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第九十三章 ...
-
半个月后。
道州境内,最东北地界,毗邻深州的姑婆县。
晴空不见半片云彩,日头直勾勾挂在头顶,白亮得令人烦躁不安。
知县华自和垂手站在本县粮站前,身上的青色官袍浆洗褪色,后衣领和袖口打有补丁,补子上的鸂鶒【1】像被水打湿的鸭子。
好罢,鸭子不会被水打湿。
苏戊收回悄悄打量知县华自和的目光,心里默默将姑婆县的贫困情况,再给提升上一个等级。
华自和经历过各种目光加身,并不在意苏戊这点没有恶意的打量,手搭到眉骨上遮光,毫不客气问向前方为首的大高个:“还请恕下官不解,尊驾来我县数日,看罢县衙和城防,又查粮仓与税簿,眼下连粮站也看了,却是倒底要查甚么?”
这一行四人自奉鹿而来,战马为坐骑,持军帅信符和代总督令牌,却未表明个人具体身份,只知为首者姓杨,说不清究竟是大帅家的甚么人,是她们奉鹿杨氏的哪位子弟。
此前收到东厅下文,军衙有官员按照常例下县来巡查,但华自和明显感觉这几个人不是普通巡查官员。
尤其是年纪轻轻的为首者,尽管随和,胸中颇有沟壑。
粮站建在街对面,简陋得好似一座拔地而起的大草棚,杨严齐抬手一指,淡声问:“粮站建造账簿何在?”
“要追究责任,找我就好,有何疑问,尊驾且问便是。”果然是来找茬的,华自和更加没有好气。
过罢年到现在,姑婆县滴雨未落,春末连日晴热干燥,本就怕对农事造成影响,果不其然,不日前,下面有人来报,阿姊乡某处涸滩发现蝗卵,偏偏位置涉及深州那边,那边不肯配合灭蝗卵,无疑又增大了事情的处理难度。
蝗虫事大,稍有不慎便会成灾,华自和还要抽空亲自应付这些上面来的官员,烦人,真烦人。
几日消耗,华自和的反感与抵触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杨严齐反手撑后腰,微低头,眉骨恰好在眼窝里投出一片阴影,显得面色沉郁:“我该追究华县堂甚么责任?”
华自和眉头又往下压了压,在日光下肆无忌惮打量杨严齐,少顷,她呼出口蒸得发烫的浊气,像是选择了低头认栽,唯剩下硬言硬语还在照应着她心底的不甘与轻蔑:“下官不敢妄言,还请上官指教。”
若是又和之前的巡查官员那般来吃拿卡要,她努力勒勒裤腰带,或许,应该,可能,还能挤出来星点财物应付。
杨严齐也热得挂起一脑门子汗,沉默良久,她语调平稳说道:“若是此时关外战事起,急调粮秣北上,你这粮站根本吃不住中转。”
粮秣通常由军中辎重营和衙门户房等有司统一筹措、储存和分配,战时需提前储备,军队不得私自保存或动用,多由民间采购或周边地区协济调进,运输量大且依赖稳定供应。
姑婆县地理位置偏僻,担负的粮秣供应任务相对富县而言较轻,建造的粮站属于支差应付,杨严齐知道不该对姑婆县要求过高,但她不就是来找茬的么。
天气太热,连个躲凉的地方也没有,华自和热得心烦意乱,心里还挂念着蝗虫事,遇见杨严齐同她打虚伪文人的太极,彻底没了耐心:“吃得住吃不住我能如何,尊驾且去问军衙里拍案定板的那位,问她老人家好端端为何非要劳民伤财造粮站!”
军衙里拍案定板那位,指的可不就是幽北军帅,嗣王杨严齐。
“放肆!”负责唱红脸的苏戊上前半步放声喝斥,这华自和忒野了些,怪不得陈鹤衔调职南下前,特意将之从留给大帅的推荐名单上圈起来,暂压不用。
遭苏戊这么一喝斥,素来不畏权贵威压的华自和,像个炮仗被点燃,当街同苏戊争执起来。
“我放肆甚么?几句实话而已,刺了上官们耳朵非我本意,但粮秣供应运输素来暂存本县粮仓作中转,一应流程制度积累齐备,做起来顺畅平稳,军衙却忽然叫俺另造粮站,建立粮秣班会,叫班会专司粮秣,这不是闹着玩是甚么?!”
