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第八十六章 ...
-
设宴分明是为三姐接风洗尘,最后吃醉酒的人,反而是季桃初。
“季棠在脾气很好的,你说,严齐你说,她为何偏偏跟张王不对付?”
回到东院房间,季桃初揪着杨严齐一点衣裳,叨叨咕咕说个不停:“我第一次见她和别人针锋相对,张辅廷在席间说话滴水不漏,但三姐更厉害,对哦?”
吃饭时,张寿臣借杨严齐的面子列坐在席,季棠在没赶她走,却也没叫这位王君吃饭吃舒坦。
“是是,厉害厉害,”杨严齐拥着醉意踉跄的人进东卧,单手挑起半截门帘提醒,“小心门槛,抬脚。”
季桃初像个令行禁止的优秀士卒,迈着板正的步子进东卧,后背紧紧抵在对方怀里,从脚边往床前随意一指:“我走不动了,你叫这路缩短些。”
醉了好,甚有趣。杨严齐笑腔难抑,将人打横抱起。
身体忽然腾空的感觉有点好玩,季桃初既感到高兴又觉着羞涩,搂住杨严齐脖子,发烫的脸埋进她颈窝,瓮声瓮气忸怩:“会不会很重?”
她原本想说甚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口舌发麻不受控制,说出来的话和她心中所想出入甚大。
问这话,上卿小看武将喏。
杨严齐抱她到床边放下,还没直起腰,又被季桃初抓住衣领,借力站起身。
“唔,干嘛?”杨严齐问着,没拒绝对方手脚并用往自己身上爬。
土豆精爬进怀里,软绵绵,热乎乎,像个蒸熟的热土豆,又比蒸熟的土豆香。
香,软,甜。
好想吃一口。
“我有,有话要同你讲,”季桃初贴到杨严齐耳朵上,吐着热气认真道:“谢谢你抽时间宴请我姐姐,我知道你忙,”
她用热气萦绕的指尖拨弄杨严齐凉凉的耳垂,自唇齿间呢喃出的字句如同当面下蛊:“你们这种大人物,最爱一天忙到晚,好罢好罢,既我已顺利到家,你便专心去忙罢……”
“季桃初!”杨严齐猛地偏开头去,像是被火烫到肌肤似也,灼烧感自耳朵下那方一处的肌肤眨眼间传遍全身。
季桃初说着话,忽然凑上前亲她耳朵下面,杨严齐倒抽凉气,警告的话语充满意外之喜,听起来反倒像欲拒还迎:“不准亲我,啧,还来,不准亲。”
“可是,你闻起来好香呐。”季桃初对警告充耳不闻,挂在人家身上肆意妄为,还将鼻子凑到人家侧开的颈间细细地嗅,似只好奇心满溢的狗崽。
杨严齐咬紧牙关。
酿着酒意的滚烫呼吸打在侧颈肌肤上而已,还是季桃初的无心之举,她竟然有了反应。
今夜还有要事处理,不可放纵。
杨严齐忍耐片刻,坐到床边将人抱在腿上,脸贴进季桃初颈窝,压低的声音里混杂上潮湿的轻颤,似轻诉,还似叹息:“一边口口声声叫我去忙,一边又抱着我亲,溪照,你不讲章法。”
杨严齐凉沁沁的脸颊贴在颈肩,她呼出的气流打在肌肤上,冰冰的,痒痒的,冷热相激,季桃初脑子里一片空白,唯剩雾气蒙蒙的眼睛呆眨着茶汤色的水光。
“走”和“亲”。
有矛盾吗?
“又不说话,溪照,你又不说话了,”杨严齐稍抬眼,望进那双她有些看不懂的瞳眸,下意识收紧环在季桃初腰间的手,“不准瞎琢磨。”
“……唉!”
季桃初叹息摇头,用力揉酸沉的眼睛。
她琢磨不明白杨严齐方才的意思,挣扎着往床上爬去,“你的心思总是难猜,我不猜了,让一让,我要睡觉。”
转眼间,杨严齐被撵起身,站在床边看季桃初胡乱扯掉外衣,裹住被子滚在床上,只留给她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唔,溪照生气了。
生气也好可爱。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值得喜爱的人呢?
以前往来关原侯府那么多趟,见过这家伙许多回,为何没有发现?
