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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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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觅食的喳喳声里带着夜雪新冷,将季桃初从睡梦中吵醒。
打哈欠伸懒腰时,小腿忽然碰到旁边人,惊得睡意全散,弹身坐起。
“咋了?”身边人因她无声的动作转醒,揉着眼睛起来。
杨严齐声音微哑,姿态散漫,几缕碎发散在额角,为其平添几分拙稚气。
这张面庞,着实惊艳。
季桃初盯看良久,激动的心方逐渐平静,语气淡淡道:“吓一跳。”
关切等待回答的杨严齐哑然失笑,搓搓她耳垂,下床穿衣:“以为是别人?”
杨严齐的手干燥且炽热,季桃初摸了摸被她触碰过的耳廓:“只是好久没有睁眼便看见你了。”
上次这样看见杨严齐睡自己在旁边,已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季桃初已然忘记那究竟是何时。
杨严齐抿嘴,一股酸涩在喉间悄然化开,涩得她舌根发苦,像酿坏的醋。
系着衣带转身,她脸上挂起淡淡笑意,试图遮掩眼底挥之不去的愧色:“等忙完这阵子,我定按时回来。”
“你忙你的,我也有事要做,忙起来亦是不着家。”
季桃初打着哈欠下床,赤脚在床前那块地毯上走来走去,翻找今日要穿的干净衣裳。
“转眼到年根,你要去忙甚么?”杨严齐吸吸鼻子,提过来双内里衬绒的靸鞵放在她脚前。
话语染上鼻音。
季桃初有瞬间的怔忡。
棉靸鞵【1】样式简洁,是今冬王府按照季桃初喜好制成,按季度用例送来。
据王府那边说,恕冬亲自给她们送去样稿,叫师傅比照着裁样缝制。
因着杨严齐提着靸鞵在面前的弯腰一放,此前从未被季桃初过多留意的事,不经意间被根看不见的绳子串联起来。
她踩进靸鞵,在杨严齐转身走向梳妆台时,冷不丁提起道:“此前我在东防,苏戊曾给送去过好几箱物资,其中一箱里装着给我的日常用品。”
“嗯,咋了?”杨严齐应得更是顺口,身后却没了下文。
直至又走两步,在铜镜里看见自己清晰的面容,杨大帅方意识到甚么。
铜镜里倒映出年轻人嘴角下撇,悄然抿笑的俊俏模样:“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发现。”
不会发现那些日常用品,有些出自她的手。
季桃初抬起下巴,鼻子里轻哼出声,脸上带着不知不觉的笑:“我是那种粗枝大叶的人?”
“你不是吗?”杨严齐拉开妆奁盒,挑选要用的发簪,指尖从不同的首饰上拂过。
“当然不是。”季桃初可聪明,可敏锐了,许多事,她心里都清楚,只是懒得参与其中,不屑去争夺罢了。
“可是,”杨严齐抽出根桃木发簪捏在指间,“如若不是粗枝大叶,为何你总感受不到我的心?”
噫。
难道这家伙宿醉未醒?
季桃初疑惑地挑起眉。
不对。
昨夜醉酒者,非是杨严齐,既未醉酒,好端端作何说这种肉麻话?
杨严齐对镜簪发,话语不紧不慢:“还没说你要去忙甚么,还在奉鹿?亦或说需要下州府?”
“你准备做甚?”季桃初两大步冲到杨严齐身后。
昨夜席间,三姐和张寿臣针锋相对的许多话,乍听时并无不妥,眼下细细想来,或许全和杨严齐有关。
原本平和跳动的心,悠地一下往上蹦好几下,胸腔里跟着空了数次。
由此生出不安。
“去趟邑京。”杨严齐对着镜子笑,镜里出现个笑靥如花的人,乌黑眼睛里甚至倒映出窗上明光。
季桃初急起来,伸手扯住杨严齐手肘:“封疆军帅无需亲自回朝向皇帝庆贺新岁,告诉我你的计划,不,告诉我你和张辅廷,以及汪恩让三人的计划!”