数年贫县打拼,华自和积累太多苦楚,见到太多无能为力的弊端,心里明明忌惮着姓杨的身份,却控制不住对姓杨的说实话、发牢骚,像着了魔似的。
她喘着粗气望向杨严齐冷静的侧脸,执拗道:“无数命令要求从军衙各部发出,又自州府往下传,千条线,万根丝,末了全系到县衙来经办,姑婆县贫瘠,县衙哪有余钱请人成立粮秣专班或粮秣会?东厅拨下来那点建造粮站的专项钱,发到我手里又剩几个铜板?……”
街上行人稀少,但不是没人,收到路人打量的目光后,华自和自觉冲动失言,咽了咽干疼的嗓子,沉默少顷,硬声硬气补充:“几位还想知道点甚么,反正说开了,我好一并告知!”
面对华自和的气愤失态,杨严齐神色不变,说话时的腔调亦从容,只是头顶的日光那样强烈,似乎也无法照散她眉宇间的阴郁:“姑婆县全境,是否已普及粟米耕种?”
怎么忽然从粮站跳到农作物上来?
华自和不甚理解,往旁边一偏头,梗着脖子道:“农师们不日便到,上官又有何指教?”
姑婆县是道州最贫瘠的几个县之一,欲更改农作物耕种,需农师们亲自来下地,否则她们没法在推广单一耕种的文书上签字花押,也无法确定该县是否合适种粟米。
一刀切最是季桃初所忌讳。
杨严齐未做反应,只递给恕冬一个眼色。
恕冬上前半步,和华自和简单沟通了,消下这位耿介知县的怒火,她们一行几人就此转回姑婆县公门客栈,也是县城里唯一的客栈。
惹怒华自和,又放华自和去处理县衙要务,接下来整日时间,杨严齐老实待在客栈里,处理从奉鹿送来的,必须要她本人过目处理的事本信件。
直到吃晚饭时候,杨严齐递给苏戊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回军衙西厅,叫石提刑提调东厅存档文书,查查姑婆县粮站建造款项的下拨。”
“是。”苏戊接过手书,应得略显迟疑。
杨严齐才端起饭碗,敏锐察觉异样,抬眼问:“还有事?”
苏戊捏着信封,想着要赶紧去执行命令,便也顾不得许多犹豫,问出了心中盘桓多日的问题:“这样做,真的能追回上卿吗?”
“谁给你说我来此是为追回上卿?”
苏戊:“……”
大帅平素里性格温和,待人亲切,严肃起来时也叫人胆寒,苏戊至今遭不住大帅的目光威压,大热天里后脖颈发凉,憋在心里的实话不受控制地全抖了出来。
“萧国春捺钵往年扎在吉水中游,今年据说还要往南推进,关外气氛紧张得很,你在军衙不眠不休做出那样多部署,眼下的紧要性更是不言而喻。”
“我一直觉得,大帅你不是会叫个人私事左右决策的人,可你真的带我们来道州了,我就知道和上卿有关。”
说到这里,苏戊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上卿来不来姑婆县我不知道,但上卿的那几位农事朋友们,确是一定会来!”
杨严齐沉默下来,片刻,冲苏戊轻轻一摆头:“忙你的事去罢。”
没得到回应的苏戊撇撇嘴转身离开,恕冬和她擦着肩进来。
“大帅!我亲自去看的现场,情况确定无疑!”
傍晚时分,窗外依旧明光大亮,近卫长官的高马尾发梢落在肩头,热得脑袋冒烟,一屁股坐到桌前,气喘吁吁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
“阿姊乡隔壁是深州奉教县,姑婆县这边两岸烧得光秃秃,干河滩绵延过奉教县那边,一眼望不透,芦苇青黄交错,下面密密麻麻全是蝗卵!”
水喝得急,话说得紧,恕冬说完才打出个水嗝,嘴里提起的蝗卵,又叫她露在外面的小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怪不得华自和急成那样子,奉教县那边若再不采取有效措施,入夏定是要起蝗祸的!”
