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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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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北没有完整的春,杨严齐却在奉鹿一闪而过的春意里,种出了漂亮的垂丝海棠。
世人常说边军粗鄙,哪懂得风月,杨严齐也不懂,只是好些年前,她曾无意间从表弟朱彻嘴里,听说过季桃初喜欢垂丝海棠。
回到奉鹿,她便收拾地方,栽种下许多四方城培育的垂丝海棠。
彼时践诺季杨之好遥遥无期,杨严齐正为之不停地努力,现如今,当苦寒之地一闪而过的春里,终于绽放出垂丝海棠的温柔,喜欢它的人却没有看到。
在幽北,无论哪种花,花期转瞬即逝,海棠也不例外,开些时日毫不犹豫地零落成泥,叫看花人的心跟着碾作尘。
奉鹿,军衙。
石映雪抱着几摞本子来找大帅签字,看见屏风后露出行军床的一角,淡声问:“今日还不回家?”
书案后,杨严齐批签着本子,头也不抬:“有事?”
隆冬已过,石映雪身上染了抹春的生机,看起来不再似以前般病弱,说话倒是凉沁沁的没变:“你不回家,我们都要跟你在衙门当夜差,已连着二十多天,受不了。”
以往遇见这种连轴转的加班情况,多是陈鹤衔那厮来大帅面前诉苦讨休,转眼姓陈的南下已有年数,只好石映雪顶起这档“差事”。
杨严齐行未停笔,温和面色不变,倒是乌黑眉尾一剔:“天气回暖,冰雪消融,正是动工好时节,五城工期赶得紧,再过些时日,萧家小皇帝又该南下了。”
萧国今年的春捺钵还扎在吉水,随行大军离五城不远,小规模散骑滋扰不可避免,五城全力投入工程的时间并不宽裕。
还要提防萧边军设计夺城,不能不忙。
诚然,这是正事。
石映雪秀眉轻扬,不做勉强:“你不回便不回罢,我要回家。”
“你回就是……”杨严齐应得平静,少顷抬眼,眼底露出疑惑,嘴角抿起笑意:“你回哪去?”
石映雪努嘴示意她继续批复,别停下,“西关狱的修缮即将完工,出年至今西厅刑狱上下平静,我想休息几日。”
杨严齐视线落回面前的本子上,笑腔淡淡,似促狭亦似打趣:“有猫腻。”
提刑石映雪,一个白日正常上衙,入夜后前半宿处理案件卷宗,后半宿突击提审重刑要犯,几乎昼夜不休、全年无休,吃住皆在军衙的人,她说她要回家,要休息?
猫腻大了。
只见石映雪低下头整理衣袖,凉沁沁道:“太累,需要休息。”
“自然准给假休,你肯歇息,吾乐见之。”杨严齐不是会压榨下属的上官,以前在非战的正常情况下,她也不会加班。
只是现在,不敢回家,没法回家。
片刻不歇地忙碌至傍晚,下衙钟声刚落,王妃朱凤鸣亲手做的晚饭,再次被按时送来杨严齐面前。
送饭者,还是朱凤鸣说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个和杨严齐年纪相仿的姑娘,名为……名为……
着实抱歉,杨严齐没记住这位远房亲戚的名字,也没大记住亲戚的模样,只是在经历过和石映雪的对话后,不知怎么的,她开始看食盒里的菜肴不顺眼。
说话时面色未变,温和亲切:“我这里其实有小厨房,三餐糕点宵夜酒水皆齐备,不会饿着渴着,烦请回去告诉母亲,不必再劳心为我准备吃食,你也不必开回奔波。”
袁许有片刻愣怔,没想到杨严齐会忽然这样说,这段时间以来,对于她领王妃吩咐来送饭,杨严齐没有明确表达过态度,她以为,肯收下等同于肯接受的。
发生何事叫杨严齐忽然要拒绝送饭?
“这,这个······”端在手里的粥盅不知倒底该放到桌上,还是该重新收回食盒。
杨严齐站在桌前,探身将用过的笔轻轻放进桌角笔洗:“怎么来的?”
“啊?”袁许再次愣住,模样呆呆的。
杨严齐转身看她,首次这样与远房亲戚四目相对,意外发现对方以自下而上的角度看过来时,眉眼竟和季桃初有几分相似。
……母亲这是何必。
杨严齐别开眼睛,没拗过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取下外披径直朝门外走去:“我就不送你了,王府见。”
出年以来,幽北王府显得格外冷清。
东院原本还有个半大的女娃娃,偶尔同私塾同窗们在府里嘻笑玩耍,倒算是热闹,后来,小孩也叫关原接走了,朱凤鸣再听私塾里的小孩们嬉戏,便只嫌烦。
倘若严节在家,她闲来无事,也能捏着他“万里江山一片红”的考试答卷揍儿取乐,今岁严节驻军未归,他住的西院清冷异常。
倒是杨玄策那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三口温馨和睦。
凭甚么!
