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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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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酒这件事,严平喝不过昔日同袍霍让,撂翻杨严齐却不是难事。
费半天劲叫恕冬苏戊等人将大帅塞进轿子抬走,严平转身回家,被龚昂先挽住胳膊,担心问:“大帅日理万机,你咋就给她灌醉了,万一耽误正事咋办?”
“放心,耽误不了任何正事,”严平随意往身后的院门方向一指,翘着嘴角:“我回来时,肃同正独个在王府里晃荡,要不是我拉她来咱家吃那几碗酒,她今晚怕是回不去她院子,别看肃同扛得住军国大事,其实胆子小得很。”
半柱香时间后,代步软轿斜穿王府,从西北方向的杨严平龚昂先住处,吱吱悠悠回到位于王府正东的嗣王东院。
胆子小的杨严齐直接倒在床上睡,醉得不省人事,恕冬和苏戊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缄默摇头,关好房门离开。
……
也不知睡多久,夜色正浓,杨严齐忽然听见屋里有脚步声。
“谁?”被吵醒的她烦躁地捂住脸,嗓里干得发疼,导致声音嘶哑。
脚步声稍顿,屋里竟然响起季桃初略显不耐烦的声音:“不是你说明日要出去巡营,叫我抓紧时间来给你收拾行李?”
“溪照……”心脏猛地收缩,杨严齐强撑着坐起身。
烛光下,她看见季桃初散着头发,身穿睡觉时的单衣,赤脚走来走去,来回着给她收拾行李。
见她坐到床边,条几前的季桃初拿起那块老旧破损的火廉,示意道:“不是说这个打不着火了么,给你换了个新的放在挎包里,这回别再弄丢啊。”
“还有这帽子,”她又不知从何处拿出顶新帽子,同火廉放在一处,叮嘱:“新帽子是我百忙之中一针一线缝制而成,再像上回出去巡营那样,将这新帽子弄丢,回来我饶不了你……”
侧身站在明暗光影交错处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唠叨着,杨严齐只感觉浑身血液奔流着拥挤进心脏,喜悦快要将她的胸腔挤爆。
她贪婪地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言语变得笨拙迟钝:“好,不,不弄丢。”
掀开衣箱,发现衣物已打包好,季桃初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杨严齐衣领,模糊的面容变得清晰,是生气的样子:“全收拾好了,还喊我来做甚?不知道我在忙春耕?直爹贼,莫不是来消遣洒家?”
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季桃初散在身后的长发,有一缕垂到肩前,落在了杨严齐身上。
杨严齐既激动,又难过,像是被钝刀在胸膛里搅弄,可当看着季桃初的唇在眼前开开合合,她身体不受思想控制地凑过去,轻轻印上一个吻,一触即分:“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你会不会,其实也舍不得我?
“呸,你不就是长的好看了些,谁舍不得。”
为了证明舍得,季桃初擦着嘴唇松开她衣领,转身消失在烛光之外的夜色里,光着脚,毅然决然,没有丝毫犹豫。
杨严齐慌了神,起身去追,一个大步冲出去,却冲进了北防秋天的丰收宴。
屯田种的粟米大丰收,军民同庆,流水席从早摆到晚,入夜,广场空地上燃起篝火,女女男男围着火焰载歌载舞,军属们弄了鹿血酒来,连哄带骗叫大功臣季桃初喝下不少。
杨严齐想上前劝阻,发现没人理会她,她像个透明人穿梭在盛大的庆祝宴会上,口不能言,身不由己。
鹿血热,回去后季桃初将自己整个地挂在她身上,嘴里含糊念着:“阿颟,阿颟……”
只有季桃初能看见杨严齐,能真真切切触碰到杨严齐。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杨严齐蹭侧颈,瞬间叫她眼里蓄起思念的痛楚。
她抱着季桃初,恨不能把人嵌进骨血,又怕把人弄疼,忍着哽咽问:“溪照,知道我是谁吗?”
怀里的人用力埋首在她身前,不肯抬头,重复回应着知道,含混不清。
泪水涌出眼眶,杨严齐的心,就像被人开膛破肚地剜出,又趁热投进隆冬的冰河里,疼得她呼吸不上来:“你知道个屁,你知道甚么啊,你这个骗子……”
太疼了。
说不清楚究竟哪里疼。
杨严齐呼吸急促地被从睡梦中被疼醒,衣衫湿了大片,贴在身上,湿冷粘腻。
她点亮床头灯台,抹了把脸靠回床头,满手心水湿,不知是汗还是泪。
真是够窝囊的。
也真是够没意思的。
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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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冷不丁决定要下州府?”
两日后的清晨,幽北王府门前,王妃朱凤鸣拉着杨严齐的手,脸上除去不舍,尽是小心翼翼的疑惑:“是不是娘总是唠叨,惹你心烦了?”
这话简直吓得杨严齐哆嗦,不孝之罪险些兜头扣上来,还好她淡静,能控制住脸上表情:“是军里的正经事,需要我去趟道州,娘勿多想。”
朱凤鸣转而露出几分原来如此的表情,拧眉时还有些疑神疑鬼的神经质:“去道州啊,离却马关很近,你是不是去找姓季的?”
