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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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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你难得休息,本也不想喊你大老远跑来,可姑婆县地理位置实在特殊,”
王怀川站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混不在意周遭恶劣环境:“出现蝗卵乃是可遇不可求,这说明甚么?说明……”
“停!”
怀川又要开始她的歪理邪说了,季桃初用小扇子边打风纳凉,边及时伸出手另一只,掌心朝外,叫停好友王怀川越说越离谱的话。
长途跋涉,季桃初此刻兴致不高,但好在气色还行,掀了掀眼皮问:“年合她们几个呢,不是说你们在一起?”
王怀川说话尾调带着不明显的上扬:“原地方需要进行一个收尾,她们明后日才能到这里,离天黑还有些时间,你现下是想去客栈休息,还是直接去阿姊乡现场看一看?”
姑婆县不愧是出名的贫瘠之地,天还没黑,县城主街道上的车辆行人已寥寥无几。
季桃初朝门可罗雀的甜水铺努嘴,王怀川一挥手里的竹骨折扇:“走,请你喝甜水。”
甜水铺老板是个大约四十岁的妇人,坐在柜台后打着蒲扇监督女儿抄写文章,见有客人进门,欣喜地起身相迎:“二位喝点甚么?”
季桃初兀自找个凉快地坐,王怀川站在柜台前,看着水牌和老板的推荐,点了饮品和点心。
等东西做好送来,柜台后抄文章的少女正收拾笔墨纸张,同其母道:“写抄写完了,你检查就是,我要出去玩。”
关于出去玩,老板和女儿讨价还价起来,季桃初看着眼前这份绿豆汤,又看了看怀川面前的木瓜浆。
王怀川自觉将两份饮品调换,又将小份的蜜饯点心往对面推:“还没来得及问你,和杨肃同解婚,感觉如何?”
“无拘无束,何其快哉,”季桃初端起木瓜浆喝一口,笑得眼尾弯弯。
王怀川投来质疑与促狭相混合的目光:“你舍得她?且先不提别的,光那身皮囊就能诱得某人不分东南西北,对哦?”
季桃初似嗔非嗔剜她一眼,不赞同的样子:“哪能抵得过我的自在重要。”
“信你才怪,”王怀川端起竹筒杯递到嘴边,将饮未饮,眼睛隔着半边竹筒紧盯对面人的反应,“杨肃同也在这里,和我们落脚在同一家客栈,具体点来说,人家比我们来的早。”
“是么,”季桃初端起木瓜饮喝了一口,脸上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淡淡的,很平静,“那可真是巧了。”
话音才落,王怀川正要接嘴,忽听店门方向传来不紧不慢一声。
“溪照。”
桌前二人齐齐转头,应声望去,但见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逆光站在被竹门帘分割成无数细碎光影的夕阳里,面部轮廓被光模糊,唯有那双乌黑眼睛明亮而清澈。
说曹操曹操到,竟然是杨严齐。
季桃初的心神还没有从这人的忽然出现中反应过来来,身体已不受控制地站起,嘴边还扯出抹生涩的笑,“好巧。”
杨严齐得到回应,方始迈步进来,先同老板点三份甜水带走,说完正好来到季王二人桌前。
“上午时,知县华自和说你们一行还有几日方到,没想到此刻在这里偶遇,汝吉县那边忙完了?”她就这样站在旁边,微笑着同桌边二人说话,仿佛当真只是她口中所说的偶遇。
王怀川不说话,眼角瞟向季桃初。
季桃初反应平静,看在王怀川眼里,却是友人正浑身上下透着不自在。
不自在而装作浑然无事时,季桃初挤出来的笑容略显僵硬:“我从家中赶来,不知汝吉县情况,且问怀川。”
杨严齐便自然而然转头和王怀川聊起汝吉县的山地开垦情况,直到老板做好三份甜水,杨严齐拿了就离开。
夕阳比适才更红,似火一样点燃眼前所有东西,季桃初一口气喝完木瓜浆,片刻不停拉怀川去阿姊乡出现蝗卵的现场。
苏戊刚下楼,就看见她家大帅站在客栈门口,歪头看着街道另一个方向,两根手指上提有三个封口竹筒,走近了看,竹筒外壁附着着小水珠。
是冰镇甜水。
“主上!”苏戊嘿嘿笑着伸手接过竹筒,一个个嗅过去,“恕冬说你出去透气,原来是买了甜水回来,有没有木瓜浆?我正要去买……主上?”