蝗祸,危哉!
恕冬素来沉稳,此刻也被两县交界处的蝗卵骇得心慌不定神,看着大帅不紧不慢吃饭,恕冬忽然一歪头,尾音上挑:“难道我们其实专是为此事而来的?!”
难道大帅有未卜先知之能,预感到这里要现蝗祸?
窗户开着,没有一丝活风进来,杨严齐热得出汗,高高挽起袖管看恕冬,像是觉得挺有意思:“不然呢?该为甚么?”
恕冬按着桌沿挺直后背,不可置信:“可以是为这个,也可以是为粮站,咱们一路过来,亲眼所见,下头那些官吏贪得人心惊胆寒,大帅,我们不管吗?”
军政要事在前,自己下道州,咋就不能是为某个没心没肺的小骗子?
干燥的热气叫杨严齐眉宇间浮起几分不耐,随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你咋就不能和苏戊均衡均衡。”
“啊?”恕冬没听明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我们俩的任务有交叉吗?”
杨严齐:“你对建立粮站是何看法?”
一众近卫亲随,之所以挑恕冬常跟身侧,乃是因为这姑娘对轻重缓急有恰到好处的区分能力。
她遇到疑惑时会坦然向杨严齐请教,却从不试图揣度大帅的想法和意图,即刻答道:
“粮站建立和上卿的农耕改革密不可分,这是盘大棋,一旦粮秣供应因改革成功变得量大且稳,粮秣管理由衙门或军里辎重营负责就成了必然,但粮秣的提供也抓在公门手里,捉襟见肘窘态必现,成立粮站是高瞻远瞩之举。”
恕冬舔舔嘴,飞快瞄了眼她大帅的脸色,方慢慢给上面的言论下出个总结:“粮站建立,符合我们的以商养军之策。”
杨严齐摇了下头,似笑非笑:“你说的一切,前提是农耕改革成功,改麦为粟,没那么容易。”
在请到季桃初为王府座上卿之前,幽北不是没有延请过别的农耕大能。
考虑到幽北特殊的地理环境,以及幽北军的粮秣供应问题,高手们考察走访,亲身试验,最终的大多数都是主张以全境以种粟和麦为主。
粮秣不是简单供给官兵的食物,而是主要用于军队行军、作战时的补给,包括粮食、饲料等物资,总之人吃马喂的,耕种作物单一会导致很多别的问题诞生。
在季桃初之前,有人提出过只种粟的想法。
粟者,谷也,百姓说的黄小米,耐旱,根系能扎将近一丈深,生长成熟也就八十到一百二十日,收获的时候很干燥,无需另外打场晒粮,方便储存,储存周期比米长,作为军粮而言,此乃其优点一也。
粟米加工方便,石碾即可褪皮,麦则需以石磨加工,粟米可做粥,也易炒制干脆,方便行军携带。
这般提议之所以后来没被采用,是因为没钱。
当仅以粟米供为军粮时,军中其它所需要则需用银钱购买,那不是三五百两白银能解决的问题。
综合考虑之下,尽管问题百出,幽北仍旧推进粟米和麦轮季耕种。
季桃初来幽北,来的时机刚刚好,杨严齐在总结了双亲经营幽北的模式后,准备大力推行“以商养军”的策略,推动幽商和幽北军形成共生关系。
以商养军,不可避免要切割一些自己人的利益。
利益当前,谁又肯轻易答应呢。
“大帅你……”恕冬无可奈何轻叹出声,“怎么又以身犯险呢。”
杨严齐:“你有意见?”
恕冬接过大帅盛给的粥,自己拿起筷子:“要是这回再受伤,可就只剩下我们几个轮番守你了。”
杨严齐心头一颤,刚预料恕冬要说甚么,便听这人道:“你还是想想办法,将上卿再追回来吧。”
气笑了杨严齐:“追回来照顾受伤的我?”
恕冬用力咬下一口野菜饼,鼓起半边脸颊:“追回来镇压胡作非为的你!”
“手下人要造反,气都给我气饱了,”杨严齐放下筷子起身,“别跟着,我出去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