杨严齐无意识地反手叉住后腰。
脑子里原本有条不紊的一切,无端变得杂乱起来,惹人烦,搅扯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军衙确实还有一大堆事在等着她去处理,人、财、物和消息,真假掺杂着自南北两边汇聚而来,需要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去伪存真,精准研判,做出最有利于幽北的决策,来应付当下分明不见硝烟、但确实是你死我活地步的权力战场。
杨严齐手里的可用之人多置身在官场,大舅父朱大成在明处,暗里还有诸如陈鹤亲姐姐陈鹿等人效力,地方上有陈鹤等肱骨,方不至于使幽北王府孤悬远塞,为朝中势力所裹挟;
钱财系在江宁的霍让身上,那家伙是幽北的小财神,修筑关外五城新防的启动资金得自霍让,幽北三百行乃至整个北塞地区的商贸,必定也要归给霍让统筹,军衙才能有坐稳中军帐的底气。
物力和消息不复赘言,眼下要整饬山字营的将官,各营的情况瞬息万变,稍有不慎或会发生兵营哗变。
届时朝中定会有人以此大做文章,好给幽北军更换个更听话、更好操控的杨氏统帅。
奉鹿杨氏荣华富贵太久了,人心也最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氏族内部的勾心斗角不足为虑,却也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给杨严齐致命一击。
家族的长远安稳和未来兴盛,以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警告,杨氏有些人是不需要去考虑的,他们眼里能看到的,只有鼻尖上那点黄白和头顶上的乌沙。
而关外,关外还有虎视眈眈的草原部落,以及支持他们南下牧马,以图持久消耗幽北的萧国朝廷。
兵营,邑京,杨氏,还有关外,无数冒着热气的思虑纠缠着盘旋飞舞,又在遭遇到腊月深夜的极寒后猛然紧缩,化作一团新熔成的赤白色铁水。
“当!”
抡圆的榔头重重击打在被泼出去的铁水上,霎时间火树银花炸裂,化作满天繁星,叫盛夏重返。
枯黄的草地生机勃勃,被雪的山峦绿波起伏,虫鸣自山谷传来,密林深处响起漫不经心的狼嗥,惊了团云,隐了星斗,头上是一轮皓月当空。
杨严齐躺到床上,抢来半床棉被,将罪魁祸首捞进怀里,闭上眼安然入睡。
.
邑京的年底,没有幽北苦寒,远比幽北繁华。
年关将至,宵禁延时,坊间的锣鼓声交织着爆竹声和鼎沸人声,隐隐约约传进皇城边上的都察院官署。
恰逢年底清结,都察院人人忙得头昏脑胀,资历尚浅的年轻都事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今晚还要熬个通宵打夜,加班处理完上官交办的任务。
子时报更声响罢,都事托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官房,去往为加班人员临时添置的厨房倒热水喝。
路过通往隔壁民坊的角门时,忽看见有人鬼鬼祟祟打开角门,引了几个人悄悄进来。
角门下只有一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出来的光极其微弱,都事裹紧身上披风用力瞅过去,只勉强辨认出块头最大的那个人,是左佥都御史明立秋手下的护卫官。
但被护卫在中间的那个人,绝对不是年过五旬的明立秋,对方从头包裹到脚,连根头发丝也不外露,明立秋没必要在都察院官署里做此扮相。
都事隐约感觉这人来历不简单,遂当做甚么也没看见,兀自到厨房提一壶热水回经历司,关上房门,再没出去过。
且说护卫引着远道而来的人,在都察院里绕了许多弯,方才来到明立秋的公务房。
明立秋不在,护卫招手唤来手下,问道:“我去接人这会儿功夫,官署内外可有异动?”
手下舔了舔发干的嘴皮,谨慎道:“回卫官,内外安定,唯有经历司都事何俊卿,适才从经历司差房去往厨房打水,路过你们进来的角门。”
似有若无的酒气萦绕上来,护卫官面色不变,眉梢轻轻一挑。
手下旋即后背一紧,急忙解释:“底下人全程盯着,何俊卿未曾发现异样,打了热水径直回到差房,半步没再出去过。”
护卫官面色稍缓,又厚又硬的手用力拍手下的肩膀,将人拍得歪了身子:“何俊卿品阶最低,毕竟是汪相孙婿,有些事,他知道不要紧,若给汪相知道,那才是真要糟糕,明白吗?”
