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八十三章 ...
-
“大她真会做木工吗?”
“应该……额,她会钉马掌,会修甲胄兵器,我亲眼见过。”
季桃初笃定的回答,未能换来月华奴对杨严齐的信任。
小孩和季桃初并排蹲在地上,手里不规则的木头块大大方方指向单脚踩在长凳上,弯腰锯木板的人:“要不要去劝劝大?已经四日过去,满地的刨木花皆在努力证明,她不适合做木工。”
“噗!”季桃初笑出声,抬手遮住半边脸:“这话可不敢叫杨严齐听到,她会伤心的。”
月华奴胳膊搭膝盖,冲杨严齐那边抬抬下巴,露出老成模样:“王府乱成一锅粥,你们咋还有心情给我做摇摇马?”
呲啦呲啦的锯木头声规律地响着,季桃初脸上笑意未收:“乱成一锅粥?”
月华奴点头:“我亲眼看见的。”
接连几日以来,她见到许多当官的人来见老王君,几乎每个人都黑着脸,据说是从外面来奉鹿的官兵在城里作奸犯科,嚣张跋扈,官员们不敢贸然采取措施,特来请老王君示下。
季桃初沉默片刻,弯起嘴角:“那是别人的事,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呀,你中午想吃啥,我们去小厨房找向嬷嬷,叫她给我们做。”
“我不挑嘴,你们吃啥我就吃啥。”吃穿上月华奴从不挑剔,非是经历所致,乃是天性若此。
那厢里。
“咣当!”
锯断的木板掉在青砖地面上,砸得木屑扬起,杨严齐站直身体,撂下手锯。
“做好啦?”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非要玩摇摇马的小孩,立马挺直腰杆,张望着看过来。
“零件齐了,下午开始做榫卯件,”杨严齐环顾满地狼藉,拍拍身上灰走过来,嘴里嘀咕着,“听说那玩意挺难搞,三两天怕是做不出来,走了,先回去。”
刚拉开屋门,她忽然想起甚么,转头问:“月华奴,你怎没去念私塾?”
王府设有私塾,西席颇具才名,不少文武官员送家中孩子来借读,杨严齐嫌小孩调皮,两日前送她去私塾拜了老师。
月华奴牵着季桃初的手,仰起头实话实说:“昨日下午琴课,杨顺生在刘老师的琴上动手脚,琴弦割破刘老师手指,今天我们就放假了。”
杨严齐看向季桃初,后者点头微笑:“你家的小孩都还挺厉害。”
杨严齐迈步出门,颇为无辜:“我不认识杨顺生。”
腊月的奉鹿有多冷,滴水成冰不足以形容其二三,杨严齐湿汗落下,一下子冷到骨子里,刚裹紧衣裳,便听月华奴道:“他说他爹爹是你弟弟。”
弟弟?严节没有私生子,应该是杨玄策其他儿子,和杨严齐不同母,那便不能称为是她的弟弟。
杨严齐思索片刻,甫转头便对上季桃初看热闹的目光,不禁失笑,抬手戳她脑门:“笑啥?”
感受到愉悦氛围的月华奴,牵着季桃初手,走得一蹦一跳。
季桃初被月华奴晃着胳膊,拖长了尾音:“你弟弟的小孩,和月华奴是同窗。”
说话间,三人回到主屋,杨严齐至门后洗手,顺便抓小破孩一块洗,故作严肃继续追问小孩:“琴课不能上,别的课也不能上?”
月华奴被挽起袖子,露出大半截胳膊,任杨严齐给她洗手,“别的老师也没法来上课。”
杨严齐沉默须臾,短促一笑:“倒是没想到,影响会这样大。”
那些人肆无忌惮宴请,奉鹿城里有点名声的,尽被拉去赴宴,狂妄喏。
“啥影响,你被罢总督,还是被任命总镇抚使?”季桃初倒出三杯热水,自端一杯进东卧。
杨严齐拽来干巾布叫小孩自己擦干手,端杯热水跟进东卧:“下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热闹?”
季桃初披件棉毯坐到暖榻上,捧着水杯暖手:“有话好好说,莫要故弄玄虚。”
杨严齐挑眉,坐到暖榻另一边,学季桃初的样子捧杯暖手,边活动了几下略感不适的右肩:“关原侯下榻广瑞安客栈,你定是知他这些时日里门庭若市,访客如云。”
季桃初垂下眼眸,沉沉叹息:“都说物极必反,人又何尝不是,你还是莫要得罪他,说不准,他真能在粮食上让你为难。”
就像季婴需要打着皇帝名义才能名正言顺治国平天下,以往梁侠治理关原,也得顶着关原侯季秀甫名义,以至于百姓们得益时,也是声声感念的关原侯。
嗣侯季桢恕接管关原,同样需要借助父亲季秀甫的名义。
否则,季婴、梁侠、季桢恕等,压根没有掌权的机会,道德礼教和四书五经的圣人规训,会将她们的才华与抱负杀死在萌芽里,再赐其“贞贤”之名,以行压榨之实,叫她们有苦不能言,有屈不得伸。
门帘开合,月华奴捧着半杯水小心翼翼进来,自觉爬上榻,挤到季桃初身边。
杨严齐撇嘴:“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月华奴不语,拽着棉毯挤进季桃初怀里。
季桃初搂着小孩,还挺暖和。
杨严齐失笑,话归正传:“数日过去,幽北各路将军、守备、游击等,该来的差不多都已经到齐,昨日他们也拿冬装当借口,在军衙里摆威风逼我露面,我叫他们今日下午再去军衙议事,季侯应该也会不请自来,如何,要否去看热闹?”