却马屹的却马关,是幽北和关原的分界线。
春意已从奉鹿的天地间一闪而过,初夏特有的干热逐渐露出可疑的触角,风里也是闷闷的,叫人开心不起来。
母亲对桃初急转直下改变的态度,叫杨严齐更觉得不快,语气硬了几分:“娘勿要再有如此言论,倘若府中传出闲言碎语,儿只管要向娘讨说法的。”
讨厌的失控感再次爬上心头,朱凤鸣被女儿的话刺激到,甩开杨严齐的手,浮出恼怒之色:“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是丢了媳妇也怪娘,好啊好啊,不愧是你爹的女儿,跟他简直一个德行。”
母亲的情绪,近来格外不稳定,时而多愁善感,时而暴躁易怒,时而又蛮不讲理。
想叫她看大夫,反而被她一通训斥,固执地认为自己没病。
杨严齐手心里起了层薄汗,低头认错:“对不起,娘,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是我心情不好,不是故意冒犯您。”
“哼,就知道你其实心情不好,成天是装的若无其事。”
朱凤鸣紧皱的眉头得以舒展开,像是找到了解开疙瘩的有效办法,回手将身后人拉过来,不由分说推到杨严齐身边,再这么上下一打量,发现两人果然是般配。
旋即喜笑颜开:“带上袁许一起下道州,有她在你身边照顾,娘才能放心些。”
说着她靠近杨严齐,扯扯女儿衣袖示意其低头靠近些,手遮到嘴边低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都是这样,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割舍,只是习惯了罢了。”
偏生习惯是个顶顶可怕的东西,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
朱凤鸣的目的从来非常清晰:“带上袁许一起,等你慢慢习惯袁许在身边,便会逐渐忘掉季桃初,相信娘,娘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哪怕现在没有任何感情,甚至觉得厌烦,只待朝夕相处久,也会有感情。
杨严齐不止一次领教过母亲的固执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垂眸看了眼低头不语的袁许,最终选择了点头接受。
轻车简从在朱凤鸣美好的期许中呼啸而去。
出城十多里地,队伍在第一家军用驿站前停下。
驿丞准备来饭菜酒水,送到二楼暂供歇脚的房间。
“袁姑娘,是我失礼。”
杨严齐亲手倒杯热酒放到袁许面前,欠身道歉:“对于你家中的变故,我深感痛心,至于王妃的想法,恕我不会接受,你是个好姑娘,当有幸福美好的未来,而不是被逼无奈同另一个女子搅和在一起。”
尴尬和难为情爬上袁许麦色的面庞,她紧紧抿起嘴,深深低下头。
她的这副神态,这个角度,像极了季桃初。
杨严齐给自己倒杯酒,一饮而尽:“那些找你讨债的人我已经叫人处理好,后续王妃给你钱,你心安理得收着用,女儿立世不易,拿着钱找个安身立命的活计是正事,无论何时,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袁许难堪至极,头低得更深,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衣服上。
她在嫌恶自己的软弱无用的同时,迷惘也一层层爬上心头。
安身立命的活计?她并无一技之长,自幼便被双亲当做外人养,除去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伺候人,别的甚么也不会。
杨严齐如今没有心思去照顾别人的情绪,嘴里话语未停:“道州是个好地方,你到的时候正值仲春,其风土人情与奉鹿这边大相径庭,反到肖似关原,去游玩一番也不错,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同你一道乘车赶路,少顷分出几名近卫留与你,我便先走一步了。”
眼泪倾涌而出,似如崩溃之堤,袁许咬着嘴唇,没露出半点哭泣声。
喜欢上杨严齐,简单得犹如呼吸,无关乎其性别,而是这个人本身充满魅力。
她亲和温柔,体贴细心,手下官员犯错时,她不是第一时间训斥责骂,而是寻找弥补错误的办法,后续哪怕是训斥了犯错官员,也真的是就事论事,不会有别的任何旧账牵扯。
如此的条理清晰,爱憎分明,同时相貌又是那样出众,再加上年纪轻轻,位高权重,简直完美契合了世间女子对伴侣的所有幻想。
堪称完美。
袁许失去家庭的庇护,人生一时如雨打浮萍,答应王妃的提议,去填补杨严齐身边的空缺,同时也为自己找到个可靠的庇护,简直不需要有任何犹豫。
“你心里还装着季上卿吗?她抛弃了你,你为何还对她念念不忘?”此言冒昧,亦非是出于袁许的忌忮,她只是忽然很想知道,杨嗣王和季上卿之间,是否当真如王妃所言,毫无感情。
至少在她看来,从杨嗣王偶尔流露出来的态度,和对王妃说的那些话看来,事实并非全然如王妃所言。
起身欲走的杨严齐,出现了瞬间的怔忡。
从邑京回来后,人人都说是季桃初休弃了她,有时候,连她自己也觉得,她是被溪照抛弃的。
溪照不要她了。
“抱歉,此乃某之私隐,不便与你多言,祝你南下一路平安。”杨严齐转身迈步。
也祝我南下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