朱凤鸣正愁肠百结,贴身嬷嬷绪明推门而入,喜上眉梢:“王妃,好消息,嗣王回来了!”
倚在榻上听不进去曲乐的朱凤鸣,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袖子不慎带到榻几上的瓜果盘,瓜子炒货哗啦啦洒了泰半。
朱凤鸣将双脚往鞋里踩,边急吼吼冲对面的小戏台子挥袖,叫他们快些撤下去,边回应着绪明嬷嬷:“叫厨房再布新菜来,酒也温一壶,快去!”
绪明摆手吩咐旁侧丫鬟去做事,过来扶住身形不稳的王妃,笑劝道:“苏戊提着行李先去了东院,该是准备回来住的,王妃别怕吃不上这餐团圆饭。”
那厢台上的伎艺者有条不紊退离,朱凤鸣穿好鞋子,任绪明为自己整理仪容,嘴上叹道:“季家那没良心的六丫头说走就走,扔下我那痴心的儿独自失魂伤心,团圆饭呵,这个家里何来的团圆?”
“啊呀!”话音才落,朱凤鸣一声惊呼,反手摇晃绪明胳膊,“袁许不是去给肃同送饭了,她可与肃同同归?”
绪明稍作迟疑,轻缓摇头:“门下没见到袁姑娘的马车,我派人去迎迎她?”
“快去快去,等她赶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娘还要等谁?”刚落下的话音被接起,杨严齐低头进门,顺嘴问到。
一见儿归,朱凤鸣大喜过望,碎步迎过来拉起长女手,将人从上看到下,从前看到后,嘴里说个不停:“怎生瘦成这副模样,脸颊都凹进去了,虽然仍旧好看,但叫娘心疼得紧,可是娘做的饭菜不和你胃口?”
杨严齐不适应母亲如此热情的关切,不自然地抽回手,脸上微微笑着:“春来迎夏,胃口有些不好,加之庶务繁巨,人不免较冬时更清瘦些,娘不必担心。”
怎么感觉……女儿与自己又生分了呢。
朱凤鸣落空的手空抓两下,尴尬中只好先示意进里面说话。
她走在前面,说话时特意回了头:“袁许去给你送饭了,没碰见吗?”
从外面进来,进深数丈的后堂富丽堂皇,那厢小戏台上照明的灯烛,且还没来得及熄灭,屋里人原本在听曲儿消遣。
杨严齐对母亲的个人喜好不置可否,“她乘马车在后面,应该很快就回来。”
朱凤鸣避开打扫罢罗汉榻低头出去的丫鬟,漫不经心道:“说起袁许,她也是个十足可怜的孩子,家里遭了变故,走投无路才找来奉鹿,你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耍过,大约是七八岁上,她跟着她祖母来王府拜年,你们还在一起放纸鸢,还记得吗?”
杨严齐净了手,随后坐到吃饭的方桌前,温和带笑:“你说的大约是允执。”
她儿时的年节,全在虞州姥姥家度过。
“呃,是么,或许是我记错,娘上年纪了,记性有些不好。”朱凤鸣没有功夫觉得尴尬,她的重点在另一处,“袁许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人乖巧听话,德行品行各方面都没得说,比那谁更有责任心,不会撂挑子说走就走,更更重要的是,我亲口问过她,她愿意到东院照顾你……”
“娘,”杨严齐的微笑里多了几分无奈,尽量耐着性子,反正在别人看来,她也是个好说话的,“我不是饭来张口的垂髫小儿,不需要谁来照顾,溪照没有撂挑子,她将份内事安排得清楚妥帖,你不用同我面故意讲她的不是。”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朱凤鸣被女儿维护季桃初的态度,整得心里一慌,用力摆了下手,手掌顺势拍在膝盖上,拍出几分惆怅:“娘眼瞅着要进花甲之年,说不定哪天这鞋子脱下就不需要再穿,唯独放心不下你和允执,允执还好点,娘最放心不下你。”
说着,朱凤鸣语气逐渐沉重:“你肩上担子重,又遭休弃——”
“我没有!”杨严齐开口强调。
“没有甚么?解缡书你没收到?”
“……”杨严齐沉默。
朱凤鸣两手一拍,如同惊堂木响,结案定论,草菅人命:“这不就得了,被休不丢人,丢人的是陷在过去出不来,肃同,人的两只眼睛长在脑袋前面,就是为了叫人要向前看,你就听娘这一次,好不好?”
