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忘却的记念》宣甯

3、1939.12.24 1939年

　　1939年12月24日夜,巴黎。
　　凯特出神地望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手指摩挲着西斯给她新买的莱卡相机。
　　街上随处可见穿着红色新衣的男人女人和小孩老人，比之前的圣诞节热闹很多。凯特看见一个红棕色卷发的红衣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追在一辆载满士兵的卡车后面，哭喊着，雪地上洇出一道道凌乱的脚印。
　　咔嚓”一声，西斯往后看了一眼坐在后座安安静静的凯特，“这次拍到了什么？”他继续开车，已经习惯了凯特时不时摆弄她的相机。
　　“爸爸，征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凯特不答反问，她在脑海里想象着刚刚拍下的画面。仅有的黑白两种颜色并不能表达出来自己当时的感受，不过她并不在意，她只是为了记录罢了。
　　“11月份上旬吧。现在街上开着的卡车载的都是最后一批了。”西斯想了想，回答说。瞥见街角有穿着补丁衣服的女人瑟缩着走进那些光鲜亮丽的店铺，又很快被赶出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天气这么冷，家里负责赚钱的男人又被征走去当兵，真不知道她们要怎么活下去。”
　　对于两个人来说，这都是很沉重的话题。凯特没有沉默很久，她开口道：“爸爸，战争会从这里开始吗？”她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希望不会，亲爱的。”西斯感觉喉咙发干，他少有的这样叫凯特，像是在给她安慰，也像是在给自己安慰。
　　回到家之后，西斯才觉得活了过来。他一把抢住齐馥，狠狠亲了她两口，我好想你，亲爱的。”
　　“我也一样，西勒。”齐馥笑着回抱他。
　　凯特识趣地进了厨房。看到一个红色的背影，她开心地抱住那人的腰，“多拉，你买新衣服了？好好看，这很适合你。”凯特不吝啬地夸赞道。
　　“你还是这么会说话，凯特小姐。”多拉腼腆地笑着，脸上的雀斑显得可爱极了。她手脚麻利地在料理台前切好奶酪，又放在不同的盘子里，“凯特小姐能帮忙拿出去吗？我还有一些面包什么的没做。”
　　“好。”凯特松手，端着装奶酪的盘子放在餐桌上。没看见西斯，她问了一句，“妈妈，爸爸呢？”
　　“他去书房了。”齐馥调试着收音机的频道，回答凯特。
　　“亲爱的，你来一下书房。”西斯朝外面喊着。
　　等到齐馥进了书房.西斯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他指了指桌上自己刚收到的烫金信件，“我爸爸刚刚发来的。”
　　齐馥拿起信件。她略过了开头两段的圣诞节祝福，在看到第三段的开头第一句就定住了。
　　“从9月开始,军工厂的订单不断增加，军队员额新增了至少20万人。”
　　“我想说，现在整个德国经济完全转入战争的轨道了。”
　　“……”
　　“亲爱的，可能要开战了。”

　　凯特继续调试着收音机，跳过那些优美的圣诞节歌曲。“据德国的相关媒体……”听到“德国”，她将声音调大，专注地听着。
　　“ ……希特勒慷慨开恩，赏给每位“德国妇女一双长袜，每个德国男人一条领带……”
　　西斯和齐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书房。凯特看见他们少有的心神不定的样子，跑过去拉了拉齐馥的手，“妈妈？”
　　“多拉，出来吃吧。”齐馥握了握凯特的手，脸上没什么情绪。她和西斯、凯特坐下，向料理台的方向喊了一声。
　　“夫人，烤箱里还有一些饼干……”多拉戴着厚重的手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没什么胃口，先过来吃吧。”齐馥喝了一口南瓜浓汤，感觉整个身子变暖了一些。她抿着嘴，手指摩挲着瓷盘的边缘，想着刚才的信件。
　　“好。”看出齐馥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多拉脱下手套和围裙，坐在凯特的旁边，有些不知所措。
　　“先吃吧。”西斯开口，缓和了一下气氛。他先喝了口南瓜浓汤，“多拉，真不知道我们没了你会怎么样。”他感叹道，碧绿色的眼睛看了看多拉，又看了看凯特，语气温柔，“凯特，我一会和你妈妈有些事情要聊，你吃完饭之后可以和多拉去花园或者二楼吗?”
　　“好的，爸爸。”凯特觉得奇怪，但还是乖乖点头应下。
　　吃完这顿有些沉静压抑的饭之后，凯特挽着多拉的手来到花园。她们交换了圣诞节礼物。多拉收到的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水晶球，凯特收到的则是多拉亲手做的镶着小珍珠的蝴蝶结。
　　“多拉，我帮你拍一张照吧。”
　　“凯特小姐，我……”
　　“不要动。”
　　“小姐，我也帮你拍一张吧。”
　　“好啊。”
　　“小姐，你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
　　“不会。”
　　“但是他们都这样说。”
　　“多拉，如果你相信人死后会变成星星的话，就不会来问我了，对吗？”凯特看着多拉，和西斯如出一辙的碧绿色眼睛满是认真。
　　“可我快要忘了他了，凯特小姐，”多拉摇了摇头，“我快要忘记索耶的模样了。”
　　“那就用相机记录下来吧，”凯特紧紧握着多拉的手，像一个大姐姐一样安慰着她，“用相机记录下来，多拉。”
　　“相机可以记录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