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的婚恋日记》tiantian的梦

21、第 21 章

　　回到家之后，林梓霞收到了小徐发来的转账。小徐没有收，即便不想给这段一夜情一个定性，她也不想用金钱侮辱它。小徐在后来的聊天中跟林梓霞说，他为此很没有面子，感觉被林梓霞打了脸。林梓霞没有辩驳，可能两个人一开始的想法就是不同的，所以才会因此产生分歧。小徐的初衷是担心林梓霞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想帮帮她。而林梓霞却因为不想欠人情。也或许那点残存的自尊在强撑。

　　此后，林梓霞和小徐的关系有点像网友，会偶尔聊天，却没有再见面。小徐半真半假地提过结婚的事，林梓霞敷衍过去了，太不现实了，眼前这样的日子虽然无趣，林梓霞却感觉是安定的，她不想打破这份安定。而小徐的态度并不够坚定，看到林梓霞没有表态，他也就不再提了。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联系。就好像两条直线，在一个慵懒的午后短暂地相交了一下，然后就再无交集了。因为没有太大的感情基础，林梓霞完全没有感觉到难过，连失落都不曾有。也许，年少时爱一个人，都会竭尽全力，年纪渐长之后，各自都保留了大部分，所以没有歇斯底里，只有平淡如水。

　　记得当时林梓霞坐在小徐车上的时候，小徐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一个委屈的女声，凄凄惨惨地问他，“那你还爱我吗？”小徐面色淡定地回复了一句，“爱呀。”坐在副驾驶的林梓霞没有半分难过，只觉得可笑。对方一定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吧，只有年轻的女孩子才会把爱看得这么重要，仿佛没有了爱生命都没有价值一般。而三十岁的林梓霞，不能没有工作，不能没有钱，不能没有房子，不能没有女儿，却唯独可以没有爱情。虽然偶尔感觉到孤独，但都只是一个瞬间的事。她看着小徐一边载着自己，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跟另外一个女孩子说“爱”，就觉得眼前的一幕特别讽刺。成年人的世界原来就是这样，残酷而现实。林梓霞感觉这一刻，自己才开始了解眼前这个真正的世界。

　　人的记忆是很神奇的事情。林梓霞不记得很多课本的知识，哪怕自己曾认认真真背诵过，却分毫不差地记得自己从小时候到现在的糗态。她有的时候真的希望自己患了选择性失忆症，能够忘记那些她一点都不想回忆起的时刻。

　　记忆中的少女时代的林梓霞，总是很自卑。自卑的理由很多，比如林梓霞感觉自己很黑，明明乡下的女孩子都是一起长大，可是她就是比别人黑，导致林梓霞感觉自己穿任何颜色的衣服都不好看，除了白色。而因为没钱，林梓霞整个夏天只有一件白色的衬衫，还好北方的天气雨水很少，她就可以趁中午的时候把衬衫洗了，下午上学之前就可以干。班级有个喜欢林梓霞的男生曾一本正经问过她，“你为什么每天都穿同一件衣服？”林梓霞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那个男生是城里的，他估计无法理解林梓霞的窘迫吧。除此之外林梓霞还有一个缺点，她的汗毛比别的女生重，小学毕业的时候胳膊上长出来的细细密密、黑色的汗毛令林梓霞从不敢露出胳膊。后来她看到了父亲的剃须刀，就试着用剃须刀剃掉那些令她难堪的汗毛，可是一个星期过去，汗毛又会以更加坚硬的姿态长出皮肤，还会像父亲的胡须一样，给人扎扎的手感。林梓霞害怕了，她怕汗毛也像父亲的胡须一样变粗变长，所以后来就坚决地将胳膊藏进袖子。

　　林梓霞试图问问母亲，为什么她的汗毛这么长，母亲只是敷衍地回复她，“等长大了就看不见了。”母亲根本无法理解林梓霞的难堪罢，林梓霞后来也就不再问了。等进了大学门，看着舍友们穿着短袖，露出光洁的胳膊，林梓霞就像一个鹌鹑一样深深缩进自己建筑的壳里，一边羡慕着，一边掩盖着。她感觉到了那种精神上的孤独，有一些难堪的情绪，没有办法跟父母说，也没有办法跟朋友说，然后就逐渐演变成深深的自卑。后来长大之后，林梓霞才知道，原来令她困扰了十几年的汗毛的问题，其实有一种叫脱毛膏的东西可以解决，而汗毛并不会因为使用脱毛膏变黑变长。只是林梓霞没有理由责怪母亲，因为母亲并没有这个困扰，所以无法体谅林梓霞的心情。只是林梓霞一直习惯自己消化自己的问题，没有习惯去求助于别人，没有勇气开口寻求帮助，所以才会花那么长的时间解决明明很简单的一个小问题。

