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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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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未明,夜色纠缠。
风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女墙后间隔有序的火光若隐若现,雪屑冰霰扑打得人睁不开眼。
“干粮,水,御寒衣物,确已备够?”季桃初扯低风帽,递出新装好的暖手炉。
季秀甫半侧身体站在马车旁,推回暖手炉,眉心紧压:“够的。”
如意算盘未能如意,岂能舒展眉心。
“盘缠呢?”季桃初袖管里装着几张能全国通兑的大额银票,还另备有现银和铜板各一箱。
她本不想操这个不讨好的烂心,又恐没法和母亲交代,不得已腆着热脸来贴冷屁股。
她无法理解母亲和父亲之间矛盾而痛苦的感情,她好想做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偏被那份血脉亲情撕扯着,时时不得使内心平静。
做女儿的,最是容易共情母亲。
季秀甫转头眺向黑漆漆的门洞,大排长龙的出城队伍令他倍感烦躁:“都够都够。”
陪护上卿的苏戊,被季秀甫恶劣的态度挑起鄙夷心思,她偷瞄向上卿,但若见上卿眼里有水雾,或者沉默着往下撇嘴角,她就要向不可一世的关原侯,转述大帅交代的话了。
在火把照出的灯光下,苏戊看见的,是季桃初用平静的神色瞧着季秀甫。
她家上卿,毫无波澜。
被季桃初无声看着的季秀甫,遭不住女儿看似平静实则凌厉的目光,败下阵来,故作厉害:“你手里才有几个子儿?杨王府大门一开,人情往来、内外打点,哪处不需钱?揣好你那点可怜见的零花钱,莫学你娘穷大方,逮着人就给。”
话里话外,男人讥讽的,还是发妻梁侠,以前拿钱接济胞妹梁滑,到头来却大恩成仇的事。
不等季桃初张口反驳,他开始挥手撵人:“城门这就要开了,走走走,你赶紧回去。”
别被冻病。
溪照臭丫头,自小体弱多病,最是娇气,倘若生病,他回去没法同她娘和大姐交代。
他其实并不在乎幺女身体,他只怕回到关原侯府,长女季桢恕会找他的茬。
那丫头,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难对付。
季桃初见多了母亲关心父亲反被父亲嫌弃喝斥的场面,得言转身就走,连转身时衣摆扬起的弧度,都裹满干脆利落。
连句告辞也无。
季秀甫:“……”
望着掉头离去的杨王府车架,关原侯愣怔须臾,鼻腔里悻悻哼出声。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砺如不愿成婚便且不成罢,谁知道成了亲会出啥幺蛾子。”
季桃初不知长姐季桢恕做了何种人生决定,她难得出来一趟,在街上吃了奉鹿特色早点,待各处商铺开始营业,又去到处逛了逛,用手头零钱添置些许东西。
尽管已经用花钱来宣泄情绪,她心口仍像是堵了团湿漉漉的棉花,喘不上气却不至于憋死她,想剔除又发现无处下手。
开心不起来。
——父亲的忽然出现,像是惊醒大梦的铜锣,“咣!”一声敲响在她耳边,包括回荡的余韵亦是在声声控诉,你凭甚么远离痛苦,活得轻松惬意?
待车架回到王府,但见王府门前乌泱泱跪满人,瞧穿着打扮,尽是军伍官兵。
“他们是幽北军,还是守备军?”季桃初弃下马车,带苏戊躲巷口拐角处偷看,兴致不高,“人数如此之多,是否因昨日军衙里的事,来找杨严齐闹?”
不等苏戊作答,季桃初又琢磨着摇头:“严平敢放如此多官兵入城,准不会叫他们有闹事的能力,苏戊,你家大帅昨日刚收拾过守备诸散军,杀鸡儆猴的效果这就来了?”
若说是立竿见影,也忒快些。
身后,苏戊脸上挂出的疑惑,随着季桃初的分析逐渐消失,她解释道:“那些人是幽北军,束牛皮悍腰的是泰山营,虎纹悍腰是岳山营,布面铆钉靴是昆山营,蓝色布面甲是华山营……上卿,就是这几个营给大帅的改革使绊子。”
原来就是他们。
幽北军里的“山”字营,官兵乃军户世袭,几代人传下来,几乎扎根,极大削弱了帅将对官兵的实际控制。
朱凤鸣开始以商贸保障军备供给时,是杨玄策收回山字营大权的好时机,奈何世事不由人,机会错过不可再得。
到杨严齐继任,则完全是不同选择。
杨严齐和山字营的交手,季桃初略有耳闻,她扒拉着墙壁阳角啧嘴称叹:“你家大帅可真有魄力,三北之乱使幽北军元气大伤,正常统帅都会选择与军休养,以期恢复实力,她倒好,反趁机用军改硬刚山字营。”
杨严齐神色淡淡地干出的那些事,越分析越叫人觉得喜欢,喜欢得季桃初心头发烫,嘴角也快要翘到耳朵根去。
“严齐太有魅力,招人喜欢,苏戊,你说是不是?”