“咳!”杨严齐没回答,反而重重清嗓子。
门外,提着热水带人来侍奉洗漱的唐襄,听见那声带着提醒般的咳声,识趣地领三名女使退下。
杨严齐作为姑胥,远比季桃初好说话,但季桃初不会和自己的陪嫁翻脸,杨严齐不同。
唐襄心里再清楚不过,她们这些从关原侯府跟过来的陪嫁,在小事上同杨严齐呛声也不要紧,遇到要紧事时,便是另外一种情况。
尽管门外几人退下时脚步声很轻,依旧传进屋里的两双耳朵里。
季桃初松开手,一时不知该做点什么,胡乱扯了扯自己衣襟,太阳穴突突发胀:“抱歉,方才有些着急,言辞失了分寸。”
在杨严齐短暂的沉默中,季桃初忐忑片刻,纠结少顷,还是无声轻叹,仰起头,从侧后方看她:“我确实讨厌争来斗去,但面对那些时,我也并非毫无办法。”
“我知道。”杨严齐没敢回头,怕跌进那双茶汤色的眼睛。
季桃初抬起双手,从两侧轻拍有些疼的脑袋:“我想帮你,能帮你,无论你准备做甚么。”
“其实你也应该察觉到了,”她继续说道,“我姑母不顾世俗礼法,硬叫你我结成双,看似是在为季氏拉拢盟友,实则是在为你增添底气。”
怕杨严齐不肯答应,季桃初使尽口才,指着自己鼻尖毛遂自荐:“我,关原季桃初,以农技扬名关原十数州,虽不如我娘在关原百姓间一呼百应,起码应者有五十,关原乃国之粮仓,农耕又是社稷安稳之本,是故关原民心之所趋,为我最大的底气。”
季桃初说不来慷慨激昂的话语,容易红眼睛流泪,听见她尾音带上无法自抑的哭腔,杨严齐轻松淡然的表情不可控制地出现裂缝,无数渴望遵从本心的反应争相拥挤出碎裂的缝隙,大帅温和自持的隐形面具哗啦碎满地。
杨严齐转身将人拉进怀里,用力感受这个真实的存在,以期告诉自己,方才听到的话不是幻想。
“还有呢,”她轻声问着,怕不慎戳破梦幻,“我家姐姐还有甚么别的底气?”
尽管拥抱来的毫无征兆,敏感如季桃初,还是察觉到杨严齐此举用意,不由得水气涌上眼睛,视线越来越模糊。
大约是杨严齐的怀抱太令人安心,季桃初小心翼翼收敛许多年的依赖,在摇摆观望许久后,于某个无法具体明言的瞬息间,确定地发现了属于它的依托。
再开口时,声音哽咽着拖长:“我手里有皇帝御赐,经朝廷核发的嗣妃宝册,倘你我同陷邑京,汉应所有边境属军不会置之不理。”
必定会有人中肯为她二人发声,哪怕是单纯的为其自家筹谋,边帅边军也会有所作为,更何况:“我姑母是理智又性情、坦率而深沉,坚定且温柔的上位者,哪怕抛开亲戚关系不谈,她也不会让你陷入无可挽救的危局。”
夸起季皇来,怎么便能说会道,有如此多的溢美之词了?
杨严齐撇嘴:“说得这么好,季皇依旧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如今她老人家只是养病放权,东宫便敢对幽北各种试探,待真有一日东宫御极,我们恐怕……”
不吉利的话,不能说出口。
“怕甚么,”季桃初额头抵在她胸口,“朝廷机构运行制度摆在那里,那可是祖宗规矩,规定了皇帝受臣工牵制,不能随心所欲,你看我姑父,不正是因为不肯向朝臣低头,干脆叫姑姑代制监国,自个儿钻深宫里几十年不露面。”
她拍着杨严齐后背宽慰道:“朝廷那些事你比我更清楚,所以我的嗣王呐,把心放进肚子里,倘姑母升级做了皇太后,那才是真的有利于我。”
杨严齐感动的神色未及收起,噗嗤笑出声:“没见过安慰人时是拍人家后腰的。”
“……”季桃初该拍为捶,挺重一拳:“就你个子高,行了吧!”
