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八十八章 ...

  •   如果答应下杨严齐半开玩笑提出的借钱,后来情况会否有所不同?
      新岁正月十二日,邑京府客栈,季桃初出门前,再次回头望向兵甲把守的二楼,心中如是做想。

      “六姑娘?”便服宫官在侧轻声提醒。
      皇后陛下硬挤出时间召见六姑娘,反倒是六姑娘一改往日脾性,变得不紧不慢。
      从房间到客栈门口,短短距离内,六姑娘一步三回头,眼中忧虑一次重过一次。

      旁侧护卫的苏戊,悄悄看宫官一眼,铭记着上卿叮嘱,未动声色。
      大帅来京贺帝后岁,遭都察院参劾问罪,监国东宫欲使三司受理,为九相阁所牵制,两厢争论,惊动季后,遂有大公主奉皇帝令,亲自送大帅在此处客栈“自省过错”。
      戍边帅臣遭此坎坷,天下人无不关注,她们奉鹿来的众人,行事定要谨慎再谨慎。

      季桃初继续朝外走,客气回应宫官:“有劳姑姑。”
      宫官颔首,未言。
      待坐进马车,季桃初眉心愈发疼。

      年节未毕,大街小巷皆在为迎接上元佳节做准备,人潮如织,车流如潮,马车走走停停,平日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此番愣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皇后季婴不豫,居于宫城外承平别宫休养。
      自宫门一路走入内,处处宁静安然,宫人做事有条不紊,脚步亦近乎无声,环境过于适合养病,身体健康的季桃初,反而感到股道不明的凄凉。
      掀门帘是无声的,千层底踩在地毯上同样静悄悄,季桃初兀自在腹内练习着见到姑母要说的话,辅迈进门槛,便听见殿内传出的争执声。

      “朝廷任命的将官她说杀就杀,她眼里倒底还有没有皇帝,有没有王法纲纪?!”

      “被杀的将官尽是有罪之身,证据确凿,依律当斩,杨帅杀他们,岂非正是维护王法纲纪。”

      “荒唐!若真眼里有王法,她就该禀事来京,由三司复核裁决,而不是生杀予夺凭她一人心意!”

      面对言辞犀利的左佥都御使明立秋,与他对论的兵部尚书兼九相阁丞相汪雪洁,忽而沉默下来。

      正殿内气氛出现片刻凝滞。
      少顷,且见汪雪洁平静问道:“明左使究竟是想吵架吵赢我,还是要讨论清楚杨帅的事?”

      和在坐其余大臣反应相同,明立秋顿感愕然,旋即恼羞成怒。
      在一片肃静中,他攥拳朝汪雪洁露出个冷笑,转头同书案后的人恭敬道:“汪尚书总裁兵部,或与杨严齐有包庇之嫌,有贿赂往来亦未可知,为公允起见,臣请陛下夺汪尚书议事资格。”

      拢袖靠坐在书案后的陛下,是个仪容简洁而气质斐然的中年女人,相貌与季桃初有几分相似,较之更为威仪,惟那略显憔悴的面色,无声印证着她此时的病人身份。
      正是汉应皇后,季婴。
      她凤眸半阖静听争论,被明立秋拉进争执做裁判也不意觉外,代制理政几十年里,她经历过太多次如此情况。
      “汪卿,此番议事,就事论事。”她温言提醒坐在右边那排椅子里的汪雪洁。
      在明立秋得胜般的眼神注视下,汪雪洁轻颔首:“是,陛下。”
      季婴继而转向另一边,同样温言,话腔音调毫无变化:“明卿,汝当亦然。”

      明立秋不敢在皇后面前翻脸,恭敬称是,暗里愈发憎恨汪雪洁。
      老不死,坏他大计。“可你也别忘了,汪雪洁,”明立秋面无表情,愤恨地想,“你孙婿何俊卿,且还在我院当差!”