两人正说着话,忽却不闻身后回答。
季桃初继续歪头偷瞄那堆人,边朝后摆手,压低声音:“苏戊,咋不出声?”
话音未落,手被从后面拉住。
惊讶转身,一张令人心动的脸庞映入眼帘。
“哎呀……”季桃初瞬间羞涩起来,单单是目光接触便令她红起脸,“你怎出现在此?”
是严齐,令她一见便脸红心跳的严齐啊。
杨严齐握着她手,脚步稍稍向前,轻易将人拢进墙角,眉眼间的笑冲淡了神色上惯有的平静:“姐姐终于肯说真心话了。”
方才那几句话,被正主听了个全,羞煞人也。
季桃初被堵在墙角,毫无胜算可言,羞到无处可躲,干脆旧眉毛一挑,嘴硬到底:“真心从不需要怀疑,不过是会瞬息万变罢了,后面它会不会继续在你这里,权看你能否处理好眼前这摊子事,坐稳屁股下这把椅。”
季桃初眼睛远看色黑如墨,近看色棕像茶汤,尤其微抬下巴挑眉看人时,茶汤色的眼眸散发出令人无法抵抗的诱惑,吸引得杨严齐手脚发软,浑身发热。
血液流动的声音滋啦啦响在耳边,着实令人难耐,倘非这是在外面,她必要亲吻这双诱人的眼。
此刻,嗣妃仪仗停在几丈外,苏戊恕冬等近卫分散周围,不可放肆。
杨严齐忍住心里蚂蚁乱爬般的痒痒,抬手遮住那双勾得她神魂颠倒的眼,声音低了更低,话语软了又软,整颗心好似泡在陈醋里一样酸:“事情处理好,有何奖励?”
“你想要甚么奖励?”季桃初往下压杨严齐手腕,不让她捂自己眼睛。
不知几时起,杨严齐的手变得很稳,尽管手心手背上布满细碎疤痕,可当她反手托住季桃初小臂时,让季桃初生出了整个人生都能被稳稳托住的感觉。
托付人生,这是季桃初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期待,
在季桃初与内心失控般叫嚣的情感针锋相对时,杨严齐就这么反手托着她的小臂,稍稍弯下腰,近得咫尺之距,呼吸交缠:“我只是想要几句真心话,看你肯不肯给喽。”
“处理好那些人,回去找我,真心话而已,要多少有多少。”距离太近,近到杨严齐发出的每个字音都颤抖在季桃初心尖上,在自己失去控制前,她只想尽快将人应付了。
“我先回东院,你忙罢!”撂下这句话,她拨开杨严齐,匆匆走向东侧门方向。
苏戊即刻跟上了上卿的脚步离开,同她站在一处的恕冬,在目送季桃初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转回头来,看见大帅保持着被上卿拨开的侧身站姿,半低着头,神色平静,墨眸闪烁。
大帅昨日斩守备,杨严平奉命血洗军衙街,将那些守备亲军杀得干净,一夜寒风卷过,军衙外今日平静得仿若无事发生。
唯有此刻跪在王府门外请罪来的山字营将领,能证明杨严齐究竟是怎样一个狠辣果决的军帅。
山字营和大帅之间的拉扯,在大帅十三岁被老帅承认为继承人时,便早早有了征兆,如今山字营跪在门外并非真心来臣服,而是以退为进,逼大帅“适可而止”。
“恕冬,”杨严齐大走过来,眉目温和,语气和神色一样淡然,“去敲鸣冤鼓,天光大亮,可以叫石映雪升堂断案了。”
搜集那么多年山字营勾结外族,倒卖军械的证据,如今终于要派上用场啦?!
恕冬眼睛亮起来,几乎要按捺不住,应了是即刻吩咐人去办事。
杨严齐也要往军衙去,横穿巷子口走到一半时,忽然转头往王府门前看过去。
今日种种,万不符合垂范后世的仁贤德义,来日青史落笔,加于她身的判词无非诸如“佞竖”、“残忍”,将她狠狠钉死在耻辱柱上,可那又如何?
仁义保不了生民性命,道德填不饱黎庶肚皮,境外敌骑年年犯,邑都朝堂争手段。
谁在乎过老百姓死活?
