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八十二章 ...
-
夜至尽头,天光撕破短暂的温馨和宁静,传旨使带着“汉应皇帝令”,前来回应杨严齐递进禁中的辞呈。
王府朱门洞开,洒水扫庭,众人正装相迎,一时声势浩大。
季桃初对圣旨颁布流程很不陌生,可心境却截然不同于以往在侯府时。
待明黄卷轴供奉进王府香堂,同天光一色的太阳已模模糊糊晃至半中空。
杨严齐亲自安排了传旨宫人的招待,转回王府内庭之时,家人俱在坐。
更换便装的杨玄策率先开口:“军中诸事,处理得过来?”
这厢里,坐在堂下扶手椅里的季桃初,眉心始终未得舒展。
圣旨暂停杨严齐的总督之职,慰留军帅之任,再加正三品幽北总镇抚使,统率调度幽北诸城分守指挥、镇守太监、参将及游击将军。
明降暗升,准是杨严齐在暗中搞鬼,朝廷那帮大相公个个人中龙凤,岂会看不穿杨严齐打何算盘,看穿还成全,只能是有更大的牺牲在前方等待杨严齐。
杨严齐坐进季桃初对面的扶手椅,言简意赅应着杨玄策的话道:“没问题。”
面色略显凝重的老王君杨玄策,无声松开紧皱的眉头,摆手让宣椿茂推着他离开。
轮到朱凤鸣:“快要过年了,今岁准备在家过,还是照旧下军营?”
季桃初早听说过杨严齐每岁过年都在军里,听到朱凤鸣的话,下意识在心中提前做出预判。
——军中不稳,军帅自是要与官兵共度新春。
便在此时,她收到来自对面的目光。
季桃初反视过来,四目相对,杨严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被折了尖的麦芒不断扎着,不疼,却不舒服。
是季桃初的眼神太过平静,棕色眸子里没有丝毫期待。
杨严齐淡淡转头,看向八仙桌旁的母亲:“今时不同往日,需留家中过节。”
“在家好,在家好,在家万事方便……”朱凤鸣喃喃应答,神色如常,言辞未显刻意,偏偏叫季桃初听得心头一紧:“泰山营哗变,允执安危何系?”
时局难测,兵事无形,危险未知,长女安然端坐眼前,次男身陷虎狼窝,老母亲的担心无可厚非。
杨严齐似习以为常,沉静依旧:“如遇危险,他有脱身之策。”
朱凤鸣不认同:“脱身之策再是万全,奈何形势莫测,不若趁机接允执回奉。”
言及此,王妃轻叹:“他长那么大,没吃过啥苦,干不来中军武将,何妨接他回来过年,我们难得一家团聚,我儿以为如何?”
此偏心乎?
季桃初暂不知全貌,无法下结论,唯是担心严节若回府,严齐手下诸文臣官将里,是否还有可靠可用之人能调补泰山营中军。
不过,担心归担心。
人家母女二人说话,季桃初作为一个外人,不管有何看法,不插嘴不表态是为上上策。
她深知杨严齐是个拎得清的人,还是下意识选择避嫌,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给杨严齐和自己带来不便。
未料,杨严齐闻罢母亲言,沉默下来。
沉默非是思考,是无声拒绝。
见状不妙,朱凤鸣即刻转头,问向她认为能改变长女想法的人:“桃初,你觉得,允执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真是怕啥来啥。
季桃初自知和严齐是同盟,王妃扮演的长辈角色,倘她顶撞王妃为严齐辩护,岂不是落个不孝长辈、不友手足的嫌疑?
这般节骨眼上,严齐的名声可不能再出意外。
季桃初脑子快要转得冒起烟,很想实话实说,又不能,支吾着,难以开口。
能看出,桃初明显想偏心自己,杨严齐倍感欣慰。
压了压嘴角,她刻意淡声道:“娘做甚为难溪照,军中事非我能独揽专行,溪照的看法又价值几文,允执不是小孩子,能处理好意外情况。”
长女不肯顺从自己的心思,也不能听劝,一股名为失控的火气,在朱凤鸣胸膛里高高窜起。
少顷,她克制地单手捏住椅子扶手的卷云头,尽量温声和语:“你不了解允执,他胆小,杀鸡也怕,远不如你毅重,何况军中哗变必定会流血死人,泰山营非寻常军营,又逢军改,营中人各有算盘,勾心斗角,步步为营,照我说,还是赶紧叫允执回来,以免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坏你的大计。”
季桃初低头抠手,简直听不下去王妃的言论。
可转念一想,天下哪个正常的母亲不心疼孩子?便也能理解王妃朱凤鸣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然而再转念一想,同为亲生孩子,王妃为何在处处为老二考虑时,不能为老大也考虑一二?这是///赤///裸///裸的偏心眼。
由来遇见一碗水端不平时,季桃初会直接动手,摔碎碗,洒掉水,呸,既然不能公平,干脆谁也别想好!
