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Chapter13 镜双 待到再和沐 ...
-
待到再和沐桑一同出门时，已是康熙四十一年的岁尾了。天很冷，我裹在厚重的狐皮披风里仍觉得寒冷异常。狐皮披风是兰汐托人带来给我的，说是披风做小了，想到刚好我能穿就拿来给我。我撇撇嘴，有男朋友就是好，像我这样的单身就只有拣人家剩下的份儿，同时，要冷暖自知。
街上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一堆人围成了一个圈，我本是不喜欢热闹的，正欲走开，却听见哭喊的声音。
我皱眉，“沐桑，那边怎么了？”沐桑听话地闪进人群，然后出来。
“小姐，是对姐弟，弟弟…好像…死了。”沐桑皱眉，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开始飘雪。这时又走过去几个人，围堆的人让出一条路，有几个人已经走开，经过我身边时，偶然听到他们的话：“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倒地死了呢？”
“多晦气，亏那姐弟两个平时没惹过什么事，怎么就突然死了一个…”
“要饭的能惹什么事…”
“听说有家王府的公子看上那姐姐了。”
“看上又如何，一个要饭的，顶多做个妾，说不定连个妾都捞不上。”
“快过年了，死个人真晦气，还是快走吧…”
我静静地站在街上，看那几个人走远，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出来，看其中的一个打扮富贵的年轻人碎了一口，“妈的，要不是看她有几分姿色，大爷我才不来找她。这个小贱人，竟然不识抬举。”周围的人附和着说着恭维的话。“谁都不要管她，让她在这雪地里冻几天，她自然到我府上求着我要了她。”
那个富公子笑得无耻，我只是看着他们离开，又透过人群的间隙看到那个坐在地上抱着弟弟的女孩，因为下雪的关系看不太清楚表情。“沐桑，我们走。”我转身向街市走去。
雪越下越大，我走到那家卖桂花糕的店铺，只是站在门口发呆。突然眼前晃过一个人影，接着手中多了一个纸包。我条件反射地低头看手中的东西，是一包桂花糕，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人，是十四。
“兆佳谙晓。”他总是很严肃地叫我的名字，我已经不想去问十四为什么会在这里了，反正我总是巧合的碰到他就是了。
“十四爷。”我浅笑着看他。
十四只是看着我，漆黑的眼眸中带着一闪而过的担忧，是我的错觉吗？
“你…”十四似是思索了很久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笑笑，“十四爷想说什么？”
十四依然只是盯着我看。“那个…八哥真的不知道…所以，你不要怪他…”
“怪他？谙晓哪敢怪他？”我笑得更轻，“生在皇家的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不是吗？”
十四依然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不语。
“十四爷，谙晓想问下…十三爷他…”
十四看着我，“很不好。”十四叹气，我动容，十三果然是跳不出这个劫。
“还请十四爷有空多劝劝十三爷。”
“会的。”十四抬头看看天。“我先走了。”十四离开的时候转头看向我，“兆佳，你…”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摇头，然后离开。
很多年后，胤祯依然记得那个落雪纷飞的午后，那临街孤立的身影带着恍若隔世的清萧，微雪散落在她的身边，模糊了街上的景物，却唯独她，清晰的站在那里，就连裹在白狐裘里的那抹倾城，也掩饰不住她的孤寂，一思至此，心中便生丝丝痛意，一如当年。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中的桂花糕还是温热的。
我回头看向沐桑，“沐桑，你知道十四爷想说什么吗？”
沐桑只是接过我手中的桂花糕，看着我没有说话。
“沐桑，我知道。”我浅笑着看着他，“他想说，你变了。”
我变了，因为我发觉，我不知该怎么笑了。
回府的路上人已经很少了，天色渐黑，人们匆匆向家中走去。我路过之前的那条街，那个女孩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头上覆满了雪，人群早已散了，只剩下她和她怀中的弟弟，孤独地坐在雪地里。我提步走向她，她的唇已冻得发紫，而她怀中的弟弟，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我看向女孩，却发觉她动了动，抬头看向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喜悲，或许说，她已麻木。这张脏脏的小脸却让我有似曾相识的错觉。我低头看向她怀中双目已闭的男孩，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嘴唇已黑紫，露在外面的双手手指也是黑紫色的。
我眯起眼，“你弟弟以前喜欢蹲在地上？”女孩愣住，呆呆地看着我，然后呆呆地点头。
“他的手脚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我轻声问，女孩看着弟弟手上的黑紫色，点点头。