　　从心理层面来理解林梓霞的问题，就是她总是喜欢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总是在因为各种各种的小事自我折磨、自我消耗。曾经因为工作原因参加过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培训，那个培训班的老师评价林梓霞的时候，用了一个词，“极度自卑”。林梓霞才开始正视自己的问题，是啊，极度的自卑。从小到大，林梓霞从心底里感觉，自己一直是一个人，父母没有给她赖以生存的全然的依靠，他们明明连自己的生存都无法满足，所以遇到任何问题，林梓霞的第一想法就是靠自己，如果靠自己问题无法解决，她就顺其自然地选择了逃避。才会形成这样一个隐忍、懦弱、悲观的性格。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有了孩子，要成为孩子的依靠，林梓霞依然像从前一样选择苛责自己，总是抱着全部的信念要对优优好，要选择对优优好的路，却从未好好考虑过自己。

　　有的时候，林梓霞也会想着，她这略带着悲剧色彩的前半生，究竟是谁造成的呢？看过一个话题说，如何看出一个女孩是被好好养大的，题主说，好好养大的女孩子，脸上总是洋溢着自信的微笑，性格也是开朗又乐观的。因为她的家庭给了她足够的底气，和依靠。林梓霞看完这个话题，满心里都是羡慕。人最大的悲哀就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和家庭。如果可以选，谁又愿意生在一个物质条件堪忧的家庭呢？更别说精神上的富足了。幼年的林梓霞不懂这些，只是每每在父亲喝醉酒发酒疯的时候感到难过，为母亲感到担忧。而林梓霞每次开学前必须要经历的是，母亲总是在为学费发愁，而父亲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林梓霞永远没有办法忘记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管得了他们。”而这个“他们”，指的是林梓霞姐弟俩。母亲听到这话悲从中来，林梓霞何尝不是呢？她当时只不过读小学的年纪，却将这句话深深印在心里二十几年。那个时候她就早熟地在心里发誓，她长大绝对不会嫁给这样的男人。

　　可是，事实证明林梓霞高估了自己。她在大学刚毕业的年纪，因为未婚先孕，嫁给了软弱没有主见的莫方，然后毫无悬念走了母亲的老路。只不过与母亲不同的是，林梓霞拥有了知错就改的勇气，她努力地挣脱了婚姻的枷锁，给了自己继续的希望。从这个意义上讲，也是一代人的进步罢。

　　只是，改变不了的是，林梓霞那与生俱来的孤独。林梓霞的人生从离婚之后开始变成为了优优而活着，可是优优知道吗？优优愿意吗？小小年纪背负着母亲的期待活着，当她不听话的时候，调皮的时候，作为母亲的林梓霞就在心里默默衡量着值不值得。林梓霞有时候觉得，自己和母亲没有什么不同。区别是，母亲会将她的付出挂在嘴边告诉林梓霞，“我就是为了你们两姐弟才没有离婚，不然你们多可怜。”林梓霞没有跟优优说过是为了她，自己才经历了这些艰难。但林梓霞终究不是圣人，她也时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忍不住想着，如果当初她没有选择带着优优离开，现在的她会不会过得更好。毕竟，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工作是多么艰难的事。如果没有这个负累，林梓霞可以轻松一点，也可以更加容易遇到下一个更好的男人，给她依靠，令她能短暂地喘息片刻。每每想到这些，林梓霞的心就痛到无法呼吸，光是想着丢下优优，都让林梓霞无法原谅自己。明明那个孩子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她怎么能够允许自己为了轻松而放弃她？林梓霞做不到。

　　林梓霞明明不是一个圣人，却给自己身上裹满了圣人的枷锁，不用别人要求她，她自己都过不了那个关卡。所以才会过得这么委曲求全，过得这么卑微。只是不知道的是，明明自己心里全是伤痕，却找不到释放的出口，也找不到自己治愈的途径，人生那么长，该如何坚持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