要不要开口驳斥王妃的话?季桃初克制着冲动认真琢磨,王妃是杨严齐亲娘,哪怕她口若悬河,驳得王妃哑口无言,颜面扫地,到头来,受为难受影响的,还是杨严齐。
啊啊啊!难处理!!!
杨严齐一眼看穿上卿此刻心中所想,看穿了她蠢蠢欲动的冲动和顾全大局的犹豫,不由自主地,嗣王平静眼眸里,无声漾起圈圈细微涟漪。
她早习惯双亲有意无意的偏爱,原以为多年来已经练成了一颗铜铁心,当感受到受到偏袒时,她还是忍不住心花怒放。
杨严齐再开口,平稳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强硬:“俺爹已吩咐泰山营里的人,叫他们时时看护允执,老二眼下正为军改犯资金大愁,倘娘真心为他考虑,何不支援他些银钱,帮他解决眼前难题。”
王妃身体往另个方向偏去,浑身写满拒绝:“军改是你军中事,我岂有随意插手之理,再者说,我那点积蓄早已被你搜刮干净,连三百行里,我留着养老用的几家储备商号,亦叫你尽数抢了去用,小没良心的,休再打我银钱的主意!”
怕杨严齐再说下去,王妃半嗔半怪罢,找借口飞速离开。
杨严齐自然也不会在王府内庭多逗留,同季桃初乘代步回到嗣王东院。
“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你赶紧去军衙忙你的事吧。”平稳下得代步软轿,季桃初拢紧大氅仰头看天,如是道。
杨严齐退下两抬代步,单手撑住后腰纳闷:“我已被罢免总督,还要去忙啥?”
季桃初站在东院门口,仰头同杨严齐说话。
每每只是这般看着对方,她都笑意难止:“我咋知你去忙啥,反正你罢了总督又加总镇抚使,你要做的事只多不少。”
杨严齐再也忍不住,上前半步,将人裹进大氅按在怀里,心尖上有块地方又烫又痒:“溪照啊溪照,你是真惹人稀罕。”
可怜季桃初,整个人被裹得只剩发髻和双脚露在外面,呼吸艰难,话语也艰难:“虽然老话讲娇妻不过肩,但是我说杨肃同,娇妻不是布偶,不能这样搂抱,快憋死了。”
杨严齐咯咯笑,依依不舍撒手,又抱住人家胳膊不松开,跟着着往院里走:“你刚刚说啥?我没听清楚。”
迎面过来几名丫鬟,季桃初严肃端庄地应下她们的礼,错开身又害羞地拧杨严齐手背:“快撒开,还没回屋呢,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呦,回屋就行啊,怎么样都行吗?”
杨严齐,她她她,顶着一张惊世骇俗的脸说这种孟浪话,她不害臊!
季桃初红着耳朵更用力掐她:“都啥时候了,还有心思调戏别人,赶紧滚去军衙忙你的千秋大业,千万别让安州镇守太监给你堵在家里,我嫌烦,不想招待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杨严齐罢总督而加总镇抚的消息,此刻怕是已经传遍奉鹿官门将府。
杨严齐拜总镇抚使后,昔日无人能管的镇守太监,与总镇抚的利害联系变得尤为要紧。
奉鹿是安州首府,城中住不少官宦家眷,安州镇守太监同样常驻奉鹿。
“我心里难受,不管谁来,一概不见,他也不敢直接闯内宅。”杨严齐贴着季桃初,委屈撇嘴。
二人并行穿过一进院,转上连通二进院的回廊,季桃初知她为何难受,安抚地拍拍她小臂,嘴里话却非安慰:“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忍忍让让过来的?”