我叹气，“他已经走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安葬他。”
女孩紧紧搂住怀中的弟弟，却突然哭了，“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她哭得伤心。
我看着她，“不是你的错，你的弟弟得了法洛四联症，就是先天性心脏病的一种，他挺不了很久的。”女孩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蹲下身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他只是比你早一步离开。难道，你希望追随他的足迹，在这里等死？”我起身，“临街的马尔汉府是我家。”我转身离开。
竹轩跑过来的时候急急地拉住要去书房的我，“小姐…小姐…”
我皱眉，“怎么了？”
“门口…门口有人…”我走到门口，见沐桑已经把冻昏过去的那个小女孩抱了进来。我叫竹轩准备了些衣物，又叫她给那女孩用木桶装了热水。等把她洗干净她醒过来吃过饭来见我时，屋子里的人都看着她愣住了。我只是看着她，那所谓的似曾相识，却是连我都忽略了。待到看清她的面容我才想起，眼前的女孩，竟与我有六分相似。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有些拘谨，但还是规矩的跪下，“奴婢叫季晴。”
我抬眼看她，“桌子上的食盒里放的东西，你拿去祭一下你弟弟吧。”
她只是看着我。
“你要留在我这里吗？”女孩这次倒是很坚决地点点头。
“那好，以后不用跪，见了我也别称自己是奴婢，你跟着竹轩吧。”季晴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我轻笑，“怎么，不满意？”
“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看着她。
“小姐对季晴有救命之恩，季晴无以回报。”
“生存有道，你只是选择了自己今后要走的路而已，此一时彼一时，罔不及哪一日我求得你之时，还要看你答不答应。”
“季晴贱命一条，小姐若要，季晴决不吝惜。”
“季晴，生命是平等的，谁规定你的就是贱命？”季晴一时接受不了我用21世纪思想给她洗脑，我也只是笑笑，“竹轩，带季晴去休息吧。”
院子里找不到沐桑，我漫无目的地裹了披风向府外走去，却在后门的拐角处看到沐桑站在那里，待我走过去时，沐桑见我先是一愣，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转过拐角，看到原来那边还站着一个人，沐桑刚刚正是在和他谈些什么。那个男子，不过二十多岁，英俊的面容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有厚重的戾气掺杂其中，叫人觉得阴险狠毒。那男子见到我时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沐桑。沐桑了然，“我家小姐。”然后他指着那个男子对我说，“他是我的朋友，年羹尧。”
我静静地看向年羹尧，他也只是盯着我。庸懒的目光带着轻浮又玩味的成分。我拉起沐桑，“可以走了吗？”沐桑点点头。
“我不记得，你有做官的朋友。”沐桑怔怔地看着我。
“我更不记得，你什么时候跟四贝勒有什么关系。”沐桑只是看着我，惊讶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沐桑，我不要你进宫，我不要你做官，我不要你涉入其中，可为什么你自己要去招惹他们？”沐桑只是不语。我突然发觉，我从未了解过沐桑，只是习惯地去依赖他，却从不知他的想法。是我太笃定他会一直陪着我，而忘记了，这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沐桑，不要和年羹尧做朋友，他，笑不到最后。”我不理会他看我的目光，提步向屋中走去。
竹轩带季晴端茶给我时，我问了季晴情况，之前有了解过她和弟弟相依为命，其他的只是听说。季晴的年龄和我一样大，父母在她年幼时已双双病故，她带着弟弟沿路乞讨来到京城投靠亲戚，却没有结果，她们在那条街上已经很久了，季晴被那个流氓王公子戏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因为力量单薄，季晴只能依靠自己的坚强与倔强，维护小小的尊严。
“王公子？那天在你面前乱吠的那个？”季晴有些恐惧的点点头，似乎对那个流氓心有余悸。
“季晴，走，跟我出去转转。”沐桑的事令我最近很烦恼，所以找事情做去调节一下。见竹轩要出去，“竹轩，站住，你要干什么去？”
“小姐，你要出门，我自然是去找沐桑。”
“谁允你去找沐桑的，我自己出去，不要他陪。”
“可是小姐…”我瞪她，一旁的季晴已经呆掉了。
“小姐…您这是…到底要做什么去…？”
“做什么？当然只是要散散步而已。”我勾勾唇角，两个丫头却感到一阵寒冷。
“小姐…您不能这样做…”
“竹轩，这样做也是不得已的。”
“可是您把我绑起来做什么？”
“不这样你跑去找沐桑怎么办，竹轩，我回来就会松开，你在这里睡一觉就好。”
“小姐…你绑着我我怎么睡…”
“我绑得挺艺术的，对了，还有嘴，沐桑问你，你什么都不许说。”
“小姐…嘴封上了还怎么说…”
“嗯，好了。”我拍拍手，看着床上的杰作，都绑成木乃伊的样子了，解都得解好一会儿，沐桑肯定跟不来，我带着强忍着笑意的季晴从后门溜了出去。