“哦,”杨严齐这才回过神,热得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泛红,转身走进客栈,“我买了几桶甜水,拿去和大家分饮。”
苏戊大步跟上来,怀着最后一丝期盼:“真的没买木瓜浆吗?我闻到木瓜浆的味道了,但不在竹筒上。”
木瓜浆。
杨严齐的步伐有瞬间的不自在,适才在甜水铺,季桃初面前的竹筒杯里,是木瓜浆,“竹筒里是二陈汤、香薷汤和紫苏饮,消暑降火。”
苏戊抱着仨竹筒跟在后面唉声叹气:“怎么净是些苦水,我想喝甜水来的,主上你去的当真是甜水铺吗?出门右转,走两射之距那家甜水铺,她家卖有木瓜……:”
杨严齐迈步上楼梯,打断道:“你上卿来了。”
“……”苏戊尽数吞下到嘴边的话,舌头在嘴里团几团,险些被牙齿咬到。
大帅到甜水铺买苦水的因由,找到了。
苏戊想了想,小心提醒道:“整个姑婆县城,只有我们住的这一家客栈。”
言外之意,上卿她们既然已到县城,必会入住此间客栈。
杨严齐忽然回头看苏戊一眼,看得苏戊满头雾水,她却甚么也没说。
干旱燥热的初夏夜里,野外飞虫无所不在。
王怀川蹲在干涸的河滩上,头戴大沿斗笠,全身罩在青色的帷纱里,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发自肺腑问:“非要半夜蹲这里观察蝗卵吗?”
季桃初“啪!”地拍掉咬她脸颊的蚊子,像是落落大方地给了自己一耳光:“观察虫卵是年合的本事,我哪懂那个。”
“那你大晚上拉我出来是要……”王怀川撑着膝盖转身,语气缓下来,“哦,原来是要夜观星象,你的拿手绝活。”
安静片刻,在满耳虫鸣声中,王怀川再问:“怎么样,晏如,星像如何?姑婆县几时能落雨?再不落雨,她们县这季麦又要欠收。”
“老天,老天,”怀川推推帽沿仰头望夜空,且观平野辽阔,星汉灿烂,“姑婆贫瘠若此,你可不能随心所欲捉弄人啊。”
河滩下的空旷地上,季桃初收起观星月用的器具,用力抓脸颊上被蚊子叮过的地方,“暂时没雨,只怕蝗卵成祸,本地官府和百姓应对蝗卵所采取的措施非常标准,只怕河滩下游——那个方向是下游吧?”
她朝着东边深州奉教县的方向努嘴示意。
王怀川站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想伸懒腰发现没空间,嘴里憋了个哈欠,“只怕下游的深州奉教县不好处理,导致蝗害蔓延过来,形成大面积灾害。”
“可是,”王怀川在帷帽狭小的空间里两手一摊,“为何这边的华知县怕蝗祸,那边的奉教县就无动于衷?难道发生蝗祸时,对方不会因处理不利受到惩罚?”
“奉教县知县对蝗卵置若罔闻,难道就不怕来日被追责杀头?”
客栈里,同行的东厅官员端着杯凉茶,侧身坐在窗户下,问屋里的杨严齐。
夜里没有一丝凉风,和奉鹿那边气候差异太大,杨严齐热得袖子高高挽在手肘上,前衣摆塞在腰带里,抱着胳膊半坐半靠在条几前。
闻言耐心解释道:“武将不怕死,但以杀可以解决许多问题。文官怕死,用杀人威胁之,却会适得其反。”
说着,她反问过来:“这个现象很有趣,不是吗?”
东厅官员的眉头越拧越紧,眉心几乎拧出道沟来。
“可是大帅,奉教县知县他,他凭甚么敢对军衙制定的治蝗条例视而不见?东厅派有官员去深州巡查,奉教县在巡查名册上,我不信我的同僚会对此不闻不问!”
这其中的情况,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杨严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这是我的责任,我会处理好,你只管负责好姑婆县的常例巡查,不要被蝗卵所影响。”
这哪里是您的责任?!
东厅官员张张嘴,如鲠在喉,发现无话可说,最后选择了闷声应是。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声高过一声的奇怪虫鸣从窗外传进来,有的尖亮,有的粗沉,有的急促,有的绵长,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起来,裹着湿漉漉的燥热黏在人的耳膜上,令人倍感烦躁。
恕冬拿着两个白色的蜡球从外面进来,径直递到杨严齐手里,退到旁边不说话。
杨严齐捏开密封严实的蜡球,取出密信就在旁边的灯下看,看罢付之一燃。
捏在手上等它燃烧,直到火焰就要吞噬指尖,杨严齐才松开手,看着由强转弱的火焰随着那团蜷缩的黑色灰烬飘落到地上,然后熄灭成轻烟一缕。
“诸位不必担心,我心里自有分寸。”
见大帅如此胸有成竹,随行的两名军衙官员齐齐松口气,纷纷应声称是,大帅就是有这种魔力,能叫身边人感到放心。
另一扇窗户前,闷不做声喝苦水二陈汤的苏戊,望着窗外乌漆麻黑的姑婆县县城,愁肠百结。
心想。
大帅你有啥分寸啊,追自个儿夫人都费劲,好不容易在甜水铺意外重逢,你竟然连多说两句话也不敢。
真是愁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