      “继续。”两方争论结束一局后,季婴淡淡开启又一回合,似浑然不觉座下诸臣的小心思。

      经过季婴提醒,明立秋冷静下来,收敛太多:“且先不论杨严齐滥杀将官——”

      “明左使,”对面有官员出言提醒,“杨帅杀罪将乃是依律判处,她提交给三司的证据,经初步验证系准确无误,核准结果有都察院都御使签字用印,请左使严谨措辞。”

      明立秋发出一声短促低笑,似是对对方的胡搅蛮缠深感无奈:“好好好,我改正,重说。”
      他道:“如你所愿,暂且抛开杨严齐杀将官不谈,我们来说她无召私修关外新城与烽燧。”
      这是条足以叫杨严齐身败名裂的事,杨严齐亲表弟朱彻提供给的证据,确凿无疑。
      “我且问问汪尚书,关外条件恶劣,且城池未尽皆克复,修筑新城和防御,是需举全国之力而一试的宏大工程,也是朝不保夕的举动,朝廷却是一无所知,此为杨严齐无令擅为,知法犯法之一罪,朝廷未拨幽北毫厘,幽北又是哪里来的工程资金?此又非是为杨严齐罪之二乎?”

      资金来源。
      坐在殿后面的季桃初倒是知道,关外用的钱,一靠陈鹤针对幽北地主豪绅定制的募捐制度,二靠王妃朱凤鸣昔年经营积蓄,三靠杨严齐私事商贸。

      “是啊,”汪雪洁这边有官员反讽道:“杨帅呈来的戍边新策,每月往有司递去一遍,怎的就只有我们兵部看见了呢?”

      明立秋这方立即回呛,你来我往,又开始唇枪舌战。
      中年男人吵起架来,远比街口大娘们更令人头疼。

      殿后面,坐等传见的季桃初,收到宫官投来的目光,回之无奈一笑,放低声音:“许久没听见过如此热闹的争论了。”
      “奉鹿多将官,高声争论岂不更多?”宫官为她添茶,意味着殿那边的争论,一时半会不会结束。

      季桃初双手捏在袖管里,面上露出微笑:“将官议事反而比文官冷静。”

      宫官:“奉鹿的将官不吵架吗?”
      季桃初:“也吵,但没有文官吵的激烈。”
      “为何?”
      宫官哪是闲聊,分明是拐弯抹角打听奉鹿情况,季桃初放轻语调,故作调侃:“吵太厉害是会动手的,边将动手是会死人的。”
      她伸出食指摇了摇:“文官最喜欢喊打喊杀,想来惟有真正经历过烽火狼烟,见过尸山血海,方能明白那几个字不能轻易说出口。”

      宫官有瞬息愣怔,旋即欣慰轻叹:“六姑娘长大了。”
      此评价让人感到些许意外,季桃初指着自己笑,声音压得更低:“原姑姑忘记啦,我已成亲许久,放在寻常人家里,我此时说不定已是身怀六甲的。”

      一句“身怀六甲”,像块打湿的棉花,猝不及防捣进宫官原姑姑喉咙,叫她吐不出又咽不下,呼吸受阻,好生难受。
      可那又如何。
      天家温情,消磨于至尊权柄。

      季桃初装作没有察觉宫官细微的情绪变化,安静在后面吃了两个时辰茶点,她看着明当上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直至宫人掌灯,陛下传膳,宫官引季桃初来见汉应皇后。

      “空等这许久,该是累了饿了吧?”季婴拉住年轻人手腕,带之至桌前坐下,“特意叫小厨房多炒了几个菜,尝尝合口味否。”

      国朝之母,餐正所食不过一粥一饭,桌上两荤两素的菜肴,是为招待皇亲国戚破例添加。
      季桃初早已喝茶喝饱,还是端碗执筷,安静用饭。
      来前准备好多话要讲给姑母听,可见到阔别已久的姑母后,看到姑母如此憔悴疲惫,季桃初再不忍心开口,来诉自己这一家一户的小难。

      白玉盘里盛有四个狮子头,一餐饭结束,姑侄两个仅分用掉半个,宫官带人来撤饭桌,季桃初指着剩下的狮子头道:“这个叫我带回客栈罢?”