杨严齐可委屈了:“不是我选择忍让,只是你不知我是如何走上从军路的。”
季桃初眼睛瞟向旁边,摸摸鼻子嘀咕:“你又没给我说过。”
杨严齐更委屈:“你没问过,你也从来不好奇同我有关的事,我怕主动讲给你惹你烦心。”
杨严齐认识的季桃初,讨厌麻烦的事,讨厌麻烦的人,任外界纷嚷喧嚣,她能独成一个世界,专注自己,专注内心。
倘季桃初能适当抛开礼德加诸于身的教养束缚,她的生活会更加轻松愉快。
论心计,还是玩不过杨严齐,三言两语便叫季桃初愧疚不已。
“唉!”季桃初叹息着吐出团团白雾,“其实,和你有关的任何事,我都会想要了解,正因如此,我怕惹你不快,干脆不闻不问。”
说话间进到屋里,季桃初直奔暖炉,冷热相激之下,她狠狠打了个寒颤,脸颊红扑扑,分不清是冻的还是热气扑的。
“我听闻过你从军原因,说是和老王君赌气来的,那时我便不信这说法。”
提起杨严齐的事,季桃初如数家珍:“十三岁那年,闻说你大闹二公子的开甲宴,二公子最后没有入军,反而是你正式役于幽北军。”
幽北历来多战乱,百姓会为家中年满十二岁的孩子举办开甲宴,开甲,意味着孩子已经可以上马杀敌,保家卫国了。
倘杨玄策真心想让女儿从军,杨严节的开甲宴不会闹得那样难看,他起初更不会安排杨严齐去武卫,在汪家的漠北军混日子。
杨严齐接过季桃初脱下的大氅和帽子,过去搭在架子上,“那年允执开甲宴,因为许多官员当场称呼允执为少帅,导致王妃和王君在现场发生争执。”
——
“杨玄策,你口口声声说以后不会叫我儿入军,他们作何唤我儿少帅??”
一圈酒喝下来,朱凤鸣扯着杨玄策到角落,声低言厉,“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让严节以后念书考功名么,这么多文官在,监察御史和镇守太监也在,朝廷正催你立世子,历来当了世子就要领兵,你手下那帮将军瞎起甚么哄!”
杨玄策喝得微醺,不以为意:“哎呀,你自己也说他们是瞎起哄,此刻又何必瞎较真。”
朱凤鸣严肃对待万分上心的事,杨玄策不以为意,敷衍搪塞,两人因此争执起来,吵到后来要动手,被人及时拦开。
丈夫早已和自己离心,女儿同自己关系不冷不热,亲手带大的儿子是朱凤鸣唯一的牵肠挂肚,决不允许出意外。
面子比不上切身利益,朱凤鸣哪有心情管王妃仪态尊荣,脾气上来,要掀翻整座王府。
杨玄策虽说是粗莽武将,但统帅该有的毅重他分毫不缺,只是不肯将耐心细致分给不爱的人,同朱凤鸣针尖对麦芒。
吵得不可开交,御史已经当场写下呈中的奏本草稿,准备以王与王妃不睦为由,拆开朱凤鸣和杨玄策这对利益体。
解决掉朱凤鸣这个暴脾气的烫手山芋,接管富得流油的三百行,从而将五成军粮吃自商税的幽北军,和商行彻底划清界限。
有三百行赚钱给幽北军作靠山,远在邑京的朝廷百官,会感到种钢刀架在脖子上的冰凉惊悚。
所以,幽北军和幽北商行必须分开,不能放任杨玄策朱凤鸣继续以商养军。
拦架的各怀鬼胎,惟有杨严齐挤出人群,将事不关己只顾吃席的杨严节,按在地上暴揍。
明知失态、后悔吵架,担心被盯上的杨家两口子,立马就坡下驴,将争吵的话题从涉及立嗣的国事,转变为解决亲姐弟打架的家宅私事。
当杨严齐提出要在军里建功立业,成为少帅,继承王府,有更远谋划的朱凤鸣迫不及待答应下来。
摇钱树朱凤鸣同意培养女儿为军,杨玄策出于多方考量,还是决定答应下女儿提出的要求。
杨严齐至此才真正走上这条路的开端。
故事很好听,但百姓需要的不是故事,是一片能安生度日的土地。
暖炉熏得季桃初脸颊通红:“真正为百姓做实事的人不多,你杨肃同是一个,无论你当初从军初心是甚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往日不可追,接下来的路,无论你打算怎么走,我豁出去了,陪你!”
“要的就是这句话,”杨严齐大为满意,打了个愉快的响指,“你那臭小孩连个玩具也没有,我们给她做个摇摇马吧。”
豪气干云准备大干一场的季桃初,下巴险些掉到脚面上。
“啊?”