换来杨严齐咯咯笑。
被季桃初推着威胁:“不准笑,快说你的计划,我就说么,张辅廷瞧起来那样稳重,不像是会为私事追来奉鹿的人,如实坦白,我好尽快安排相应事宜。”
杨严齐闭上眼睛,用脸轻颊蹭季桃初耳朵,拥抱时,她很喜欢这样表达亲昵:“三姐信祖师,幽北百姓受前朝影响,多信佛陀,你呢,我还不知你信甚么。”
认识以来,季上卿拜过神农、伏羲、龙王和土地,拜过碧霞祠、灵官殿、财神殿和文昌殿,拜过佛祖、观音、金刚和罗汉,当然,过年过节时,也拜奉鹿的英烈忠魂祠。
还真说不准她信哪个。
问来她信哪个,可以安排她到对应的庙宇里暂住,也算是躲避。
天子修道,世人对道门格外尊重;幽北佛教盛行,朝廷派来的人忌惮民意,亦不敢在佛门放肆。
此二处,可暂护桃初安全。
季桃初不知杨严齐具体打算,且在心中想,世上那么多神仙,大家不都是哪个管用信哪个,嘴上道:“不要试图岔开话题,更不要把我排除在外,严齐,我应该参与其中,在姑母的棋盘上,我该是个挺重要的棋子哎呦——”
被杨严齐用手指弹了下脑袋,轻斥的话语不忍用重音:“你不是棋子,是我的定心石。”
杨严齐越是甜言蜜语,季桃初心里越发急,啧嘴追问:“你到底说不说?再乱扯话题,我真要生气了。”
“有人从近卫涂三义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劫走了朱彻。”威胁的手段,从来只对在乎自己的人管用。
“甚么?”季桃初仰起脸发愣,她委实好久没有想起过小姨母梁滑那家人。
不知不觉间,和梁滑家激烈的矛盾冲突,遥远得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
杨严齐被季桃初懵然的表情打动,心尖上烫烫的,捏着她的脸道:“朱彻双亲始终在我控制之下,朱彻毕竟官身,关一阵便放了回去,另派人在盯着。”
半个月前,涂三义来请罪,朱彻在暗卫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不知所踪。
带走朱彻需不少人力物力和财力,此举可以判断出,对方来头不小。
只能是邑京方面。
杨严齐捏罢人家软软的脸,顺手擦了下季桃初眼角,心里眼里被填得满满当当:“朱彻不是甚么要紧的存在,能通过他对我产生威胁的事,无非与孝敬之道有关。”
具体是有司公开参劾也好,立案调查也罢,她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季桃初的注视下,杨严齐继续道:“张辅廷主要是为追三姐而来,顺便与我洽谈些公事,三北之地,同气连枝,既有东边的张辅廷,必也少不了西边汪恩让,我们仨,其实各有谋算。”
西边相对安定,主要受黄沙困扰,汪恩让欲分出精力放在防风固沙上,她爹和她弟不同意,漠北王府是漠北王汪护当家做主,嗣王爵位册封的是汪恩让弟弟,汪恩让阻力重重。
幽北杨严齐的重要军政主张,是关防北移,在关外修筑新的防线,化被动防守为攻守皆备,留出焉山作缓冲,解决幽北本土连年烽火不断的境况,兹事体大,非同小可。
往东去,关北,关北军要面对的,是部落战斗力排行第一,始终对关内大地虎视眈眈的金国,不打是不可能,张寿臣能做的,无非富民强兵,靠朝廷拨钱纯属做梦,她得自己想办法赚钱。
能怎么办呢?
朝廷机构好端端运行着,她们仨总不能为了达到目的,牙一咬做了反贼,都只能咬紧牙关,耐着性子和人周旋,在周旋中一点点争取利益。
朝廷和上位者怕的,是她们实力过盛,失去控制。
“风水轮流转,奉鹿有人想夺咱家权柄,但在朝廷来令传我入京之前,奉鹿的事我要赶紧解决。”
听得季桃初握起拳头,跃跃欲试:“啥事?我能帮啥忙?”
“是些军中的赏罚之事,你……”话说到一半,杨严齐忽然顿住,咧嘴笑起来,“那要不,上卿借我点钱使使?”
“啊,”季桃初蹭蹭蹭后退三步,警惕万分捂紧空荡荡的腰间,“要钱没有的,要命也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