如果我就这样留在这个世界，是不是，就可以令彼此都不再绝望？
　　回忆如时间流转而淡然如昔，虽锋芒，犹可忘。

　　然而胤祥，却执拗地拉住我，他说谙晓，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笑得更浅，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的家在这里，我从来都不属于那里。
　　胤祥只是看着我，我轻叹，何必如此，你的悲伤，我不想懂，无论是哪个解释哪个原因，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一种。
　　刚刚消失的蓝浠又突然出现，她说谙晓，你忘记了我告诉你的那些事了吗？我看向蓝浠，她淡淡地看我，你果然，只会选择逃避。
　　而此时的胤祥，却突然离我越来越远，我想伸手，却怎么都抓不住他温暖的掌心，我痛苦地闭上眼。

　　梦，碎了。

　　我缓缓睁开眼，有些眩晕，映入眼帘的，除了精致的雕花床框，还有一脸焦虑不安的十三，见我醒来，他眼中的阴霾一扫而去，竟被我看出几丝欣喜与安心。
　　“爷…”有些虚弱地开口，话还没说完，泪却先落下来，“孩子…没了吧？”
　　十三看着我，轻轻摇头，而此时我发现屋子里还有好多人，大家似乎都在等我醒来，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十三弟妹醒了固然是好事，我们还是先去外屋坐坐吧。”八看了我一眼，朗声说道，众人就都走了。
　　我知道八是给我时间让我清醒恢复下，我看着十三，泪水滴答滴答地落，“爷…对不起。”
　　我轻抚小腹…等一下…怎么还是微凸的？
　　见到我的惊讶，十三笑了笑，“谙晓，孩子没事。”
　　我愣愣地看着十三，孩子还在？突然忆起落水时，我是压着羽湖落下去的，所以羽湖缓冲了我落水的力度，那么，“羽湖怎么样了？”
　　“她没事。”十三答道。我松了口气，十三看着我，“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只觉得浑身无力。
　　“那么，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十三的表情严肃了许多，我大概说了一下，十三的眉越皱越紧，听完只说让我好好休息，然后他欲起身出去，梦中他离我越来越远的画面突然浮现，我伸手拉住他，十三怔住，回头看我。十三的掌心很暖很暖，他见我别扭地伸手拉住他的手，不放也不说话，却一脸的惊慌失措，十三回到我身边坐下，还没开口，门就被打开了，一个人就跪在了地上，然后是八福晋、八贝勒，还有十四等等。我和十三看着这场面，我觉得那跪在地上的侍女眼熟，想起是撞到我的那个侍女。
　　“十三弟妹，今儿你要是在我府上出了事儿，我也没法跟十三弟交代。”八福晋说道。
　　“她…”她可能不是故意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十三轻捏了我手一下，我自觉吞下话不说了。
　　“八嫂言重了，我问过谙晓了，与八嫂说地分毫不差，如何处置，全听八嫂的。”十三淡然说道。
　　“有十三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可别说是八嫂欺负了你福晋，这件事是意外，可意外也是个狗奴才引起的，来人，把这奴才拖出去。”
　　那侍女一直哭一直哭，我轻轻问十三，“她会被关柴房吗？”
　　十三看着我，“不会。”
　　我疑惑，那会怎么罚？洗好多衣服？
　　十三冷下声音：“你再也不会见到她。”
　　我突然觉得浑身冰冷。“可是…”
　　十三见我有些发抖，“不舒服吗？”他有些慌。
　　我用非常非常轻的声音说，“胤祥，我想回家。”

　　这里的人，都太可怕。

　　十三起身抱了我，这么多人看着，我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头埋进他怀里不敢看大家，十三匆匆道了别就带我离开了。回去的马车上他依然抱着我，“爷…可以放开我吗？”十三没动，我也不敢动，只能别扭地让他抱着。

　　我以为，那时，我会失去你。在得知有人落水的时候，我担心那个人会是你，于是拼命地跑过去。我并不担心你腹中的孩子会不会出事，我只希望你可以平安。因为，我不想让上一次那么令我后悔的事情再发生。

　　我怕我在失去谙雅后，再失去你。
　　十三微蹙眉，这种心绪，令他不安。

　　情愫滋生缠绕，却无人，留心梳理。
　　被现实迷了心情，谁都不曾看懂他人。
　　错失与迷茫，悲凉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