手下不明白也不在乎顶上那些大人物的你死我活,但他在明府混饭吃,是卫官的亲小舅子,也不敢给他姐夫丢人,抱拳连连称是,下去后第一时间派人去何俊卿门外盯梢。
“卫官有时间操心亲戚当差是否上心,不如赶紧去催明公回来,我时间很紧,”卫官身后,从头包裹到脚的人不耐烦开口,颐指气使催促道:“耽误了事情,你担不起责任!”
卫官侧目扫对方一眼,没有说话,迈步走出房间。
大约半盏茶功夫后,一个身高体壮椭圆脸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大肚腩推门而入。
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明立秋。
“贤侄来到我这里,可以稍稍放松一些了。”他亲自倒杯热茶,递到包裹严密的男人面前。
男人不动,也不出声,明显是在犹豫。
明立秋温和一笑,拦住了想要开口喝斥的卫官,将茶杯放在旁边茶几上,转身坐到书桌后:“小心驶得万年船,年轻人有这份谨慎是好事,贤侄不必拘谨,坐。”
男人站里不动。
油盐不进,来此做甚?
明立秋语气稍变,冷肃而压迫,官威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既然不肯信我,何必冒险而来?”
男人终于肯答话,仍旧充满戒备:“明公能摆脱杨肃同那贱人的监视,带我来到这里,我信你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有点本事?
许多年没听过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了,明立秋面色淡静地低头吃茶,心中对此人的轻蔑更甚许多。
如此这般扶不上墙的烂泥,也配和杨肃同交手?
明立秋短暂的沉默,令黑袍男子心中忐忑起来,急切的话语露出底气不足的磕绊:“是你们说可以帮我扳倒杨肃同,我才相信你们,跟你们出来的!”
对付这种外强中干的蠢货,明立秋有的是经验,不紧不慢放下茶杯,似是而非道一句:“然也。”
对方果然急起来,抬手拽掉兜帽和遮面,露出真实相貌。
赫然是杨肃同三舅父朱仲孺的儿子,朱彻。
窗户外,看清楚黑衣人相貌的何俊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何俊卿惊诧的时候,朱彻已两步冲到明立秋书桌前,和对方仅仅一桌之隔:“明公大可不必如此试探我,能扳倒杨肃同的证据就在我手里,交给你也没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
能扳倒杨肃同的证据。
平心而论,倘非朱彻和杨肃同是姑舅表姐弟,打死明立秋也不会将如此蠢笨一人,和狡兔三窟的杨肃同联系到一起。
“要求呀,你且说来,叫我听听。”明立秋向后靠近椅子。
他的卫官已做好十足的准备,若是朱彻这个蠢货不肯乖乖配合,大不了将人重新送到杨肃同手里,再反咬一口,杨肃同若是被惹恼,不给朱彻留活路,都察院正好能揪住此事做文章。
倘杨肃同发扬一贯的包容胸怀,不追究朱彻,那么都察院也能趁机威胁朱彻一番。
对付一个远近亲疏拎不清的现世混账,明立秋有的是手段。
朱彻一双小眼睛用力盯射在明立秋脸上,也不知他看出些啥来。
少顷方沉声道:“我父母还在杨肃同手里,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我带来这里,也一定能救出我父母。”
“好,没问题。”明立秋爽快答应,但是:“你亲身经历过,知道救出你父母需要时间,可我这边已经等不及了,错过这个机会,你手里所谓能扳倒杨肃同的证据,可就未必还管用,如果不管用,我也没必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营救你的父母。”
明立秋好整以暇,微笑看着桌对面脸色煞白的青年男子:“你是读过书当过官的人,知道我说的符合做事原则,对不对?”
价值,时机。
朱彻脑子里非常混乱,他拿不定主意,急得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明立秋越是好说话,他越六神无主。
犹豫良久,朱彻抓起茶几上的茶杯,一口气喝完杯中茶,用力抹了下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好,我信你这一回,证据给你,你救我父母,不然,我就告诉我大伯父朱大成!”
明立秋坐在椅子里,脸上的笑容亲切随和:“贤侄有勇有谋,后生可畏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