季桃初搂着香软软的小孩,稍作思考,点头应下。
.
腊月的幽北冷到人的骨子里,大雪落了停,停了落,积雪化了冻,冻了又化。
今日赶上雪融,下午的奉鹿城内,无论宽街窄巷,处处是碎冰碎雪,清理冰雪的骡车不停从城门进出。
数丈宽的主街上,行人不断,商贩穿梭,却是隔三差五行过一群官兵,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平素里执法严明的奉鹿守军,今日巡逻撞见那些人扰乱秩序,一反常态地选择视而不见,只是默默送受伤百姓去救治。
幽北军和那些由朝廷直接任命的将军、守备、指挥、游击没有隶属关系,甚至没有作战时相互配合的义务,所以才会出现杨严齐在北防任职时,因为追责某指挥佥事,而被对方用刀指着,扬言要手刃她的情况。
那些将军守备,分守一城乃至数城,不受地方军政权力管辖,直由邑京朝廷指挥,平时素与奉鹿军衙有赋税之争,杨严齐得任总镇抚使,那些人没一个服气。
为着试探杨严齐态度,数日以来,他们在奉鹿城里做下许多出格事,奉鹿官员报进王府,老王君睁只眼闭只眼。
昨日他们还借口冬装的发放问题,在军衙里大闹一场,军衙亦是选择避他们锋芒。
正是幽北军政表现得软弱退让,他们今日才敢大摇大摆来见杨严齐。
主街上的损伤情况,成文报至恕冬面前时,都堂里二十几个武官正七嘴八舌吵嚷着。
可谓怨气冲天。
其中要数身着暗纹绛袍、腰缠虎皮护腰的黑脸壮汉,嚷嚷得最为声高。
“天子要让总镇抚使来管制俺们,俺们服从圣命,绝无二话,可幽北帅对各城的具体守备戍卫情况并不熟悉,她出任总镇抚使,对二十州治安而言,还是个未知数!”
言外之意,他们和幽北军对上茬时,后娘养的哪比得上亲娘养的?他们和幽北军的利益冲突,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杨严齐做总镇抚使,他们以后哪还有活路。
一条刀疤斜在脸上的中年男子,咣当将手中茶杯剁在桌面上:“崇清说的有道理,谁的孩子谁心疼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咱们素来和各地幽北驻军有冲突,不是俺们信不过杨帅,而是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今朝倘叫杨帅独揽镇抚大权,日后在座诸位遇到事情,能否得个公道,可就实在难说咯!”
这话说的,直白到露骨,简直是要直接掀桌子,装也不装了。
抛砖引玉,即刻有人提出建议:“要我说,不如我们联名上书,请皇帝再任命个副镇抚使来,为了不麻烦朝廷,这人选嘛,就由咱哥几个自己推荐,崇清,要我说,你就再适合不过!”
安州路守备崇清,无论是论战功还是资历,亦或是比在朝廷的人脉,背后的靠山,在这群武将里都是当之无愧排行第一。
若要推副镇抚使,他是当之无愧的人选。
崇清大手一挥,腆着大肚腩故作谦虚,嘴角翘得老高:“我算不得啥,不过是蒙各位兄弟看得起,平时多干过几件出头闯祸的事,是皇恩浩荡才叫我活到现在,副镇抚使承上启下,至关重要,由尤公公出任,才是众望所归。”
此言一出,现场登时鸦雀无声,因为在场官职最高的奉鹿镇守太监尤芳芮,他此刻面色苍白,病容憔悴,随时会昏过去的样子。
没人知道尤芳芮已提前见过杨严齐,也没人知道尤芳芮这副样子,是被杨严齐吓的。
尴尬片刻,又有人跳出来开腔:“俺老秦说句公道话啊,幽北各路将军分守大小五十余人,排得上号的爷们儿,今日尽在这里坐着,大伙心知肚明,咱们要想安稳当差,这副镇抚使,只能由崇清来任,你们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尽管这人的话说得毫无逻辑,也毫无“公道”可言,但话说到了众人心里,便仿如落锤定音,崇清做副镇抚使就此敲定。
他们推举副镇抚使,无非是想架空杨严齐总镇抚使的权力,好保证他们不落幽北军下乘,继续与幽北军平起平坐,共分利益。
隔壁耳房,季桃初听一群人如火如荼讨论,只觉得他们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纯属杨严齐心地善良。
众人自发签联名状签到一半时,杨严齐低头进来。
“杨帅来了!快请上坐!”那得利者崇清倒是客气,从长桌首座上起身,主动迎过来抱拳行礼。
反客为主,熟得好似在自家客厅。
见崇清行礼,其他将军拖拖拉拉起身,不情不愿拱手。
杨严齐自行来到首座,两根手指夹着那联名折,简单翻看几眼。
崇清在旁道:“是兄弟们看重,想推我作副镇抚使,叫我说,这有何可争,皇帝的命令,俺们绝对服从,而且杨帅虽然年轻,但真本事大家有目共睹,有你统率各路将军分守,相信咱们幽北定能金汤永固!”