打发季晴去买东西，我坐在茶摊的凳子上喝茶。突然有人按住我的肩膀，“死丫头，让大爷我找得好苦呀。”我一口茶喷了出去，回头看向抓住我肩膀的人，有点眼熟。那个男的看到我显示愣了一下，然后一笑，“洗干净了还更漂亮了，大爷我的眼光真不错。”说着就上手欲摸我的脸，我侧脸躲开他的熊掌，想起他就是那个王公子。
“公子，你认错人了。”我皱眉。
“死丫头，别以为你换了身装扮我就不认得你了，不知是哪个大胆的竟敢不听大爷我的话敢管大爷我的事，说，是哪个不长眼的带了你走？”
我挣不开他抓住我肩膀的手，“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哼，你个小婊子，跟我玩这种把戏，”他把我拽起来，“走，把她抓回府，我要让你知道不听我的话的后果。”几个手下欲来抓我，我本能地找沐桑，却突然想起今天…是偷着出来的。周围围观的人也没有要帮助的意思，只是指指点点地看着说着。我突然想起，那天我站在围观人群的外面看季晴时，也是这样漠然无情的吧。我的本意是想教训下那个流氓公子，只是没想到他把我当成了季晴，更没想到，季晴和我，竟是如此相像，就连街市上见过季晴的人，都误以为我就是她。推搡之间已经被王公子的手下抓住了，那两个手下抓着我向外走，我根本挣脱不开，“王公子，你今天要是抓我走，你会后悔的。”姓王的无视我的警告。
“后悔？一会儿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才叫后悔。”他摸了一下我的脸，我恶心得直想吐，可是又躲不开。两个人抓着我走了很远，却没有人站出来英雄救美一下。我有些心慌，如果这么走下去，那个姓王的说不定真会对我做些什么。
在街市的拐角处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管是不是幻觉，我放开喉咙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声：“胤祥！”
那抹身影很快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的希望终究成空。在这个世界里，我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离开别人的保护，我能做的，只是狼狈的挣扎，寻求别人的帮助，依赖别人的救助，我所能做的，只是可笑地被恐惧吞噬。
抓住我肩膀的力量突然消失，在我欲跌坐在地的时候，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抬头看向十三，他憔悴了很多，十三见我没有受伤，冷冷地扫了一眼被十三手下按在地上的王公子和他的手下，“交官。”
十三的语气很冷，他松开我，“沐桑没和你一起？”他看向周围。
我摇摇头，“十三爷…你…”十三的黑眸仿佛蒙上了雾，毫无生气，他还没从谙雅的阴影里走出来吗？也对，如果是真的深爱，有怎会轻易忘却？十三并不看我，“没事的话就早些回去吧。”十三提步离开，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季晴找到我，才和她一同回去。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沐桑，他站在马尔汉府的门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我是陌生人一样。我心虚地低头走近他，沐桑没有说话，我让季晴先进去，寂静的路上只留下我和沐桑。他突然伸手，我以为沐桑因我私自出门而生气要打我，可他却只是轻轻地按住我的肩膀，然后稍稍用力，之前被那些人抓着走时，因为挣扎过，所以肯定伤到了肩膀，沐桑这一碰，我痛得要命。
“沐桑，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却在看他的那瞬间怔住了。沐桑的眼中，有太多的焦虑与心痛。
“沐桑，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人而已。”我松了口气，刚刚沐桑那种冰冷的目光，令我心中难过异常。沐桑只是松开我，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我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袖，“沐桑？”
“为什么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你的人，永远不是我？”沐桑轻轻吐出这句话，却不肯回头看我。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背，沐桑的话语中，有无奈与自责。我抓住沐桑有些冰冷的手，他一定，在这里等了我很久。
我可以对任何人宽容，对任何失去与得到的事物置若罔闻，只是唯独你，自私的把你留在我身边，即使那不是你的本意，我也不许你离开。
沐桑，你知道我为什么为你取这个名字吗？沐丧，用你的名字来凭吊我那个世界父母给予我的姓氏，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我依然是快乐的沐谙筱，我不要与寂寞和悲伤为邻。
所以，沐桑，你只属于我，只属于，那个自私的沐谙筱。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Chapter13 镜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