      漱过口的季婴,擦着嘴角转身看过来,见侄女要吃狮子头,吩咐宫官道:“叫厨房打包份新的。”
      代制陛下金口玉言,大公主东宫等一众皇女皇子不敢直白拒绝,文武百官想拒绝时,常常会从往古的圣贤和明君说起,旁征博引,慷慨陈词,大义凛然,再以死相逼。
      惟季桃初不然,手一摆,吩咐宫官:“不用打包新的,剩下这三个半给我带回去吃即可。”

      宫官得了陛下点头,亲手端着狮子头退下去。
      殿中再无旁人。
      季婴失笑,卸下威仪,露出寻常亲和模样:“带半个剩狮子头回去,不怕肃同生你气?”

      季桃初:“那可是陛下用剩下的,拿回去能保她性命无虞,便莫说是半个,一口也是天恩。”
      季婴抬手,隔空点侄女脑袋,似嗔似宠:“臭丫头学精明了,能说会道。”
      季桃初:“婚姻教人快速成长,历练堪比官场。”

      “你懂官场?”季婴坐到罗汉榻上,闲聊问。
      季桃初跟过来,站定,两手叠放身前,分明如既往拘谨,偏需故作轻松,还得不露刻意:“听他们吵几个时辰的架,以为听懂,则自以为懂几分官场,至于是否当真听懂,还要请姑母指点迷津。”

      桌角有个半截拇指大小的玉雕玩意,季婴拿起来摩挲把玩:“邑京富贵荣华厚如云,遮人眼,惑人心,你的迷津,也在这里?”

      季桃初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她怕词不达意惹怒姑母,又恐言不尽心委屈严齐。
      她笨,做不到九曲十八弯来打机锋,绕来绕去,白费心力。
      “姑母故意叫我听两派官员争论,是想让我回去劝严齐,放弃军帅和嗣爵吗?”

      龙纹的小小玉雕,曾由高僧开光,常为季婴带在身边,她摊开手心,亮给侄女看:“认识吗?”

      “玉龙,”季桃初上眼瞅了,道:“常用来祈求风调雨顺,据说君王带在身边,效果会更好。”

      桌边蜡烛安静在灯罩里燃烧,发出均匀光亮,玉龙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玉质温润,季婴道:“去岁关原风调雨顺,两季收成皆丰,你觉得,是因为我身上带着它吗?”

      据实而论,关原丰收,功在百姓勤劳耕种,在季桢恕治理有方,和这玉雕有个半个铜板的关系?
      尽管事实或许也是如此,季桃初也不能这样讲。
      被天下儒生士人坚定奉为圭臬的《四书》和《五经》,无一字不是在教化世人,君主只要有良好的德行和虔诚的心意,便一定能得到上天的垂怜和庇佑。
      见凡哪处有天灾人祸发生,那无疑都是上天在警示人世间的君主,提醒其德行有亏,需要罪己,需要弥补。
      于是季桃初选择沉默。
      她说不来那些用来应付人君的,约定俗成般的官方套话。

      季婴反而再露笑颜:“关原粮食丰收,和这小玩意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么?可我还是得装模作样,随时随地带它在身边,晏如你说,这又是为何?”

      装样子给人看。
      之所以非要装这个没用的样子,乃因为这是个需要先装样子,而后才能去实现目的的腌臜地方。
      装样子,是这里的运行规则。

      好了,姑母给了颗定心丸。
      可。
      世上手段,哪有万无一失。
      既心中在乎,则必生忧虑。

      六姑娘始终愁眉不展。

      季婴招手,叫侄女上前来,将龙形玉雕放进她手心,怅然轻叹:“侄女赛家姑,此言未曾欺我,然晏如我儿,惟愿你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两行热泪无声落下,季桃初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被姑母的安慰宽心温暖,一半被皇后陛下的计谋手段折磨,痛苦不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