一语双关,明褒暗贬,承认杨严齐在军事行动上的措施和功劳,也讽刺了她在政治举措上的保守。
比如她收三百行归军衙公有,遵守朝廷政策大力打击对关外的私贸,这令各路将军分守及指挥使等大小官员,损失不少暗路利益。
在坐二十几人纷纷附和崇清,争先恐后表“忠心”。
联名折很厚,内容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不是这帮粗人能写出来。
杨严齐低头看联名折,声音不高,却足够压下一切嘈杂:“崇清将军忠君体国,也是我等有目共睹,圣旨既任我为总镇抚使,我也不能做个光杆子首官,副镇抚使的设立,自是有其必要。”
杨严齐气场太强,方才高谈阔论的众人,此刻噤若寒蝉,只用一双双激动的眼睛,无声看向崇清。
素来知杨严齐好说话,守备与幽北军发生冲突时,这女人也肯让利避退,没想到这件事上她也答应得如此爽快。
崇清喜上眉梢,抹了把嘴连连点头:“是是,杨帅所言甚是,俺崇清是个粗人,这辈子只知道效忠天子这一件事……”
杨严齐两根手指点在联名折上,打断了他的话:“得崇清将军此言,我便放心了,”
她抬眼看向门口:“来呀,将崇清拖下去,立斩。”
“杨肃同你唔……”
数不尽的全甲精兵执刀涌入,话没说完的崇清被押解下去。
人均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的众位将军,在经历最初的惊诧混乱后,多数人选择了服从。
因为唯一拔刀反抗的已经身首分离,让人抬了出去,坐在此人对面的两名将军被喷满身血,不敢抬手擦脸。
现场出现片刻死寂,空气里充斥着熟悉的腥甜血味,水珠接连打在地上的啪嗒声响,起打破了现场诡异的沉默,是奉鹿镇守太监的椅子下,在淅淅沥沥往下渗水。
——吓失禁了。
拔刀反抗会丢性命,最是识时务的武将改用他们不屑的伎俩,颤抖着声音试图质问:“杨帅,岂可无缘无故斩杀朝廷命官?!”
此人身后,卫士手中军刀用力斜挥,冷刃割开皮肉几乎没有声音。
“扑通!”
他捂着脖子向后倒在地上,旋即被拖出去。
杨严齐眼皮未抬,轻轻拿起那本未写完的联名折:“还有谁有异议?”
都堂鸦雀无声。
隔壁耳房里,季桃初知道,军衙门外的街道,眼下应是血流成河。
崇清等三人命丧当场,他们带来的副官和心腹护卫,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条街。
这就是杨严齐。
季桃初无声看向桌子对面。
她的父亲,关原侯季秀甫,眼下吓得面无血色:“她她她她,她杀了崇清!崇清,崇清的女儿是太子良娣!!!”
季桃初看着父亲仓皇失措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是的,严齐杀了太子良娣的父亲。”
“她怎么敢?!”今日发生的一切,远超季秀甫认知。
季桃初懒得解释,何况父亲也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计谋,“爹,别和严齐对着来,没有好处,你看见了,东宫的船,并非看起来那样平稳。”
“蠢丫头,蠢丫头!你咋就长不大呢!”季秀甫急得瞪大那双牛也似的眼,粗糙结茧的手指一下下戳着桌面,从牙缝里用力往外挤那个秘密,“你姑父已经立下遗诏,将来传位给东宫,你姑母只有东宫一个亲儿子,不抱紧他的大腿,咱家将来要何去何从?”
“你姑姑病了,几十年代制监国,几乎耗尽了她的精气,”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狡猾又愚蠢的季秀甫,此刻竟然红了眼眶。
“晏如我儿,皇权更迭,你姑姑为保季家,也为让下一任皇帝继续倚重季氏,必然清算季相党,季由衷家里哪怕死绝,他也和咱们家没关系,可是你姑姑没办法永远庇护咱们家,傻丫头,杨家可以做纯臣,咱们家不能啊!”
季秀甫的话,听来十分有道理。
却遭到季桃初摇头否认,棕色眼睛里含着不该同时存在的复杂情绪,有悲悯,有决然,有勘破后的释然,也有无可奈何的窘迫:“可是爹,你又怎知,东宫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