说不过,杨严齐根本说不过经商出身,歪理邪说一大堆的老母亲,她也没精力和母亲掰扯这些。
“再说罢,”她糊弄,“等我忙完这阵子。”
“哎哎哎?去哪儿?”朱凤鸣惊呼着一把拽住女儿衣袖,“不吃晚饭啦?”
杨严齐眉心酸疼,连说话也没力气,微微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做安抚,趁机抽走袖子:“还有点事需要去我爹那里一趟,说不准几时能回来,别等我吃饭。”
话音没落下,人便大步流星消失在朱凤鸣视线里,丢下朱凤鸣在屋里不满地嗔骂着“小畜生”。
去找父亲,只是个借口,军政事务杨严齐处理得过来,并不想去父亲那里,看他和别人上演父慈子孝,夫妻恩爱,家庭和睦的温情戏码。
在王府里晃来晃去,无处可去,直到遇见下差回来的严平,被严平拉去她院里吃饭。
“大帅?”龚昂先既惊且喜,端着盘刚出锅的热菜站在厨房门口,激动到不知该做啥,“你咋来了?快进屋坐,吃没?”
“哦我……”
“她没吃呢,”严平打断下意识准备拒绝的人,接过龚昂先手里那盘菜:“再炒两个菜,温壶酒,我和严齐喝两杯,多谢小娘。”
龚昂先脸一红,笑盈盈转回厨房炒菜。
杨严齐被拽着往屋里走去,没忍住问:“还继续叫着小娘?”
严平手肘一拐撑开门帘进屋:“那我该叫啥?”
堂屋面积不大,当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放着一盘炒肉和一小锅粥,严平将手里素菜放过去,转身从西边里屋搬出个小方桌,放到堂屋正中间。
她勾手叫杨严齐把八仙桌上的饭菜端过来,自己则继续去里屋搬凳子。
杨严齐问:“会不会觉得古怪?”
严平两手拎出来三把椅子,往桌前一摆,故意压低声音:“不仅不古怪,有时候还特别带劲。”
看看这个人,粗俗,一点也不知道害臊。杨严齐无言撇嘴,心想,这话若是给季桃初听去,她定会羞得红透耳朵尖。
旋即就听严平好奇问道:“你究竟做了甚么,才被上卿给休掉的?”
“我没有!”杨严齐简直要生气了,手指头咚咚咚敲着桌面强调,“我不是被休弃的!”
严平将粥端过来,不解这人为何忽然激动,顺毛道:“好好好,没有没有。”
这还差不多。
杨严齐拉开小椅子,偏着头气鼓鼓坐下。
严平是个不怕死的,也跟着坐下,又拽着小椅子哒哒往这边挪两下,凑近问:“没可能复合吗?上卿那么好一个人,错过多可惜。听我小娘说,你老娘又给你物色好了一个媳妇,天天给你送饭,对你无微不至。”
说着,她用手背扫过杨严齐肩头,眯起眼尾劝道:“大帅,你这样子就有点没良心了嗷。”
杨严齐简直要炸毛,压低声音恐惊扰到在厨房炒菜的人:“谁没良心?你再胡说八道,看我敢不敢给你小娘告状,将你偷攒私房钱买酒的事,全部给你捅出去?”
“哎呀哎呀,咱俩是大姐莫说二姐,吵下去两败俱伤的,不提这茬,咱不提这茬嗷。”严平识趣地翻篇,给杨严齐舀一碗粥,“萧国春捺钵又要过来,准备叫我几时动身?”
杨严齐接过粥,嘬了下沾到指腹上的粥:“还准备上前线,不怕你小娘担心?”
说起这个,严平的嘴快要撇到脚面上:“我要是个男的,我小娘此刻孩子都快要生了,就因为你,杨肃同,我的大帅,将我调来调去不得归家,导致我至今没女儿,哼!”
……胡说八道,都甚么跟甚么呀。
杨严齐玩笑地故作严厉瞪严平一眼,叫她不要乱讲,“这回不叫你去。”
严平还不乐意:“这可不是闹着玩,跟萧家皇帝南下捺钵的,全是萧军精英,除去我到防线上领兵布防,你哪有更合适的人选?”
“有。”
严平倒是略感意外,乌黑整齐的眉轻轻一挑:“谁,严节?”
杨严齐风轻云淡报出几个人名。
严平惊愕:“你疯了!好不容易才拿到手里的军权,这是要拱手让人?”
“我……”
“严齐!”严平按住大帅肩膀用力晃,“你不能因为被夫人休弃,就破罐子破摔,对生活失去希望啊!”
杨严齐:“………………”
忍耐片刻,大帅终于在严平即将憋不住笑时,中气十足骂开。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