杨严齐也不是全然只在乎百姓的,她还想通过努力,带杨家走出势大慑主、身死权灭的边臣宿命轮回。
那就不能手软丝毫。
要收军心,奉“军功”二字足矣。
要镇军众,唯有一字。
“杀”
杀要杀得有理有据,山字营将领,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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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聪敏,料得到晦暗人心,那些手段为娘一辈子没学会,到头来不仅被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坑算,还连累你为这个家耗心费神做谋划,砺如,是娘对不起你。”
四方城外,南湾别野。
梁侠坐在门口的棉面兀子上,说着说着红起眼眶。
她身后的屋子里,季桢恕衣着单薄站在鱼缸前喂鱼,重复而耐心地宽慰。
“娘没有对不起我,正是因为有娘全力托举,我方有今日权柄在手。娘心地善良,一门心思想让关原家家户户吃饱肚子,无暇同宵小之辈计较那三分得失,才叫无耻之徒暂且得去几些利,可天理在上,公道在下,是非曲直必不会被永远混淆。”
两行热泪顺着梁侠脸颊滑落,尽管如此,经过年余的休养,恒我县主气色有明显好转,说话气息充足且平稳:“我心里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每每午夜梦回,我想起梁滑干过的那些事,骗走我的那些钱,还有说过的那些伤人话,我都恨得咬牙切齿,这道坎我怎么都过不去。”
过去一年多里,季桢恕听过无数遍这种话,母亲像是陷在某种怪圈里,磕磕绊绊努力摸索出路,却如何也不肯跟着她的引导,往真正的出口走。
这个过程中,季桢恕只能起引导作用,毕竟世上没有真的感同身受,被同胞亲妹伤害的,是母亲本人。
季桢恕像是没有情绪一样,无论听母亲揪着和梁滑的纠葛念叨多少遍,她都是平静以对,平静劝慰:“肃同羁押梁滑朱仲孺在大狱,至今未叫她脱身,娘心里这口恶气,也算是出了吧?”
“我知道应该算,可我就是过不去这道坎!”梁侠咚咚拍胸口,试图舒缓心里的难受。
亲妹的背叛像块巨石,在她们的老父亲病重,需要钱治病、需要姊妹两个齐心协力照顾时,轰然砸在梁侠胸口。
险些砸去她半条命。
手心里的鱼食所剩无几,季桢恕一个翻掌,鱼食尽数落尽鱼缸,数尾各色小锦鲤拥挤着围上来争抢,扑腾得鱼缸里的水哗哗作响。
衬得季桢恕声音尤其平静:“请娘恕儿冒犯,且算作您有寿百年,如今也是过了一半,您还有五十年日子要过,您该想的,是如何过好接下来五十年,而不是陷在过去的泥潭里苦苦挣扎,否则,您最后不仅不得解脱,还会浪费下半程人生,乃至拖累孩子,举家不得安生。”
梁侠破涕为笑:“小畜生嘞,也就你敢这样讲你娘。”
半大的狸花猫跃下布景的矮墙,因为胖,落地时被体重反震得发出“嗯~”一声闷哼,而后舒展身体,软绵绵过来,跳上梁侠腿,尾巴绕着身体一盘,趴下身体呼噜起来。
季桢恕擦着手心:“晏如若是在,且会叫您没功夫坐在这里骂我。”
梁侠抚摸着狸奴光滑如绸缎的背毛,怅然轻叹:“那小畜生不在家也能叫我落个清静,不过,清净久了也枯燥,砺如我儿,你也成亲要个孩子吧,家里太冷清。”
季桢恕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不闻身后回答,梁侠心头发紧:“早知有今日,当初不该叫其誉去邑京。”
季桢恕仍旧平静:“她要前程而弃我,是她的选择,我心里纵有没被选择的怨恨愤懑,也不能强行怪罪给她,这么多年过去,我当真已经放下那段经历,娘不要再拿它出来说事,我不成亲,和其誉无关。”
她说着信口捻来的假话,甚至还要感谢其誉,倘非有其誉帮忙做掩护,她不知会面临怎样加倍的痛苦。
梁侠等的就是这句话,抱着狸奴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满是期待:“既然如此,娘有个朋友,要送她女儿来关原养病,在我们家借住些时日,十天半个月就到,届时你帮我照顾些那丫头?”
关原是个好地方,适合养病。更重要的是,经过幺女和杨严齐的事,梁侠也看开了,不管是女是男,不必要求那么严谨,两个人能互爱互敬互相扶持,才是最重要的。
“好。”季桢恕不犯犹豫,应得平静,“爹快要从幽北回来,家里想必会热闹起来,若娘放心,便安排那姑娘去我那里住。”
此言正中梁侠下怀,县主绽放笑颜,只差拍手叫好:“那太好不过,我这就去给我那朋友写信!”
梁侠抱着狸奴兴致勃勃写信去了。
季桢恕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抬手按住锁骨中间靠下处的衣领。
衣领下面,贴着肌肤挂在脖子上的,是颗红绳串起来的金豆子。
“喏,我给你熔的实心儿金豆子,”多年前,有个姑娘亲手将它挂在季桢恕脖子上,还抱着她的腰说,“看到它你要想起我哦,因为,它是你的金豆子,你是我的金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